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關燈
荊懷玉手臂被楊曄鉗得生疼生疼,卻咬牙忍著,側頭一邊察言觀色,一邊道:“侯爺,您的手受傷了,用不用包紮一下?”

楊曄臉色慘白,只是瞪著他出神,片刻後慢慢松了手,聲若飛絮游絲,輕飄飄落不到實處:“死了?死一個人竟然這麽容易?”

荊懷玉忙不著痕跡地趔趄了一下身軀,離得他遠了些,卻見他忽然唇角一彎,陰沈沈笑了起來:“楊燾他騙人,這胡說八道的騙子。本侯爺騙人也就罷了,這廝好歹是一國之君,怎麽也可以騙人?他倆瞧起來不幹不凈的,那淩疏若是真死了,他在宮裏還能坐得四平八穩?怕不早就跳腳了!我這就去大理寺搜一搜,若是沒在大理寺,必定在皇宮裏,被這狗皇帝給藏起來了!”

他一邊喃喃低語,一邊站起身來,便想出房門去,被荊懷玉大著膽子給攥住了衣袖:“侯爺,外面已經宵禁了,盤查極嚴!侯爺莫要因此誤了大事。此時去大理寺或者入宮,均不妥當,侯爺且壓壓性子!”

楊曄本知曉其中利害,適才驚懼忿怒之下,立時便要沖出去找人,此時經他一說,忽然就冷靜了,勉強壓下一口氣,臉色端肅起來,手卻止不住微微發抖。他強壓心神,用荊懷玉遞過來的帕子將受傷的右手裹住。荊懷玉偷窺他神色,心中卻在大肆腹誹:“裝得這般一往情深,原不是你素日的性子,難道這次打算來真的了?”便試探著問道:“那麽侯爺打算何時發動兵馬攻城?”

楊曄瞥他一眼,微笑道:“這個不勞荊侍郎操心。荊侍郎溫文儒雅如神仙中人,這打打殺殺的事情,還是不要多參與好。只管安心待在您的府邸裏,我會派專人保護您的安危。”

他覆又緩緩坐了下來,一顆心忐忐不安載浮載沈,良久方慢慢平覆了心情。想來淩疏不管是真死,還是楊燾在危言聳聽,自己便是出去找,也是無濟於事,所以拿下洛陽之前,決不可輕舉妄動。

第二日,洛陽北的兵馬和衛猛鐸帶領的中央禁衛軍再一次交鋒,北辰擎雖然傷勢未愈,卻威風不減,指揮著兵馬步步緊逼,逼得衛猛鐸一步步後退,支撐了三四天,終於支撐不住,退到洛陽城中來。

他入宮稟報皇帝後,帶著屬下兵馬在城墻上加固防守,打算無論如何撐到援軍到來。那援軍卻左等右等也不來,但梁王那邊終於傳來了消息,原來梁王路上忽然犯病,給耽擱了行程,所以遲遲走不到京師。這消息聽得衛猛鐸暗地裏咬牙罵娘,卻終究無可奈何。

這一次,京師的百姓惶恐起來,再想起來那首傳唱了幾天的歌謠,私底下亂七八糟的議論就漸漸多了,雖然大衍朝的皇宮和外面的市井街坊有一重重雕梁畫棟隔著,最後卻仍是傳到了楊燾的耳中去,氣得他又摔了一個茶盞。氣憤之餘,他擔心引起京師的混亂,不得不下了一個安民告示。

但如此風雨欲來的局勢下,人人自危,不混亂也不合常理。因此民眾多有騷動,有那怕打起仗來傷及妻小的,便也打算送了家眷出城避禍,因叛軍在北面,南城門處就天天吵吵鬧鬧的,守城兵士和尋常百姓拉拉扯扯,爭吵不休。

消息傳到楊燾這裏,楊燾便下旨關閉城門,沒有自己的手諭,誰都不許放出城去,同時加強了京城防守,白日黑夜一隊隊兵士巡邏來去,但凡有身份不明的閑雜人等,直接就丟了天牢裏去。

