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過去的電話被掛斷那一刻, 程昱心跳差點驟停。

好在，那邊很快回撥過來，震動的手機重新牽扯他的心跳。

只是, 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視頻通訊要求, 那張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 似乎又白了幾個度。

程昱捏著手機的左手緊了緊，同時又擡了右邊胳膊擦了擦臉上的水漬。

他一身的衣服原本就濕透了, 再怎麽擦似乎也只是徒勞。

旁邊的下屬們看著這一幕都是心酸不忍, 其中一位主動遞了條毛巾過去，幫忙Boss擦了擦臉和頭發，簡單整理了下儀容。

程昱又舔了舔唇, 睜了睜眼, 試圖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些，他朝旁邊問：“我現在看上去怎麽樣？”

“……”旁邊的下屬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您看上去好像隨時都能駕鶴西去了好吧？！

程昱也知道，再怎麽偽裝, 車巠口勿獨傢自己的臉色肯定糟糕透頂。

他連發出的聲音都是掩飾不住的虛弱與嘶啞。

但是, 滾燙的心，沒辦法拒絕這通通訊——

此時此刻，他也想看到江輕輕。

想極了。

吐了口氣，程昱靠著山壁朝山洞內走了幾步。

昏暗的光線，或許能掩飾他糟糕的臉色。

然而，事實證明，他實在是有些想當然了——

視頻通訊一被接通, 江輕輕看著手機屏幕上, 那張昏暗光線下，近乎灰白的臉……

她瞬間怔住了。

眼眶不可抑制的紅了個透徹。

她側過臉，眨了眨眼, 試圖克制住情緒。

然而重新轉過臉，試圖開口說些什麽時，才發現濕潤哽咽的喉嚨幾乎發不出聲音，只剩下鼻尖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程昱在手機那頭也看著她，清澈而溫潤的眼神，帶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像看著一件獨屬於他的珍寶。

他喉頭輕微滾動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音，襯著昏暗而朦朧的光線，清雅而溫柔：“別哭。”

他這聲音，逼得江輕輕下一秒又要掉眼淚。

她將手機反扣在膝蓋上，擡手抹了抹眼睛。

等情緒平覆了，才又重新將手機翻轉過來。

程昱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長長的睫毛上都略顯濕潤。

他心底也不少受，空氣吸進肺裏，卻好像溺水般，鼓動得胸口悶悶脹脹的。

他喉頭微癢，沒忍住輕咳了聲，聲音低下去，如情人間的呢喃情話：“別瞎想了，我沒事，就只是淋了點雨。”

“嗯。”江輕輕也不反駁，悶著聲點頭。

“陶文翰他們，當場就被制服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和你視頻嗎？”程昱揚唇笑起來。

“嗯。”江輕輕吸了吸鼻子，又是點頭。

她始終沒說什麽，格外乖巧。

明明是坐在三個人的車裏，明明隔著冰冷的手機。

兩人間的氣氛，卻仿佛近在咫尺，世界也只剩了他們。

明明車窗外天色昏沈，雨聲陣陣。

兩人間卻如春暖花開，天光溫暖。

程昱既沒說情話，也沒有煽情，他聲音低緩如清澈的溪流，如春日最柔和的微風，輕描淡寫地，和江輕輕講自己的情況。

直到最後，才以情暖溫和的目光，盯住屏幕裏的人兒。

嘴裏緩緩吐出一句：“生日快樂。”

江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也是難得的溫和：“你快去趟醫院。”

程昱點頭答應。

江輕輕又說：“我會去醫院找你的。”

“嗯。”程昱臉色也柔和起來，就連虛弱的氣息也似乎鮮活愉悅了幾分。

然而，掛斷電話沒多久。

當內德將車開到大路後，江輕輕突然神情嚴肅地和他說：“內德叔，麻煩您先送我去小和寺吧？”

內德不自覺擰了下眉頭，目光從後視鏡看了江輕輕一眼，“不去醫院嗎？”

“嗯，”江輕輕點頭，“我先去趟小和寺。”

