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輕輕怔了怔, 茫茫然地點了點頭。

看上去格外慈祥的普念大師緩緩起身，他從講法臺上走下來，朝著江輕輕時態度和藹可親：“跟我來吧。”

“啊？哦。”江輕輕始終有點懵懵的, 乖乖地跟上大師的腳步。

到法堂門口, 大師遞給她一把油紙傘, 兩人並肩朝著鐘樓的方向去了。

小和寺的鐘樓有兩層，下寬上窄, 挺標準的塔式建築。

鐘樓上一層是鏤空的, 遠遠的就能看到其中的一座深色大鐘懸在半空。

下邊一層則是幽閉的空間，門庭正閉。

江輕輕跟著大師進到下層，偏昏暗的四四方方的空間裏, 撲面而來的是焚香清雅的味道。

這一層也有鐘, 遍布在左右的是兩排小鐘，而入目的正前方則有一座懸空的大鐘。

大鐘的後面，是一副畫。畫上的生物, 是一只仰著脖子的優雅白鶴。

側邊通往二樓的小木梯旁邊, 左右兩邊寫著一副字：“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

江輕輕細細看那副字時，大師就立在一樓大鐘旁邊，他問江輕輕：“施主知道寺廟鐘樓的作用嗎？”

江輕輕下意識搖頭，大師卻笑著道：“但說無妨。”

“……”江輕輕想了想，她小時候去過相關景點，記得游客去寺廟的鐘樓敲鐘, 是有祈福的意義的。

但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 她記得但凡描寫鐘聲的詩句，都是有著深刻意境的。

最揚名千古的，是一句“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除此之外，李白更是有一首《化城市大鐘銘》，直言：“天以震雷鼓群動，佛以鴻鐘驚大夢。”

怎麽想，寺廟裏的大鐘也該是有著深遠含義的。

於是江輕輕侃侃而談，說了些故作高深的假大空。

而大師卻笑了起來。

他沒有點評她的侃侃而談，反而直言不諱道：“寺廟的大鐘，是給游客祈福用的。”

“……”江輕輕頓時覺得——

大師您可真接地氣……

大師又朝那小木梯看了眼，示意道：“施主要不要上去試試？”

“嗯？”江輕輕眼睛一亮。

她忍不住想，難道撞鐘祈福後，她就能穿回去？

能這麽簡單？

將信將疑，她獨自上了二樓，敲了趟鐘。

然而，半個小時後，她又從樓上下來，看到大師依舊立在一樓大鐘旁阿彌陀佛狀，頓時有種自己被騙了的微妙感覺……

她感覺除了撞得手酸外，好像沒什麽奇怪的事情發生的樣子。

“大師……”她一臉狐疑地喊了聲。

大師緩聲問：“施主可許了願？”

江輕輕乖乖點頭：“我許了回家的願，許了好幾十遍的說……”

大師笑起來：“施主覺得這祈福許願，能靈驗嗎？”

“……我不知道，但是好像，暫時，目前是沒有靈驗的。”她這不是還沒回去嘛。

大師又笑著說：“施主覺得，若人人心想事成，這世道該是如何？”

江輕輕細想了想，回答了上一個問題：“所謂祈福，肯定不可能百分百靈驗。因為人人心想事成，本身就是矛盾的。”

人的存在從來不是單獨個體，人與人之間的聯系錯綜覆雜。

不存在什麽心想事成，能滿足世上所有人。

大師又笑，他擡手指了指小木梯旁的那副字，問：“施主懂了嗎？”

於是江輕輕又順著大師看向那幅字。

似懂非懂。

修福？修道？

俗人修的是福，佛修的是道？

江輕輕陷入了沈思，這次並沒有立刻回答。

大師卻也沒有刻意等她的回答，朝她招了招手：“施主，過來。”

江輕輕乖乖走過去，在大師的指示下，坐到大鐘正下方的蒲團上。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大師，大師只緩緩道一聲：“閉上眼，用心聽。”

於是江輕輕乖乖閉上了眼。

她下意識地想起曾經遇到的騙子大師，當時她在騙子的迷香作用下，漸漸失去知覺。

還好是一只小傻子及時趕到，先是將騙子胖揍一頓，後又抱著她傻哭……

他……

在滿室清雅的香氣中，江輕輕不久便聽到從頭頂傳來的鐘聲。

封閉了視覺的情況下，嗅覺與聽覺似乎格外敏銳起來。

江輕輕只覺得，那清雅香氣，像極了久遠時光裏，陽光曬足了棉被的溫暖味道；

那曠然鐘聲，更是像黃鶯穿過山谷，發出空靈悅耳的鳴聲，敲在耳膜上，便有種亙古幽靜之感。

而在那嗅覺與聽覺的極致盛宴中，她仿佛置身仙境，漸漸模糊了五感，忘了自己……

直到，口袋裏的手機震動。

明明是極微小的變數，卻像一道驚雷劃破那“仙境”裏唯美而虛幻的天幕，將江輕輕從虛無空幻的感受中拉扯了出來。

一片昏暗中，她無意識地擰了擰眉頭，緊接著恢覆了意識。

先是一臉迷茫地看了看敲鐘的大師，隨即又活動了下稍顯僵硬的手，摸向懷裏扔在震動不休的手機。

大師停了敲鐘動作，雙手合十，一聲“阿彌陀佛”。

江輕輕拿起手機一看，好家夥，居然有十幾通未接來電！

全是從程昱手機打過來的。

十幾通？！

她明明感覺，好像才剛剛閉眼，時間沒過去多久，也才剛感受到手機震動沒多久。

手機還在催命似的震動著，江輕輕不忍心程昱擔心，便向大師請示後，接起了通訊。

仍是一通視頻通訊，她一眼看到程昱依舊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一雙漆黑眼眸，掩不住擔憂。