直到楊熙的大軍合圍上來,城中的人方才死了心,聽天由命了。

這一日,楊熙的兵馬在北辰擎的指揮下開始攻城,從清晨到晚上,城上城下喊殺慘呼之聲不斷,城上的兵士將滾石巨木不斷地投擲下去,城下的雲梯濠橋被砸壞不少,屍體堆了一地,北辰擎無視兵馬折損嚴重,卻只管接著攻城,坐在一架高高的望樓車上,一邊指揮交戰,一邊關註城內形勢。

這般折騰了三天,兩方將士死傷無數,餘下的也都有些疲乏了。恰恰十月初一這一晚,戰鼓聲音終於遲緩下來,細細碎碎敲了一支將軍令出來,最後所有的大鼓在北辰擎的指揮下同時擂響三聲,震得地皮跟著簌簌動,城裏城外都聽得清楚,接著他便下令收兵回營。

這三天的攻城下來,衛猛鐸手下兵士也是疲憊不堪。待城外兵馬撤回去,衛猛鐸也下令命令兵士趕緊趁機喘一口氣兒。城外靜悄悄再無一絲人聲,唯餘滿地的屍首,殘破的戰旗,和天上不時飛過的一群群覓食寒鴉。

楊曄在荊懷玉的府邸蜷曲了這幾天,早已經急不可待,偏偏外面盤查極其嚴格,他生怕出了疏漏,不敢讓人輕易出去。聞聽這個消息,心道:“是時候了!”

恰荊懷玉正坐在他對面飲茶,楊曄便伸手叩叩桌面,不經意地問道:“這幾天城外戰事很急,你上朝的時候皇帝那邊是什麽反應?”

荊懷玉道:“侯爺,下官這幾天並未上朝,緣由是陛下偶感風寒,龍體不適。侯爺天天日上三竿才起來,所以不知道。只有今天清晨,陛下叫我們幾個臣子去禦書房,隔著簾子吩咐我們幾句話,讓協助衛將軍好好守城。聽那聲音濃重,跟以往不大一樣,想來傷風還沒好。”

楊曄一怔,心中隱隱地起了疑:“傷風?裝的吧?這狗皇帝好生嬌貴,傷個小風就不上朝了?”

荊懷玉不好作答,只得賠笑不語。楊曄卻轉過身子對著荊懷玉,鄭重地道:“荊侍郎,今晚十月初一,沒有月亮。過了子時,沒人敢再出門,唯有百鬼橫行。可是咱這提著腦袋造反之人,卻沒空信這鬼鬼神神的。北辰擎最後那三聲鼓響,就是在催我動手,所以我便打算在今晚行動了。”

荊懷玉道:“侯爺需要下官幹什麽,只管吩咐。”

楊曄笑道:“事已至此,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雖然答應了投誠趙王,但我這人小肚雞腸,生性多疑,還是對你放心不下,怕你萬一再良心發現,去跟你的狗皇帝通風報訊。我在你這狗窩裏忍了這許多天,連我那心肝寶貝兒的死活,都不去管了,我決不能功虧一簣!所以今晚,我要著兩個侍衛看著你,不管發生什麽事兒,你只要不出你的府邸,不亂說亂動,到了明天,你就是趙王殿下手中光明正大的良臣,再無回頭的退路。這富貴榮華、位極人臣的日子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等著你。你意下如何?”

荊懷玉起身躬身為禮,身形俊逸言語誠懇眼神溫柔:“侯爺著人看顧我,是我的福氣。日後你我同朝為官,還請侯爺多多栽培!”

楊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真是玲瓏剔透啊你,不必多禮!如此就說定了。”

當下喚過來身邊三個侍衛,吩咐道:“年未和鐘離留下,小白跟我換夜行衣,第一步,京師武庫!”

