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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淮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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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花林醉牽著手一直往前走,長長的甬道裏隨處可見倒下的人,司雲音才算真正明了花林醉究竟是破了怎樣重重的包圍才來到了自己身邊,她擡起頭看著身前的花林醉巍峨如山的背影,握住他的手不覺緊了緊,卻突然想起孟魂君對她說過的一句話,“總會有那麽一個人,即使他的身邊是刀山火海,於你看來,也是沃野千裏,是人世間,最美的景象。”

待到重見天日,花林醉將司雲音安置在了望江樓裏,房間自是最好的,在這個花錢如流水甚至一頓飯就可以燒掉普通人家半輩子辛勞的地方,桌幾座椅是金子包了邊兒的,喝水的杯子是琉璃打薄的,珠簾是通體碧綠的翡翠,就連屋裏隨意擺放的香爐壁身上都鑲嵌了稀有少見的黑曜石。司雲音吃著它和尋常酒樓裏沒有絲毫差別的飯菜,看著桌子旁立著八個布菜倒水的丫頭小廝,於是沖領頭的人招了招手,“叫膳房裏做一份你們這兒最貴的菜我嘗嘗。”

領頭的小廝得了令,吩咐了門口候著的人,就垂著頭退在了一旁立著,不一會,房外就有人敲了門,門口的小廝應聲去開,隨後就有人捧著一只青瓷的蠱走進來,那蠱手掌大小,上面的花紋細致而講究,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玩物。待它落在自己面前,司雲音就迫不及待的去掀蓋子,之後,就一直目瞪口呆地看著裏面的東西……她長這麽大,從沒見過這樣的菜……裏面清清淺淺根本就是半杯涼水,竟還敢標出天價!

花林醉那個奸商!

晚間的時候,司雲音才知一天未曾謀面的花林醉竟是病倒了。她尋到花林醉的房門前,伸手推開未鎖的門,看著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的花林醉,走過去在床榻前站定,“吃藥了嗎?”

“明天我們啟程去淮陰城。”花林醉看著一旁一直不答話的司雲音,用手扯過她的胳膊就讓她在床榻邊坐下,“是年前就答應了你的,可能回去了也呆不了多少時間。”

司雲音擡起頭去握花林醉的手,“你的身體怎麽辦?”

花林醉輕笑出聲,“你會做粥嗎?我想喝粥。”

司雲音拼命的點了點頭,“你等一會,我一會就回來。”說完就從房門沖了出去不見人影。

花林醉靠在墻上,嘴角勾出一個笑,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好。

司雲音最終沒有拗過花林醉,第二天一早還是坐上了去往淮陰城的馬車,走之前,司雲音在望江樓裏風卷殘雲一般搜刮了很多滋補的東西,多少還是希望至少在路上他可以吃的好一些。即使為他請了大夫,得了的也是脈象平和身強體健的診斷,看花林醉的神色就知道絕不可能從大夫的口中聽到什麽實情。只是可惜她做出來的東西無論是看著還是入口都不怎麽樣,如此色香味俱不全也委實不太容易。她學著花林醉的樣子在他喝完藥膳之後就往他嘴裏塞入一個蜜餞,最後引得他一陣楞忡。

路上行了十多日,就已經抵達了招瑤山腳下,這招瑤山的“第一險峰”之名雖是以訛傳訛浪得虛名,但地勢之險要卻也是不可爭辯的事實。此時陽光晴好,透過一層一層密密麻麻的樹葉鏤空出斑斕的光影,明媚的不可一世。司雲音臉上的喜悅溢於言表,她看著花林醉白的有些透明的臉色,興高采烈地跟他講,除了虛彌之境那張不靠譜的榜單之外,其實他們淮陰城也有一張“最渴望討回家做婆娘”的榜單,然後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炫耀她如何當仁不讓的位於榜首,引得花林醉瞇著眼睛拍著手,言不由衷的讚嘆一句,“真、能、幹!”頓時讓司雲音一陣挫敗。

沿著招瑤山的一條山道走到盡頭,透過樹木交錯橫生的枝椏,就可以看到已經有些剝落的“淮陰城”三個龍飛鳳舞的字,格醉樓裏收集到的一些情報說這裏曾經也是繁華一時的地方,是後來在朝代的不斷交替中才逐漸沒落的。

在越來越接近淮陰城的時候,空氣中就若有若無的飄蕩著越來越濃郁的酸臭腐敗氣息,司雲音突然停下腳,和花林醉對視一眼,一張臉上霎時一片慘白毫無一絲血色,她甩開被花林醉握住的手就朝前跑去,單薄的身影隱沒在山路盡頭,一會就不著痕跡。

花林醉隨之跟上去,才追到村口,就看到裏面橫陳雜列的屍體和四處散亂的斷手斷腳,地上,墻上,用具器皿上,幾乎所有看到的東西上面都零星潑上了血……到處都是青史瓦礫斷瓦殘垣,目之所及,竟然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花林醉終於在一間院落裏找到司雲音,她靠在一棵蒼遒參天的棲悟樹上,待花林醉走進,擡起頭望著身前的花林醉,似是有著極大不解地問了句,“就算是我錯了,這些人又做過什麽,為什麽……非要趕盡殺絕?!”

花林醉伸手去環司雲音,不一會胸口的衣服上就已經濡濕一片,他忍住想要嘆出口的那聲嘆息,只輕輕地哈出一口氣,“你這樣,我會擔心。”

司雲音不眠不休的用了整整兩天,用雙手將村民已經有些腐爛發臭的屍體刨出來,輕輕拍掉他們臉上的土,任著黃色的水流滿了她的手。她的指甲處早就血肉模糊,手面兒上全是被青史瓦礫割破的細密傷口,花林醉去扯司雲音身子的時候,看到的是她依舊紅腫卻眸光清明的一雙眼睛,“這些人都是看著我自小長大,知道我沒爹沒娘對我也分外的不同,舅舅死的時候也是他們幫了我讓舅舅入土為安,如今,你就當這是我唯一還能為他們盡的一份孝心。”

花林醉記得三年前初相遇的時候,面前的女子多少還是有些跳脫胡鬧,而今,她亭亭端正的立在自己身前,多了細密,會了隱忍,一雙眼睛中有了更多的傷痛了然,花林醉看著她臉上早就幹掉的淚痕,人說歲月如刀,還當真是把刀!

當司雲音把所有的村民都從土裏刨出來,淮陰城上上下下正正六十三口竟無一幸免!

花林醉找人做了最好的壽衣打了上好的棺材,當它們一具具停放妥當的擺在他們面前,竟還是說不出的怵目驚心!當所有的棺材入土為安,司雲音為他們灑下第一杯黃土的時候,終於再一次在花林醉的懷中泣不成聲。她在每一個墓碑前都磕下重重的響頭,即使破了頭流了血,淡黃的衣衫上都染了斑駁血跡。

天邊有火紅的霞,像極了哭花了的一張臉。

司雲音在最後一個墓碑前站起身,一張臉上就已經辯不出悲喜,她望著花林醉,“衛家和蒼嵐寨,與古祀城在藥材與兵器上面一直都有生意上的往來,斷了古祀城的藥材與武器供給,就當他們還了欠著我的情。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你一定要贏,這江山落入古祀城的手中也只會死掉更多的人。”

她就像一只破繭的蝶,在經過了漫長的寒冬與蛻變的痛苦,終於展翅,露出了奪目的花紋。

花林醉執起司雲音的手,是難得溫和的語氣,他勾起嘴角就是一個笑,輕吐一句,“只要你開口。”

司雲音看著他的模樣,嘴角下拉,終又是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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