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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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天寶疼得嘶嘶抽氣,卻忍著道:“不妨事,不妨事,侯爺,雲起醒了,不過在掉眼淚,你快去勸勸他,讓他吃藥吧!”

楊曄忙道:“是嗎?太好了,我這就去!放心吧,讓我來餵他喝藥。爺們兒家的掉什麽眼淚,跟誰學不好,都去學小白。他是在擔心哥哥麽?”

他隨著馬天寶往前趕,忽然想起一事來,回身看到自己侍衛中最靠譜的鐘離針跟著,便招手叫了過來,附耳低聲吩咐道:“你帶幾個人,悄悄去找找淩疏,看究竟是死是活。不管死活,都回來跟我說一聲。”

鐘離針點頭答應,自行帶人去了。

北辰擎背上有傷,此時強撐著坐了起來,果然在對著楊熙默默垂淚。楊曄進來先去看顧一下楊熙,見他依舊昏迷不醒,但呼吸卻漸漸粗重均勻起來,他便放了心。

從前好纏著北辰擎胡鬧的楊曄被迫長大了,折到北辰擎榻沿上坐下,伸手攬過他肩膀,笑道:“別擔心,我看哥哥已經快醒了。來來來,雲起,我餵你喝藥,你一定是嫌藥苦不想喝,所以嚇哭了。我得去軍中替你傳揚一番,讓大家夥兒都知道你害怕喝藥,呵呵呵。”

他笑意盈盈地哄著北辰擎,極盡討好之能事。北辰擎終究扛不住他的溫言軟語,乖乖地喝了藥。又張羅著給他傷口換了藥,楊曄依舊摟著他不放,接著道:“雲起,你醒了就好。如此我們就趁著這次大捷,士氣正旺盛的時候接著行軍,奔著洛陽過去。至於如何行軍布陣,還得你來,你就坐在擔架上不要用,只管吩咐下來,我來按你的意思做,你負責讓兵馬過黃河,我想法子進洛陽,你看如何?”

北辰擎點頭,道:“只能這樣了。”於是大軍整頓一番,留下了鎮守河內的兵馬,餘者在楊曄等人的帶領下開到了黃河邊。他手下大將領曾提議是否讓趙王殿下就留在河內,等傷好了再來軍中,楊曄並不作答,悄悄看看北辰擎的臉色,見他只是低頭不語。兩人自小在一起廝混,便是他沈默不語,楊曄也能看出不情願來,於是伸手一拍書案:“趙王殿下留在河內,他如果忽然醒來,必定急得不得了。況且我必須有哥哥跟著,方才會有主心骨,這仗才能接著打下去。因此我決定,我不能離開哥哥。我們一起去洛陽,就這麽定了!”

沿路楊曄小心翼翼地帶人守護著昏迷的楊熙和受傷的北辰擎,待恰恰行到黃河沿岸,鐘離針折返,悄悄地稟報楊曄,說道他在這方圓百十裏東西南北地找遍了,一直找到黃河邊,卻並沒有找到淩疏,連消息都不曾探得一絲半點。

楊曄聞言,心中一陣陣地憂急煎熬,卻只能不動聲色自行忍著,吩咐道:“知道了,你去歇著吧。”

淩疏那一日受傷後逃出來,本來窩在黃河河溝中一無人處,肩上的傷口一陣陣疼痛,他無法帶著這一支長箭逃命,最終忍耐不住,自行動手把那只長箭給拔了,然後慌忙用衣服按住止血,結果沒有撐住,不小心昏了過去。幸好這荒郊野地的,戰火綿延百裏,人煙稀少,沒人發現他。也幸他內力深厚,倒也未曾丟了性命,待悠悠醒轉,已經夜半時分。

遠處黃河轟鳴的水聲很大,淩疏凝神聽了片刻,認清方向,硬撐著爬起來,蹣跚行到河邊。此時河上所有的船只都被軍隊征集走了,他沿河行出老遠,才找到一個除了打漁無有生計的老漁夫,便拿出銀子,請他送自己過了河,掙紮著回到洛陽。

楊燾這一晚,因著心煩的緣故,並未召嬪妃侍寢,也未按時辰入睡,只在燈下隨便翻看奏折。夜半時分,卻有何慶春過來稟報,淩少卿回來了,正在殿外,並不曾開言求見皇帝,只是自行默默地候著。

楊燾微微怔了下,接著忽然將手中的奏折一摔,冷冷地道:“還有臉回來?那就讓他候著吧!”