鐘樓一層門窗皆是緊閉的，程昱那邊只模糊看到江輕輕身處一個幽閉昏暗的空間，嚇得他以為她又遇上什麽意外，焦急的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你在哪？有沒有什麽事？怎麽這麽久不接電話……”

他這沾染了春雨般涼涼的聲音，仿佛又回到那個委屈兮兮的小傻子，在控訴老婆怎麽又丟下他一個人。

江輕輕看著屏幕裏的程昱，眼神還有些恍然。

仿佛隔了久遠的時間與空間。

好半晌，她才回過神，將攝像頭對準普念大師的方向，小聲解釋說：“我在小和寺，沒出事，你不用擔心。”

程昱眉梢微蹙，他似乎是對著駕駛座的方向吩咐一句：“去小和寺。”

江輕輕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趕緊對著視頻搖頭拒絕，聲音有些慌亂：“你別來，我，我很快就忙完了，忙完，忙完就去找你……你先去醫院，我去醫院找你……”

然而程昱骨子裏就帶著一股仿若天生般的固執，他不為所動，甚至還吩咐了司機再開快點。

隔著屏幕，他一雙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近乎貪婪，滾燙炙烈。

好半晌，才沈沈地動了動喉嚨，聲音壓得極低：“你、是去找衛清？”

“衛清？”江輕輕一時沒反應過來，“衛清也在小和寺？”

“你不知道？”程昱微擰著眉頭。

江輕輕搖頭，隨即又看向普念大師，問：“衛清在小和寺？”

大師起手依舊是一句“阿彌陀佛”，接著才緩緩道：“迷人修福不修道，衛施主拋卻俗世貪嗔癡念，一心向道，將以殘生，普渡他人。”

這話，聽得江輕輕一楞一楞的。

好半晌，她才回過神，嘴裏輕聲地念：“衛清他……出家當和尚了啊……”

自言自語般說起這話，江輕輕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隱約又記起，小說裏的衛清，好像也是落得個出家當和尚的下場？

這點依舊符合了小說劇情，或者說，是命運裏不可違逆的歸宿？

女配的歸宿是死於車禍，衛清的歸宿是出家當和尚？

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嗎？

江輕輕眼神又迷茫了。

她想起九曲山上的那個夜晚，她莫名失控，事後也忘了那時的記憶。

只是事後聽說，她當時像丟了魂似的，就要去上那輛被動了手腳的車。

如果不是有衛清突然出現，她就真的走了女配既定的結局！

還有那莫名其妙的昏睡三天，還有近幾日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車禍……

這歷歷在目的諸多疑竇，如抽絲剝繭般，緩緩在她腦海鋪展開來。

江輕輕眼神放空。

最終定格在她腦海的，是剛剛響在耳畔振聾發聵的鐘聲，以及那宛若隔世般虛幻空靈的仙境幻象。

好半晌，程昱的聲音從手機屏幕上傳過來，讓江輕輕回過神，瞳孔重新有了焦點。

她有些恍然地眨眨眼，緩緩垂眸，與手機屏幕裏的程昱對視。

隨後，又緩緩道：“我現在有點事要向大師請教，先掛了，你，你先別再打過來了。”

說著，也不等程昱反應，就率先掛斷了通訊。

普念大師看著江輕輕明顯嚴肅鄭重的表情，又是一聲“阿彌陀佛”。

這一聲“阿彌陀佛”，隱隱帶了幾分感慨，幾分無奈，以及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江輕輕直接將手機關機了，她跪坐在蒲團上，仰頭看向大師：“上次在游輪上，大師明明不願與我多說什麽，還假借種養蘭花的由頭，拖延，拒絕我……”

“可為什麽這一次，我明明沒有種出蘭花，大師卻不再推脫，願意如我願了？”

她眼神格外固執，跪姿筆直，目光直直地盯著大師，似控訴，似質問。

然而大師微微垂眸，搖了搖腦袋，又是故作玄虛的說法：“緣分到了，施主自能如願。哪來那麽些為什麽？”

江輕輕擰著眉頭，神情越發凝重。

好半晌過後，她終於說出自己的猜測：“就算沒有大師幫忙，經歷過九曲山上的那場車禍後，我原本就該回去我的世界，對嗎？”

“阿彌陀佛。”

“或者說，這些天遇到的車禍，或者其他危機。只要我死了，也能回去我的世界，對嗎？”

一聲聲質問，大師回覆給她的，始終一句“阿彌陀佛”。

最後，江輕輕眼眶有些發紅，聲音格外用力：

“又或者說，即便今日大師幫我回去，另一個江輕輕也回不來了，這個世界，只剩下一具必死的軀殼……對嗎？”

這一次，空氣靜謐許久許久，才被一聲悠長清遠的“阿彌陀佛”給打破。

而這一聲阿彌陀佛之後，江輕輕只感覺自己的胸口像被什麽堵住，像空氣進了肺，呼吸都變得困難了。

她的跪資越發筆直，微仰著腦袋，整個人有如冬日裏的皚皚青松，月光下筆直的路燈，凜然，卻又莫名孤寂。

眼尾的絲絲猩紅，似松枝抖落白雪，張揚著不屈與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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