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抵達小和寺時, 越下越小的雨已然停了。

烏雲遮著月，只露出尖尖的一角，傾瀉出一縷細碎而柔和的月光。

他想起從海難事故回來那天, 那個傻女人, 身上的傷病還沒好全, 就頂著月色，一步一跪地上山。

那夜的月色, 也似今日這般動人。

程昱始終記得, 他將江輕輕抱在懷裏，一步一步下山。

他走得不急不緩，腳步聲就像他的心跳一樣, 沈穩而有力。

他的每一步, 每一拍心跳，滿滿地載著她。

他那時多希望，九十九階梯能再長久一些, 他可以抱著她走一輩子, 也不嫌膩的。

今時今日，他又嫌這九十九階梯太長，讓他不能盡快上山，盡快見她。

九十九階梯，程昱走了九十步。

在昏暗朦朧的月光下，看到最頂層臺階上的人影。

江輕輕像丟了魂兒似的，她孤身一人站在離月光最近的那一階, 身形單薄, 眼神空洞，仿佛被全世界都拋棄了。

程昱整個人僵僵地立在臺階上，一股驚惶之感, 不知從哪裏湧上心頭。

又像是胸口處堵了塊大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似的，急急地往上走，走那最後九階臺階。

一步，兩步，他走到第九十八階上時，江輕輕才像剛看到他似的，她也往下走了一步。

相向而行的兩個人，像撞上了似的，站在同一階階梯上，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江輕輕微仰著臉看著程昱，也看著他身後深邃而靜謐的夜空。

那一片烏雲，再極短的時間裏，越來越淡。

月光一寸寸傾瀉出來，像琵琶女終於移開了琵琶，露出青澀的臉。

彎彎的月牙，像極了一小孩的笑眼，幹凈而純粹。

程昱微垂著腦袋，他看不到身後的月光，滿眼只剩眼前人。

心跳幾乎靜止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擡起左手，長長的手臂，將江輕輕虛虛地環住。

他沒碰到她分毫，卻仿佛將她牢牢禁錮在了自己的領域範圍內。

好半晌，他下頷骨微動，嘴裏吐出輕輕的一聲：“你……”

後邊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一只微涼的小手撫上他的額頭。

江輕輕的手心翻轉成手背，細細探他額頭的溫度，“好像不是特別燙？”

“嗯。”程昱臉色比他身後的月光還溫柔，聲音也摻了糖似的，“我沒事，喝過退燒藥，沒發燒的。”

“那你的嘴……”江輕輕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很快又移開，改口，“你的臉那麽白，一點血色都沒有。”

程昱擡了擡右手。

右手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從外面只能看到包得鼓鼓囊囊的紗布，連一丁點血跡也沒滲出來。

他還滿不在乎地彎唇笑起來：“右手的傷口重新包了，只是有點失血。”

江輕輕對著他的笑眼瞪了瞪，然後虛虛地捧著他的右手細細地檢查，“還要不要再去一趟醫院？”

程昱搖頭。

他只垂眸看著她，襯著月光，目光越發深情而溫柔。

江輕輕被他瞧得臉色，慌亂地躲閃了他的眼神，她主動往山下走，小聲嘀咕著：“不去算了。那我自己回旅館了……”

程昱同她一起轉身，順勢牽住她的手。

江輕輕的小手被他裹在掌心裏，緊張得縮了縮，卻也沒怎麽掙紮。

程昱感受到她態度裏那一丁點接受的意思，心跳噗通噗通，不自覺地加了速。

他聲音發緊，像害羞的小孩給老師匯報作業似的：“我本來給你準備了生日驚喜……”

“嗯？”江輕輕眉梢輕揚，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

於是程昱心跳得越發快了，還跳得滾燙炙熱了起來。

他細細和她講了他的設計，江輕輕細細聽著，莫名就紅了眼眶。

她鼻尖處酸酸的，夜色掩蓋了眼底莫名的情緒。

直到下到山腳，她才吸了下鼻子，輕聲問：“沒準備蛋糕啊？”

一件溫熱的外套披到她肩頭，一截紙巾擦拭她眼角的濕氣，程昱原以為她是感動，可看她的眼神，心揪似的疼。

他單一只左手虛捧著她的臉，輕聲地哄：“有準備的。還有那些禮物，都是你的。你想要的，都給你準備，好不好？”

江輕輕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她重重地“嗯”了一聲，帶了點濕潤鼻音。

程昱還是心疼，接著又小心翼翼地哄：“以後每年的生日，我都陪你過，好不好？”

這一個“以後每年”，讓江輕輕眼淚憋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以後每年，她再見不到父母親人了；

以後每年，她只能在這個世界了……

程昱心疼極了，左手將她攬進懷裏，喉嚨裏溢出艱澀的聲音：“別哭。”

他還像當初的小傻子一樣，一點不會安慰人。

江輕輕一把抱住他，整張臉埋進他的胸膛，抽抽噎噎哭得越來越兇，狠狠發洩著糟糕的情緒。

程昱抱緊了她，左手輕輕拍打在她後背。

他胸口處酸酸澀澀地疼，眼睛也跟著有些熱意，哽著聲耐心地哄：“別哭了……你想求什麽，我幫你求；大師不答應，我讓他答應……別哭了好不好……”

江輕輕眼淚全抹在程昱胸口，她小幅度地搖了搖腦袋，她心裏知道，不是她想求什麽，大師也沒有不答應什麽……

她只是傷心，一時難以抑制地傷心。

就像今夜那一彎月牙。

它是一張笑臉，卻也在輕聲訴說著——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宣洩著情緒的同時，江輕輕漸漸在程昱懷裏睡了過去。