何慶春低聲道:“陛下,淩少卿身上似乎有傷。”

楊燾瞪他一眼,嫌他多嘴,何慶春慌忙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靜謐無聲,唯有燭火輕微的劈啪之聲,楊燾奏折看不下去了,一陣陣地心悸,徹底煩躁起來,在殿中來回轉了幾圈,最後還是一咬牙,出了殿門。

外面夜色深沈,唯有廊下的宮燈發出隱微模糊的光。淩疏跪在玉階之下,已經沒法像以往那麽筆直,只得軟軟地靠在身邊的一根欄桿立柱上。

楊燾怔怔地看著臺階下的淩疏,片刻後終於借著微光看清了他狼狽不堪的模樣,心中一動,卻依舊沈默不語。

淩疏擡頭看看他,臉色蒼白,神情慘然,爾後接著叩頭,低聲道:“陛下,我……未能完成陛下的囑托,罪該萬死。我去刺殺趙王殿下兩次,但只能傷他,卻未能致命。如今河內失守,趙王殿下似乎已經制定好了進攻京師的準備,陛下您須要及早防範。”

楊燾道:“你大老遠地跑回來就是說這個?那倒是有勞愛卿了!朕難道就不知道他一直在盯著京師?他不死就不死吧,你還專程過來告訴朕,是嫌朕的日子還不夠煎熬,要來錦上添花一番麽?”

淩疏道:“不是,我是來……來……”他想說我怕是不成了,所以來和你告別,聽得楊燾語氣不善,卻終究沒能說出口,唯有輕輕地喘息。他從河內過來,負傷在身,一路上疲於奔命,所有的力氣都已經耗盡,如今在這裏茍延殘喘,若是話說的多了,楊燾不定又編排自己成心來現眼,特意要引起他的憐憫之心,好接著回大理寺偷懶去。

因此最終他只得道:“陛下,我這次犯了大錯,我那兩個屬下董鶉和董鴿,他們是行刑的高手,與此事也並無牽連。望陛下網開一面,讓他們在大理寺接著做這行當,別的事情他們也做不來。”

楊燾詫異道:“聽你的口氣,似乎朕打算定你個死罪一樣。朕說過要懲罰你麽?”

淩疏慢慢地道:“如此多謝陛下寬恕,臣這就回去。”以枕冰劍撐地,艱難地站起身來,轉身蹣跚著出去。

楊燾默然,看著淩疏搖搖晃晃離開的背影,片刻後一聲長嘆,喃喃地道:“朕究竟做了什麽孽?唉……遠梅,你站住,你是受傷了吧?”

淩疏身形頓了一下,回身道:“輕傷,不礙事。”

楊燾道:“便是輕傷,也得好好將養,待會兒我讓禦醫去給你好好看看。衛將軍那裏怎麽樣?”

淩疏道:“不太好,河內失守了,黃河的水軍倒是還在,不過對方的北辰擎行軍布陣很有手段,我等援軍來得太慢。”

楊燾聞言將手邊的欄桿拍了一下,恨恨地道:“的確太慢,朕在疑心梁王是不是有意拖延?他從前跟趙王也沒什麽過命的情分,如今想來是想作壁上觀,還是有別的念頭,朕也有些拿不準。果然是指靠不得。”他微一沈吟,接著道:“今日朝堂上,有大臣提出讓朕出狩荊襄,王老丞相卻說萬萬不可,結果大臣們吵起來,吵得朕心煩,朕只得退朝了才罷。你的意思呢?”

