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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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懷玉趕上洛陽封城門前進入了北側的永盛門。

京師自從楊熙的大軍開到晉南地帶,已經開始實施宵禁,白日裏進出也是盤查極嚴,不許來往行人攜帶兵刃入城。縱然荊懷玉是朝廷命官,也不例外,進城的所有人一個個被搜身,方才放了進來。但兩個身配兵刃的侍衛,兵刃卻被收了去。等他們一幹人進來不久,城門就封閉了。

荊懷玉回頭看看城門,伸手抹一把額頭的冷汗,低聲嘟噥道:“好險。”他打發其餘人回自己府邸,交代人不可出去亂走,方自行去了皇宮。走出很遠了,還覺得身後那兩道眼光在一直追隨著他,貼著他的後背,絕不是那廝表象上的親熱和信任,如跗骨之蛆般如影隨行,個中滋味,冷暖自知。

他進入禦書房後,對楊燾行了君臣大禮,道:“微臣有事要稟報皇上。”爾後左右環視一圈,楊燾立時會意,便道:“眾卿辛苦了,且回去歇息,朕和荊侍郎說說話。”眾人諾諾,均都退了出去。

君臣二人相對而立,楊燾對著他微微一笑:“你且坐下,朕最喜歡聽你說話,如今內憂外患,你又偏生不在朕的身邊,這些日子朕好生煩惱。唉,外邊如今怎麽樣了?”

荊懷玉道:“街上行人依舊,雖然叛軍逼近,但看來京城人心是安定的。只是微臣在路上走的時候,聽到京師的童兒們都在傳唱一首歌謠,陛下是否要聽?”

楊燾道:“歌謠?聽聽也好,你念吧。”

荊懷玉道:“如此微臣就大膽了,那歌謠想來是山野村夫胡亂編造的,語句粗鄙,陛下也就胡亂聽聽,‘龍生六七子,個個不同樣。天上下大雨,真龍在何方?一龍逐水東邊去,一龍飛天任翺翔。’”

楊燾凝眉聽著,片刻後道:“什麽亂七八糟的,聽不懂。不過倒是真像小孩子的歌謠。”

荊懷玉慌忙跟著道:“微臣也不大懂,只是聽他們這麽唱而已,陛下切勿掛心。”

楊燾道:“你還是說說正經的吧,叛軍是如何過黃河的?衛將軍為何一退再退?莫非中央禁衛軍真的就不管用了?”

荊懷玉看看他的臉色,看不出什麽來,斟酌片刻,道:“陛下,此事微臣覺得很詭異。叛軍這次過黃河如此之快,是有緣由的。且說那一日,我軍不幸失了河內,我跟著衛將軍一路退到河南岸來。當時趙王殿下和北辰將軍據說在牛家堡外,被淩少卿再一次重創,便由淮南侯帶兵追到黃河邊。陛下您也知道,淮南侯他不學無術,原不足為懼,但因著我等兵敗,也不得不多加小心他。”

楊燾對著他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別再說淮南侯不學無術,你輕敵了。”

荊懷玉見他語氣鄭重,忙應道:“是是,微臣輕敵了。結果這一日,兩方的水軍恰恰才開始交戰,忽然間,天色就變了,烏雲翻滾,電閃雷鳴,瓢潑的大雨這般砸下來,兵士那裏還有心情打仗,只得都退了兵。那時候天空雖然是白晝,卻暗如黑夜。閃電一條條劈下來,黃河中濁浪滔天,兩方人馬俱是看得心驚肉跳。正在這時候,怪事兒就發生了,水裏隱隱約約似乎有兩條龍,龍眼能閃閃發光。開始離得遠遠的,後來就湊到了一起,上上下下打將起來,足足在水中翻騰了一個多時辰。結果到了最後,一條龍落敗,被打得沿著河水東流而去,不久就失去了蹤跡,另一條原地盤旋了幾圈,仿佛志得意滿一般,半晌後沈入水底。俄爾,便風平浪靜。

“陛下想想,如今九月近十月天氣,何來這等疾風驟雨?這龍又是從何而來?一龍得勝,一龍逐波而去,又預示著什麽?微臣當時站在岸邊,看得傻了,至今想起來那般場景,仿佛還在夢裏一般。”

楊燾聽懂了,且將這詭異的龍打架和那首詭異的歌謠聯系了起來,卻是不動聲色地問道:“然後呢?”