程昱將她抱上車，車開了一路，從青城開去了小沈城。

小沈城比青城還更偏僻些，城市內並沒有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規矩。

江輕輕迷迷糊糊睡醒的時候，睜眼就看到極近的天，極遠的地，她嚇得驚呼了一聲，緊緊抓住程昱的胳膊，“天吶？！這是哪……”

“在纜車上。”纜車內燈光明亮，程昱伸手攬住她，“怕高嗎？”

江輕輕自然是不怕高的，她試探著推開程昱護著她的手臂，小心翼翼站起來，就從那纜車的窗口，看著外邊的夜景。

雨後的夜空格外幹凈，但除了天上那一彎月牙，似乎也沒什麽好看的。

她只看了看月牙，便將目光落在纜繩上。順著纜繩的方向，隱約能看到不遠處建立在懸崖峭壁邊的棧道。

她攏了攏身上的外套，指著那棧道問：“我們是去那裏嗎？這麽晚，會不會有什麽危險？”

“有我在，不會有危險。”程昱一邊應她，一邊單手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

緊接著，江輕輕便看到一個個光點，在遠方棧道上亮起來。

遠遠看過去，如星海般璀璨奪目。

“那是……”

纜車越發靠近後，江輕輕才看出來，那片璀璨星海，拼出的是“江輕輕生日快樂”的字樣！

“是許多小彩燈，懸掛在峭壁的一顆古樹上。”程昱一邊觀察她神情，一邊解釋。

隨著纜車越發靠近，江輕輕不禁瞪圓了眼。

那古樹確實是長在懸崖峭壁邊上，可距離棧道可還有些距離。

在那上面懸掛那麽多小彩燈，還要拼出“江輕輕生日快樂”的字樣，那得多危險啊！

她忍不住轉頭看程昱，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隨著纜車越來越靠近棧道，程昱指著那顆古樹說：“不是我一個人做這樣的事。那顆古樹是有故事的，它有著幾百年歷史，樹枝上還懸掛了許許多多同心鎖。是過來旅游的情侶們掛上去的。”

江輕輕於是又盯著那古樹瞧了好半天，好半天後依舊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古樹也太悲催了吧？

它知道自己承載了那麽多嗎？

還有在這麽危險的地方掛同心鎖是幾個意思？寓意愛情長期處在跌入深淵的邊緣？

江輕輕都只在電視劇裏看過類似劇情，實際上她完全無法理這種沙雕行為。

難道是單純追求刺激？

正當她一臉地鐵老人看手機模樣的時候，程昱湊到她身邊問：“怎麽樣？浪漫嗎？”

“……”

江輕輕默了默，不忍心打擊他的信心，於是故作羞澀地小聲說：“我有點感動。”

程昱心頭湧起絲絲喜悅，他借著夜色給自己壯了壯膽，再接再厲問：“老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系上同心鎖？”

“……”江輕輕再次沈默了。

她猶豫了好半晌，最終還是輕輕搖頭：“要不，還是……算了？”

程昱一顆心就像坐過山車似的，一瞬間就跌入了谷底。

但緊接著又慢慢升騰起來。

他又聽老婆說：“我真只是覺得那棵樹，長在懸崖邊挺不容易的，不忍心再看它承載更多了……”

“……”程昱這時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老婆說“感動”可能只是在安慰他而已……

纜車漸漸停到棧道邊上，兩人很快順利登上棧道。

懸崖峭壁邊的風景，浪漫不浪漫江輕輕不知道，但刺激是有夠刺激的。

她不怕高，骨子裏也有些許野性，否則當初也不會有膽量和內德先生來一場生死賭鬥。

這一刻，就站在懸崖峭壁邊，仿佛一腳踩在虛空中，仿佛渺小的自己感知到了整個世界。

清澈而濃郁的夜色下，她感覺自己的一切情感都可以被放大，她感覺心境澄明，一眼便能看到過去未來，前世今生。

就循著那夜色，江輕輕站到棧道的欄桿邊，張開雙臂，對著一片深沈的夜空大喊一聲：“啊——”

從嗓子眼宣洩出去的，仿佛不是聲音，而是一腔的郁氣。

程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幾乎失了神。

好半晌，他才回過神，又用手機下達指示。

片刻後，這靜謐如水的夜空中，逐漸亮起璀璨煙火。

從升空，到綻放，再到雕零，一簇簇的花火，短暫，卻也攝人心魄般，璀璨奪目。

古樹上的彩燈們在這時關閉了，周遭的環境暗下來。

江輕輕一雙漆黑的眼睛，幾乎要隱在夜色中。

只有當煙火燃燒時，才照出她眼睛亮晶晶的。

一聲一聲，一響一響，一簇一簇，在夜空中勾勒出彩色圖案。

煙花砰砰升空的聲音，並不刺耳，反倒是像心跳般平穩而有規律。

江輕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直到一切塵埃落定，她才回過神似的，側身去看程昱。

這時，樹上的彩燈依舊沒有再亮。但這懸崖峭壁的夜空中，卻漂浮起一個個細微的光點。

誰說螢火不能與皓月爭輝？這漫天的光點，幾乎點亮了江輕輕的眼。

站在她側邊的程昱彎下腰桿，單膝點地。

他的左手從胸口掏出戒指盒，並著包成粽子的右手一起舉起來。

他心跳飛快，幾乎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好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臨時變卦的臺詞：“老婆……生、生日快樂……”

原本的求婚臺詞，在極度緊張之下，被他臨時改成了生日祝福……

他實在是怕遭到拒絕。

特別是，萬一老婆將他準備的戒指往那懸崖邊一扔。

那他一顆熱忱的心，也要跟著墜落懸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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