淩疏已經快要站立不住,昏昏沈沈地想著無論如何不能倒下,便是死,也不能死在楊燾的面前,最好他趕緊放自己出去,找個無人知曉的地方一死了之,落得大家幹凈。偏生這會兒皇帝陛下又啰嗦不休起來,他只得勉強答道:“這些軍國大事,臣不大懂得,並無什麽主見,便依皇上的意思。不過出狩荊襄,京師……就拱手讓人了……”

他語氣斷斷續續地漸趨微弱,楊燾猶無察覺,接著滔滔不絕:“朕也是這麽想,但是去荊襄,這滿朝的大臣,後宮嬪妃,皇子公主這麽多,如何能都帶了去?真是一件麻煩事……”

淩疏聽著聽著,眼前一陣陣發黑,神智也漸趨模糊,最終他只是恍惚看見楊燾的嘴在一張一合,但卻漸漸聽不清他在說什麽,末了終於沒能撐住,一頭栽倒在地,昏死過去。

楊燾見他忽然間摔倒在地下,頓時呆住,片刻後跌跌撞撞地跑下玉階,卻不敢靠近淩疏身邊,厲聲叫道:“來人!何慶春!傳禦醫!”

何慶春本就藏在廊檐盡頭處悄悄地看著他二人,聽楊燾叫人,慌忙先讓一人去傳禦醫,領著餘下的幾個內監過來,趨到楊燾的身邊。楊燾抖著手指指淩疏:“去看看淩少卿怎麽了?禦醫叫了沒有?”

何慶春道:“禦醫馬上就來。”小心翼翼地湊到淩疏身邊,見他臉色雖然灰敗,但胸口尚在微微地起伏,並未斷氣。他忙回身道:“陛下,淩少卿只是昏過去了,陛下請寬心。”

楊燾怔怔地看著那一堆人團團圍著淩疏,忽然悔悟過來,喃喃地道:“你提起你那兩個屬下,難道是在交代後事嗎?你可真傻,傷重也不肯說,這是跟誰慪氣呢!你說朕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去,定會讓人救你的。外面太兇險,這次只要你能好好活著,以後你就一直跟著朕,再也不讓你出去了。從前的事情也不怪你,朕心裏明白,都是那楊曄不好,都是他的錯!等抓住機會,朕定當淩遲了他!”

此時東方已經呈現魚肚白色,楊燾疲憊不堪地靠上身邊的欄桿,他還得上早朝,叛軍一步步逼近京師的消息,他不能不面對。

楊燾從被冊封為太子起直到皇帝做到今天,雖有西迦南瓊經常騷擾邊境,但天下一直無有大的戰事,太平日子過得久了,忽遭幹戈,不免驚惶憂急,不過短短幾個月功夫,皇帝的鬢邊已經侵染了絲絲霜色。他一只手慢慢拂過漢白玉欄桿上的卷草花紋,然後摸上了一只石獅子的頭,石材冰涼,一絲絲沁入心裏去,這雕欄玉砌尚在,唯有朱顏改。楊燾擡頭,眼光穿透了天際的雲山蒼蒼,仿佛一眼就望到了黃河邊。江山萬裏,烽煙處處,他的國土正被自己的親兄弟一寸寸地侵占,一路咄咄逼人,直奔京師而來。

他一聲長嘆,無限悵惘。

第二日,楊燾在禦書房接到了衛猛鐸的邸報,說道楊熙的兵馬已經逼近黃河,如今在河邊開戰了。因著昨日淩疏已經告知他此事,至此反倒鎮定下來,只是淡淡地道:“知道了。去問問梁王的兵馬幾時能趕到洛陽?還有荊襄那邊的兵馬,如今行軍到何處?讓京師這邊做好守城準備,只要撐得援軍到來即可。”隨著他在禦書房的幾個重臣答應住,一一吩咐下去。

楊燾轉頭又問起兵部尚書:“黃河上的水軍守備狀況如何?”

兵部尚書沈吟良久,大衍的京師洛陽地處中原腹地,北邊防備的是西迦的進犯,三關設下關口,駐紮了大批的兵馬。但黃河由於離得邊境太遠,所以水軍並不強盛。不料到今日禍起蕭墻,黃河的守備便立時成了軟肋。兵部尚書思忖片刻,道:“臣已經命人加強黃河守備,陛下放心。”

但是三日後,楊燾收住了己方兵馬再一次潰敗、叛軍已經借助浮橋渡過黃河的邸報。

這次楊燾無法再鎮定下去,失手將一盞茶碰翻了。於此同時,有太監來報:“陛下,禮部侍郎荊懷玉荊大人回京師覆命,求見陛下。”

楊燾忙道:“讓他快些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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