荊懷玉道:“就是這樣,叛軍那邊趁著這邊雷鳴電閃雙龍惡鬥,竟然在上游二十裏處建好了浮橋,等到衛將軍發現,他們的一部分兵馬已經過了黃河。結果我軍驚慌失措之下,只得退卻了。”

楊燾嘆了口氣,良久後方道:“想來是天意吧。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眼見得叛軍逼近,有臣子勸朕出狩荊襄一帶,你的意思呢?”

荊懷玉道:“荊襄的兵馬正在往京師來,迎頭趕上隨他退守荊襄,再伺機反攻,也未嘗不可。但臣的意思,荊襄雖然易守難攻,卻因為是通往南邊的要道捷徑,多戰亂殺戮。而江東據東南之隅,富足繁華,又有長江天險,可做長久之計。”他向來能說會道,但有關此事,因還沒揣摩出皇帝的意思,卻不便多言,只是含糊其辭地言明自己的意見。

楊燾聞言,又是久久不語,爾後才道:“莫非荊侍郎也以為京師守不住了?”

荊懷玉一怔,忙道:“不不不,臣並無此意。不過是為得陛下憂心,臣覺得多想一條退路出來,總是好的。”

楊燾一聲哼笑:“這倒有勞你了。京師若是輕易放棄,朕這臉面盡失不說,卻不知幾時方得回來啊!我那四弟在鳳於關發兵時候,大張旗鼓地叫囂著要清君側,朕在這裏思來想去,把誰給他清了才好?也堵堵他的嘴。”

荊懷玉一驚,慌忙擡頭看看他,賠笑道:“陛下,便是把滿朝文武都給他清了,也未必能打消趙王殿下起兵的念頭。因此這……”看來雖然自己編排了一番胡話,但揣度楊燾的意思,貌似還打算死守京城。

他正思忖來去,卻聽楊燾道:“朕不走,要讓人守住京師,誰再提出狩荊襄的事情,朕就把他送給趙王,讓趙王清了去。”他轉向荊懷玉:“你還有別的事情要說嗎?”

荊懷玉側頭看看外面天色,果然已近黃昏,見皇帝沒有留宿他的意思,他思及自己府邸中的一攤子爛賬,也無心留戀下去,便道:“如此微臣再求問陛下一事。那一日牛家堡外遭叛軍圍困,微臣隨著衛將軍,和淩少卿分開了。微臣後來才聽說他受了傷,但至今未曾找到淩少卿下落,因此一直牽掛於心。所以想請問陛下,淩大人如今回京師沒有?”

楊燾聞言,卻慢慢沈下了臉,冷冷地道:“你們有扔下他不管那一會兒,還操心他的死活幹什麽?不過你既然還掛念著他,那麽朕就告訴你也無妨。淩少卿的確身負重傷,掙紮著回了京師。但這番折騰下來,卻傷重不治,禦醫們也是回天乏術,已經沒了幾天了。”

荊懷玉驚道:“沒了?怎麽微臣未曾聽聞半點消息?”

楊燾擰眉看著他,語氣冷凝淡漠:“他生前因在大理寺任職那許多年,又是個六親不認的脾氣,也得罪過不少朝中重臣,這些天四處都不太平,朕不想消息傳出去,恐攪得他死了也不安生。此事你也莫要洩露出去,且退下吧。”

他臉色變得極不好看,眉頭深鎖,眼神冷冽,唇角卻噙著一絲意態不明的冷笑,縱是龍章鳳質儀容俊美,荊懷玉也看得心中惴惴,忙躬身道:“是是是,微臣告退。”只得退了出來。

他一路回府,這天色雖然才暗下來,街上已經見不到幾個行人。原為楊熙的叛軍如今已經快到了城外,京師中百姓想來知悉消息,雖然聞聽趙王並不濫殺無辜,未免也有了些惶恐之意。素日的繁華漸歇,變得冷清起來。

待在自己的府邸中沒滋沒味兒地用過了晚飯,荊懷玉自行進了臥房。如今他也不敢召人侍寢了,才坐在一張羅漢床上喘一口氣兒,那本守在門口有幾個侍衛,其中一個就大喇喇地登堂入室,親親熱熱地跟他擠在了一起,將小幾上的好茶拿起啜了一口,覷得四周無人,方道:“荊侍郎,你去覲見皇帝,結果如何?”

