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整個人一僵, 長長的睫毛都抑制不住地顫了顫。

他喉頭發哽，腦袋裏脆弱的神經，作亂似的一繃一繃的疼。

喉間的酸澀蔓延到舌尖, 又變成麻木與苦澀, 讓他看上去傻傻的連話也不會說了。

他沒想過要離婚的, 他想和她一直過下去的。

在九曲山上那件事之前，他是有足夠底氣與自信的。

但那事兒之後, 他一顆心被愧疚填滿, 而江輕輕則是轉頭就說要和衛清好。

他被堵得，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明明是場預料之外的婚姻，他卻莫名有了“怕老婆”的雛形。

就連此刻, 江輕輕再提離婚的事, 他連拒絕的勇氣也沒了。

喉結顫動了老半天，連夜風都倦得打哈欠了，程昱才終於定下心神, 故作鎮定地發出輕緩的聲音：“你想好了？”

江輕輕有什麽想沒想好的？她從最初提出離婚時就不是兒戲的心態, 這時便“嗯”了一聲。

兩個人的態度都挺溫柔的，頗有點和平分手好聚好散的味道。

程昱心口還在疼，面上卻已經看不出端倪。

他擡起腦袋看了眼窗外，正好樓層高，從這窗戶居然能看到月亮。

今夜的月亮本該是圓的，但晚上下起細雨，月亮被烏雲遮得只剩下半邊, 原本白皙皎潔的顏色也顯得深沈了。

就像程昱此刻的心情。

他很快又垂眸, 目光再落在江輕輕身上時，眼底的堅定很快又被不舍渲染，這一點點滋生出的不舍又驅使著他提出一個小要求：“正式離婚之前, 能不能……叫我一次、老公？”

“……”

江輕輕依舊沒敢看程昱的眼神。

她心底也不太願意答應這個小要求。

但程昱的聲音語氣太過溫柔繾綣，夾雜著感染人的離愁別緒。

實在讓人難以拒絕。

江輕輕默了默，嘗試著動了動嘴唇。

“老、”單單一個字，她聲音就有點顫，頓了頓，才故作正經，試圖發出板正的聲音，“老公……”

板正的聲音，到後半截莫名就弱了下去，輕輕軟軟的，像最皎潔的月，像最纏綿的風，像是故意要在尾音裏夾雜著抹茶奶油般涼絲絲的甜。

程昱幻想過的。

但真正經歷的時候，腦袋裏炸起了煙花，絢爛得讓他丟了魂魄。

耳根子酥酥麻麻的癢，一顆心也軟得像化成了蜂蜜。

原本痛下決心的堅定，頃刻間潰不成軍。

他喉結又滾了滾，整個人都好似顫了一下。

好半天，突然上前一步，將人逼得後背抵靠在墻上。

這次是真的將人籠罩了，程昱握住江輕輕的手。

這時候，江輕輕的眼神再怎麽往別處飄，都能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炙熱滾燙，灼燒得她心口莫名發虛。

也還好後背處有道墻給她抵著，不然她可能人都要站不穩朝後邊摔下去。

也是這時候，江輕輕莫名想明白，為什麽那麽多小說裏，男主要把女主按在墻上親了……

實在是這種感受，從女生的角度，太戳人了！

她明明想逃，卻似乎逃無可逃。

又似乎正是這種“逃無可逃”，讓她心底莫名湧出異樣的情愫，慌張害怕，瘋狂分泌的腎上腺素可能在騙她，將害怕曲解成興奮……

“能，給我一點，一點點機會嗎？”

程昱的聲音，艱澀而熾烈，從上方落下來，像一滴春雨，砸在江輕輕心頭。

江輕輕垂著腦袋，目光落在他的胸口。

其實，明明在之前，她對這個世界感情的事是不那麽在意的。

大多數時候，她是被動的，是順其自然的。

她一直想著，這些事也不用她操心，等到女配回來，讓女配去決定更好。

程昱還是衛清，又或者是其他人，反正是和女配共度一生的人，該由女配自己去選擇。

但好像，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自作主張”幫女配偏向了衛清，或者其他什麽人。

總之，她似乎不是很希望女配回來後和程昱在一起。

特別是在程昱說出“喜歡”之後，她更是斬釘截鐵地篤定“她”要和衛清在一起。

像是故意地，斬斷了女配和程昱的可能。

但實際上，如果女配回來後，她更想和程昱在一起呢？

程昱各方面的條件比衛清更優秀，對女配而言還有一個絕對優勢——程母長相與宋又青相似，女配想喊她媽媽……

那次壯著說離婚後要和衛清在一起，之後江輕輕不是沒想過，萬一女配回來後還是更偏向程昱怎麽辦。

只是想了一半，她就自暴自棄似的不去想了。

看起來是不去想了。

但或許江輕輕自己心裏清楚——

她似乎，不太希望女配回來後和程昱在一起……

這是一種潛意識，她好像也想不明白。

而在此刻，她被程昱壁咚在墻上，思緒混亂的時候，心裏的天平，又莫名開始搖擺不定。

她又開始想，或許女配回來後更願意和程昱在一起呢？她這樣堵死了女配的後路是不是不好？

可隨後，想到女配和程昱在一起，她心裏似乎又莫名不舒服……

這種感覺異常煎熬。

如果是在冷靜時刻，或許她能再一次斬釘截鐵地拒絕。

但這時候頭腦發熱，像被什麽蠱惑似的，她鬼使神差應了句：“什麽機會？”