路上早已無行人,連巡邏的兵士也變得稀少了許多。一路上處處皆是燒剩的紙灰,被寒風挾裹著旋轉飛舞。

兩人踏著紙灰潛行到京師武庫外,白庭璧將一枚黑管彈上了天空,發出一聲尖細的哨聲,接著不遠處同樣沖天而起一只黑管,原來是魏臨仙帶著一直潛伏在洛陽城中的破洛軍有了反應。接著一傳十,十傳百,暗夜如漆中,身著夜行衣的人紛紛往武庫這裏集中了來,果然如百鬼夜行。

楊曄曾和嚴奉約定,將京師武庫的地圖及鑰匙放在城南大佛寺後院的桑樹上,那地圖上,連何處有守衛,何處設置暗卡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因著洛陽從潼關失守便開始盤查城門處過往行人,而破洛軍有近千人之眾,為了順利進城,均都未攜帶兵刃,扮成了尋常客商百姓混進來的。此時入了武庫,便如蛟龍入海一般,在楊曄的指揮下分別實施偷襲,先奪兵刃再殺人。武庫雖然重重門戶裝備森嚴,卻抵擋不住楊曄有鑰匙。況且守衛兵士大半被抽去守城了,本就沒有多少人留下,又被攻得出其不意,不出片刻工夫,明哨暗卡被解決了個幹凈。

爾後楊曄下令:“各自取了強弩火箭,趁手兵刃,去城中四處放火,盡量避開和人打鬥,有攔阻者就地快速正法。半個時辰後,永盛門聚集!”他回頭看看武庫,道:“把這武庫也燒了,省得敵軍逃到這裏,若據守於此,反成禍患。”

魏臨仙低聲道:“可惜了。”

楊曄道:“楊燾喜文厭武,這些年往這上面撥銀子很少,武庫像樣的兵刃並不多。岑王爺家大業大,咱不稀罕這些破爛。”

一群手無寸鐵的良民,瞬間成了裝備精良的兵士,按著楊曄的吩咐往京師的四面八方散落了開去。

京師武庫突起大火,接著城中四角處接連起火,引起了一陣陣的騷動,滾雪球般越滾越大,沒多長時間,就波及全城。

衛猛鐸夜半聽得消息,心中咯噔一聲,知曉壞了,待他慌忙趕到城門處,三步並兩步上了城樓,但見洛陽城中,四處火光沖天,煙塵滾滾中一片兵刃交擊和嘶呼之聲,還有百姓夾雜在中間救火已經一片大亂。他微一沈吟,吩咐身邊副將:“加強皇宮那邊的守護,不可驚動了聖駕。另快將此事稟報皇上,說要借用宮中的衡廬營和翼軫衛平息內亂!”

那副將慌忙令人去了,此時北門外再一次喊殺震天,原來北辰擎帶著兵馬卷土重來,這次他用上了床弩、巨木、投石機、轒輼車等大型攻城設備,比白日裏竟然還兇猛數倍。

衛猛鐸一邊聽兵士稟報,一邊放眼望去,城上城下,城裏城外,處處煙火紛飛,人喊馬嘶。城中敵軍在這瞬間往這裏逼近過來,雖然人數似乎不多,卻均是身手矯捷來去如風,顯見得並非尋常兵士。

但最糟糕的還不是這個,那個副將跟了上來,稟報道:“將軍,皇帝陛下不肯見末將,也不答應出借衡廬營和翼軫衛。末將在皇城內外趁機看了看,只有中央禁衛軍守著皇宮,根本沒見到衡廬營和翼軫衛的影子!”

“啪”地一聲,衛猛鐸一掌重重拍在城墻垛子上,拍碎了一塊青磚,接著一聲長嘆,意態不明。

翼軫衛們沒有借來,楊曄帶著侍衛們來了,在刀光劍影中一路殺伐,搶上了城樓。獵獵的火光中,眉目秾艷笑容猖狂:“衛將軍,本侯爺在城中盤桓這些許時日了,你竟然不招待一下麽?”

衛猛鐸尚未回答,楊曄已經喝道:“來人!咱們合夥群毆他!能手刃衛猛鐸者,賞銀一萬兩!”手中長槍一挺,率先攻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