那正是易容改裝做他的侍衛,隨著他混進城來的楊曄。侍衛統共四個,其餘三個分別是鐘離針、年未、白庭壁,均都喬裝打扮,此時牢牢把守在臥房外面。

荊懷玉嘆道:“下官跟皇上說了趙王殿下兵馬過黃河的事情,將那雙龍爭鬥也詳細地講給了陛下聽,連下官恩師編的那個歌謠,也念給他聽了,但陛下並未多說什麽,因此下官看不出他究竟作何想法。”

楊曄道:“趙王殿下的意思是,京師這裏不想發生大的爭鬥,畢竟大家都姓楊,都是皇室子孫。況且宗廟社稷都在這裏,真弄得血流成河,於兩方都不好。你跟他說了龍打架,他素來是最信這些歪門邪說的,如今竟然不信了嗎?他不打算出城投降,或者棄城而逃?”

荊懷玉道:“是的,他沒有這個意思,聽陛下的口氣,似乎打算死守。”

楊曄冷笑:“死守?那恰恰好。趙王殿下本想著兄弟血親,想留他一命呢。既然這麽不知死活,待我趁著哥哥如今昏迷未醒,拿下城池,捉住他砍成八塊餵狗。便是哥哥醒了,不知者無罪,也拿我無可奈何!如此倒是省心,可惜我白讓人做了那兩條龍,花恁多銀子,倒是沒有嚇住他!”

這大逆不道的話,荊懷玉聽得心驚肉跳,但想他造反都造了,胡說幾句又算得什麽,只得賠笑道:“怎麽能說白做?如今歌謠已經散布得滿京師俱是,侯爺您已經攪得京師人心惶惶。況且沒這兩條龍趁著風雨掩人耳目,趙王殿下的軍隊如何能這般輕易過了黃河?侯爺您若是心疼銀子,下官這兩年俸祿雖然不多,但無家室拖累,有錢也無處花去。這兩條龍的錢,下官替您出了。您只管開個價出來便是!”

楊曄聞言大喜,立時笑靨如花眉目生輝起來,將手邊小幾輕輕叩響:“荊侍郎果然知情識趣的一個妙人兒!那麽小弟這就不客氣了。恰恰這一段哥哥看得嚴,不好好給錢了。想出去樂一樂,手頭竟然緊得很。一條龍兩千兩銀子,連帶打賞舞龍水軍兵士的錢都有了,不算貴吧?”

那兩條龍是他托任鸛找了熟識的異人巧匠做的,花費不菲,讓熟知水性的兵士操練得熟悉。而任鸛熟知天象,看出來近日有大風雨,便趁著這時機放到了水裏,演了一出兩龍相爭,一龍遁逃的好戲。

荊懷玉見楊曄高興,便再接再厲跟著湊趣:“不貴不貴,便宜得緊!下官這就把銀子給您。”當場從內室多寶格的暗屜中取了四千兩的銀票出來,恭恭敬敬地奉給楊曄。楊曄不客氣地納入懷中,湊得離他又近了些,笑問道:“那麽淩大人的消息,荊侍郎可曾替我打探出來?”

荊懷玉猶豫片刻,只得據實以告:“此事下官也詢問了皇帝陛下。陛下言道淩少卿身負重傷,掙紮著回到洛陽,因傷重不治,幾天前已經不在人世。陛下悶悶不樂,臉色極差,因此下官也不敢接著打聽他究竟葬於何處了。”

然後他聽到“啪”一聲,聲音詭異,聽得他忍不住一哆嗦,卻原來是楊曄將手中的茶盞捏碎了,那碎瓷片劃傷了他的手,鮮血順著指縫湧出,他也渾然不覺。

荊懷玉不免一呆,而後突然間,他臂上一緊,被楊曄狠狠地鉗住了手臂,聽他厲聲道:“你說什麽?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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