她身上的氣息有些低落，整個人看上去沈默而靜謐，絲毫看不出剛剛和程昱通話時，春暖花開的模樣。

內德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但他也沒有拒絕，順從地選擇了去小和寺的導航。

江輕輕目光看向車窗外的雨幕，眼神有些空洞。

她此刻的心情，和上午去小和寺時的心情，顯然有了許多區別。

上午去小和寺的路上，她一邊想著自己回家的問題，一邊信誓旦旦地想——

程昱再怎麽給她準備驚喜，她不會為他停留。

頂多，等回去自己的世界後，偶爾懷念，感嘆這趟奇妙的異世之旅。

而此刻，她心裏依舊在想回家的問題。

但另一方面，她想的卻是——

再這樣下去，她恐怕真的會淪陷……

她沒有收到程昱送出的生日驚喜。

但僅僅只是通過手機傳過來，簡單的“生日快樂”四個字，就讓她心動不已。

她知道，這一次去往小和寺，她滿心回家的念想裏，還多了一絲絲逃避的情緒。

這種情緒，大概就像有些人，不得不用不辭而別來掩飾離愁別緒吧？

她不想去醫院看程昱了，她不想再多知道他的任何了。

她想離開了。

車內的氣氛低沈而壓抑，林韌也一直沈默著，沒有多說一句。

外面的大雨，沒有轉停的趨勢。

而在某個亮著綠燈的十字路口，內德心情沈重地驅車直行。

這時，一輛從左側駛過來的大型卡車，卻仿佛沒看到紅燈似的，筆直地朝前行駛！

內德眼皮一跳，迅速扭轉方向盤，向右避開那輛大卡車！

暴雨的天氣，地面濕滑，剎車效果受到影響。

歷經九十多度大旋轉的豪車，車頭直接撞上了一旁的護欄，前面安全氣囊都彈了出來。

江輕輕腦袋狠狠裝在前面駕駛座的椅背上，整個腦袋暈暈乎乎的。

一旁林韌同樣撞了腦袋，卻不忘扶住她，“怎麽樣？沒事吧？”

江輕輕腦袋裏像有水泥在晃蕩似的，好半天才回過神。

她看著外邊失控的大卡車，又看著前方整個腦袋砸進安全氣囊裏的內德先生。

她明顯驚了一下，臉色瞬間沒了血色。

“怎麽了？你……”林韌見她臉色不對，差點以為是要流產。

前面的內德先生被安全氣囊護住了腦袋，也沒什麽大礙，同樣朝著江輕輕的方向關心過來。

然而，江輕輕跟丟了魂兒似的，她朝著內德先生伸手，聲音掩不住顫抖：“手機……能把您的手機借我嗎……”

這當然是沒問題。

內德將手機遞給她。

江輕輕不顧大雨，獨自下了車。

她失魂落魄地，另叫了一輛出租車。

不論是內德還是林韌，都覺得很是詭異。

突然出了個車禍事故，江輕輕突然像丟了魂兒似的。

她好像並不在意這次車禍，一心只想逃離著什麽。

再加上剛發生過綁架事件，兩人都不放心讓江輕輕單獨做陌生人的出租車。

但江輕輕堅決不肯他們任何一人跟著，而是自己一人上了出租車，她給出租車司機報的地址依舊是小和寺。

這一次突然其來的車禍，其實之前也發生過幾乎一模一樣的一次！

當時是郁林開車，程昱坐在江輕輕旁邊。

左邊突然一輛大卡車開過來，差點釀成事故！

事後調查，卡車司機僅僅是疲勞駕駛，而非什麽刻意的陰謀。

這一次，幾乎一模一樣的車禍事故，江輕輕不確定是人為，還是意外。

但如果真是意外……

一次兩次這樣的意外，怎麽可能是單純的巧合？

從江輕輕躲開女配的必死結局後，有太多意外發生在她身上了！

從被腦殘粉暴露行蹤，往身上潑堿水；到這一次驚險萬分的綁架事件。

還有中間夾雜著的，看似意外的車禍事故……

甚至，江輕輕忍不住懷疑。

如果她答應給江輕鴻捐骨髓，是不是也是形成一種新的死法？

她不自覺地要去想，是不是因為她違背了女配車禍死亡的結局，所以這個世界都在排斥她？

她想起電影《死神來了》，主角通過預知未來的能力，逃過了飛機事故，卻因此被死神盯上了，時時刻刻都經歷著死亡的威脅……

這一次，江輕輕沒心思去想什麽離愁別緒了。

她格外迫切地想趕緊到小和寺找到大師，問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她還能回去嗎？

如果能？女配又真的能重新回到這個世界開始新的生活？

這一路大雨，出租車司機開得很慢，江輕輕心情忐忑不安。

下了車，她能看到，那九十九石階上，還殘留下一點生日驚喜的氣息。

紅色的地毯，彩色的氣球，以及受風雨摧殘，一路的滿天星。

它們狼狽，映在江輕輕眼裏確實溫暖與美麗。

但她並沒有過度停留，直直地朝著小和寺的方向，一步一階梯。

抵達山頂的小和寺時，暴雨轉小，雨霧中的寺廟點綴著青翠的綠色，有種人間仙境的朦朧感。

入山門，前廳是長廊，假山，蓮池。接著是天王殿，客堂，大雄殿。

江輕輕被白凈小僧領著，走過大雄殿，進了法堂。

小和寺的法堂並不怎麽輝煌，只簡樸地擺著六張長桌長椅，前方講佛法的地方，端坐著雙手合十的普念大師。

長桌長椅上並無小僧落座，而前方的普念大師卻兀自講著佛法。

這種端肅的氛圍，不自覺就讓江輕輕心生敬畏之感。

她沒敢直接出聲打擾大師，而是選了個前方第一排的位置，安靜坐下。

那位領她進來的小僧卻沒有落座，而是悄然離去。

整個法堂只餘普念大師與江輕輕兩人。

大師自顧自講完佛法，才仿佛剛看到江輕輕似的，合掌朝她點頭示意：“江施主。”

輕緩的語調，莫名讓江輕輕松了口氣，“大師。”

這一次，她不想被大師牽著鼻子繞彎子，直接就說：“我剛剛來小和寺的路上，差點死於一場車禍！”

她是想順著這場車禍，直接說出自己的猜測。

而令她沒想到的是，上次見她還各種繞彎子，說些雲裏霧裏讓人聽不懂的話的普念大師，這次卻不知為何比她還直接。

大師直接慈祥地笑道：“施主是想回家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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