程昱敏銳地察覺到她有些微松動，強行按捺住情緒，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一大堆：“追你的機會，戀愛的機會，重新開始的機會，讓你一輩子喊老公的機會……”

一連串巴拉巴拉地說個不停，說到後面他自己激動起來，好像已經都追回了老婆似的。

“你——”拒絕的話幾乎要說出來，江輕輕氣急敗壞想說“你想得美”的。

可不知怎麽，破罐破摔般陰陽怪氣：“隨便你！沒準哪天還真追到了呢！”

沒準是女配穿回來他就真追上了呢？

江輕輕陰陽怪氣地想著，莫名有些氣憤，猛地推開了程昱，噠噠噠朝衛清的病房去了。

程昱楞了楞，喜悅湧上心頭，嘴角不受控制地翹起來。

他以為老婆是害羞，他莫名又自信了！

衛清的病房燈還亮著，他依舊是坐在床上用筆記本電腦，不知道忙些什麽。

衛清顯然也不喜歡住醫院，本來想早點出院的，是江輕輕硬逼著他要住滿一周，把骨頭養好。

江輕輕從小就聽爺爺奶奶之類的長輩們念叨，別仗著年輕身體好就不把醫生的話當一回事，等上了年紀，年輕時不當回事的病痛都會找上門。

不聽老人言，就算眼前沒吃虧，老了也是要受罪的。

把這些話說給衛清聽，他莫名就乖乖聽話了。

江輕輕心滿意足，但她沒領悟過來，那些普通小孩聽到煩的長輩念叨，衛清還是第一次聽，覺得稀奇，也覺得感慨。

帶回來的壽司已經冷了，江輕輕放微波爐裏“叮”了一下，抽空問一句：“你吃過晚飯沒？”

衛清頭也沒擡，“嗯”了一聲。

江輕輕也不繼續追問，“那這個就當宵夜吧。我明天中午過來，給你帶骨頭湯。”

“你忙的話，不用特意照顧我。”衛清還挺隨意的。

“行，明天下大雨我就不來。”江輕輕也不和他客氣，將熱好的壽司從微波爐裏取出來，遞過去給衛清，“沒什麽事我走了？”

她還挺好奇衛清又在忙什麽，瞥了眼他的電腦屏幕，上面是像論文之類的英文文獻，她這次也沒多嘴問了。

她沒問，衛清卻主動開口了。

“精神病的事，我幫你問過醫生了。”

他是邊開口邊從電腦屏幕上擡起視線的，話說出口，瞥到病房門口一道人影掠過，怔了怔。

江輕輕是背對著病房門的，自然沒註意到。

包括衛清的異狀，她也沒註意，直接順著他的話問：“醫生怎麽說？”

衛清抿了抿唇，目光又落回到屏幕上，聲音輕描淡寫：“醫生說，你沒發病之前，大概率查不出是否遺傳到了。而關於精神病的遺傳性，醫學界目前的判斷依據，大多是通過人群中的患病規律，得出與遺傳因素有關，而非從基因層面，斷定了就是遺傳導致。”

江輕輕擰了擰眉頭，不太理解他後邊那句。

衛清舉了個例子：“比如我現在正在看的這篇論文，講的是一個關於抑郁癥的實驗。普遍認為的抑郁癥是受遺傳因素影響的，但這篇論文裏寫到一個數據，父母患有抑郁癥，他們撫養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子女，養子女患抑郁癥的概率非常高。而患抑郁癥的父母生下的子女，如果交給心理健康的父母去撫養，那麽子女患抑郁癥的概率又會大幅度降低。”

這樣說，江輕輕就有點懂了。

衛清說的，是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更殘酷的事實，叫做原生家庭的影響。

她表面上笑著點了點頭，但心底並沒有因為衛清的話而輕松多少。

她自己查過精神病的，抑郁癥的情況不一定適應於其它精神疾病，比如她在網上看到過，有外祖母患病母親不患病而自己患病的情況出現。

也就是說，排開原生家庭環境的影響，有些精神病還能隔代遺傳。

衛清講給她聽的，只是樂觀的情況。

他看她似乎聽進去了，又接著“報喜不報憂”：“醫生還說了，沒有發病之前，不需要亂吃藥預防。最好的預防措施，是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

江輕輕點頭：“嗯，我知道。”她感覺自己一直挺樂觀的。

衛清頓了頓，又補了句：“另外，精神病患者可以生育，停藥3-6個月以上，就可以考慮懷孕。”

“……”江輕輕嘴角僵了僵。

懷孕？

這離她可還遠著呢。

就算要考慮，那也該是女配回來後考慮的事了。

又聽衛清宣揚了些阿Q精神，江輕輕都懷疑這人是不是要請自己去看《阿甘正傳》了，後來想到這個世界好像沒有這麽一部勵志電影。

時候不早了，她也沒在衛清這裏多待，差不多看他吃完了夜宵，就順手帶著垃圾轉身朝病房外走。

正好走出病房，她腳步陡然停住了。

程昱正貼墻站著，後背仿佛要嵌進墻裏，整個人像在冰箱裏凍了好幾天的死屍，僵硬，蒼白，又冰涼。

江輕輕楞了小半晌，目光轉回病房，正好和衛清對上視線。

她很快又收回目光，轉而落到程昱身上。

一邊觀察他的表情，一邊還挺平靜地問：“你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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