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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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城樓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飛舞,旗上是一個大大的趙字。

淩疏呆了片刻,不敢置信地又走近些,終於看得清楚明白。城樓上的兵士,著深灰色服飾,刀槍林立,甲胄鮮明,分明是趙王楊熙屬下兵馬。就這短短幾天功夫,河內竟然易主,那麽京師洛陽,如今便唯餘一道黃河天險了。

他忽然又是一陣頭昏目眩,慌忙後退,扶住了身後不遠處的一棵樹,待眩暈過去,方才松了手。自行沈吟片刻,便繞過河內,小心翼翼躲過楊熙手下兵馬的盤查,往南行來。

這一晚,河內南邊六十裏牛家堡中,衛猛鐸領著殘兵敗將退卻到這裏,憑借地形之利勉強守住,暫且茍安其中。一直跟隨著衛猛鐸大軍的荊懷玉將床榻收拾好,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他本不打算入睡,只是靜靜地養神,卻忽然間一個寒戰,覺得房中氣氛不對。他天生的警醒敏銳,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將腦袋一點點慢慢轉得對著帳門口處,瞇著眼打量,果然看見那裏站了一個人,身材高挑,背負長劍,瞧那輪廓似有幾分熟悉的感覺。

一霎時間,荊懷玉的冷汗冒了下來,正不知如何是好,那黑影形如鬼魅,忽然就移到了榻前,聽淩疏冷冰冰的聲音道:“別裝了,起來。”

荊侍郎輕咳兩聲,慌忙爬了起來,扯過一件外衣穿上,爾後正襟危坐:“我道是誰,原來是淩大人。你……你這是從何處行來?”

淩疏並不回答他,片刻後問道:“剛才我先去找的衛將軍,看他受了傷,就沒有進去打攪他。爾等為何兵敗如斯?”

荊懷玉在自己腿上輕輕拍打兩下,慨嘆不已:“下官簡直無顏再見皇帝陛下,我們這是誤中了賊人的奸計啊!來來來,大人請坐,且聽下官慢慢道來。”

他殷勤備至地去將一把勉強可坐人的交椅給扯了過來,自己依舊坐在榻邊。淩疏本來就有些搖搖晃晃地站不住,便依言坐了下來,聽荊懷玉道:“大人那一日去刺殺趙王殿下,大人劍法高明,驚采絕艷,下官這心裏著實佩服啊。可惜下官手無縛雞之力,只能在陣後鼓掌喝彩……”淩疏截斷他:“說重點。”

荊懷玉忙道:“是是是,是這樣的。那一日淩大人您將趙王殿下和北辰將軍刺成重傷,然後敵軍就趕緊收兵回營去了……”淩疏在黑暗中一擺手,再一次截斷他:“你不要總是誇大其詞,我沒有將那兩人刺成重傷,他們傷勢很輕。北辰擎非等閑之輩,我若非出其不意,未必是他的對手。”

荊懷玉辯解道:“下官並非要誇大其詞,軍中都是這麽傳的。衛將軍本來下令趁著趙王受傷追殺上去,結果兵馬追上去後,發現敵軍退卻時穩而不亂,害怕有詐,只得也跟著收兵回營。第二天,軍中傳言趙王已經奄奄待斃,北辰將軍的傷勢也很重。然後我們派去的探子看到說他們那邊似乎已經在準備後事,北辰擎坐在擔架上指揮,面有悲戚之色,但卻百般遮掩,想是怕人看出端倪。接著不久就又有消息傳來,趙王因為傷重,已經斃了,但是因為遍尋不到淮南侯,一來沒人主持發喪,二來害怕軍心渙散,所以封鎖了消息。衛將軍不放心,讓人再探幾番,依然是這個結果。我軍方才制定了進攻計劃。”

淩疏默不作聲地聽著,此時低聲道:“然後中伏了,對嗎?那北辰擎一直在等著你們出城和他交戰。他擅長野戰,特別是騎兵陣法,我在鳳於關特意去見識過。”

荊懷玉嘆息道:“唉,大人所言不錯。我方軍士夜半殺過去,發現中伏了。衛將軍臨危不亂,讓兵士趕緊集中,不再輕舉妄動,死死抵擋即可。結果撐到白天,還是不行。那北辰將軍坐在擔架上,擺下了什麽雙翼雁行陣,飛天陣,車懸陣,殺得兵馬大敗,死傷無數。趙王楊熙就在他的身後跟著,哪裏有魂歸西天這一出?而且他們兵分三路,兩翼包抄,趁著前方交戰,從後面一舉就攻下了河內城。後來衛將軍好容易殺出來,已經受了重傷。我們匯合後,只得趕緊退卻到這裏來。”

他擡頭看看淩疏,忽然道:“淩大人啊,你若能早些回來,我等知曉趙王並非傷重,必定不會上這彌天大當,也不會一敗塗地到如此地步啊!”

淩疏聞言忽然站起身來,反手握住了劍柄,黑暗中,有泠泠的殺氣從他身上一絲絲溢出,瞬間充溢了這個簡陋破敗的房間。荊懷玉一個戰栗,不著痕跡地往床裏縮了縮,去試探著問道:“大人這幾天,是到哪裏去了?”

他聽不到淩疏的回答,只隱隱約約看到他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兩人靜默半晌,淩疏忽然疾步行到房門處往外看,外面暗夜無邊,深沈靜謐,他回頭看著荊懷玉道:“我聽得四面有馬蹄聲,往這邊包圍來了。”

荊懷玉慌忙站起身來,道:“哪有?下官……怎麽沒有聽到?”

他話音才落,外面一個侍衛一路跑了過來,進門就叫道:“荊大人,適才我軍巡查兵士探得敵軍從四面包圍上來了,衛將軍讓小的來叫大人,準備迎敵突圍!”

荊懷玉一邊答應,一邊收拾自己要帶的東西,便已經聽到了隱隱的馬蹄聲從四面八方逼近,接著不出片刻功夫,堡外的人喊馬嘶之聲,兵刃交接之聲,慘呼驚叫之聲,一陣陣地傳了進來。原來包圍的人已經開始動手了,牛家堡中的殘兵敗將勉強只得迎了上去。

淩疏反身就趕向衛猛鐸下榻的房間。衛猛鐸正由幾個侍衛給攙扶起來,有侍衛牽了戰馬來。眾人見到淩疏突然現身,未免吃了一驚。淩疏道:“衛將軍,敵軍偷襲。我跟你一起,先突圍出去再說。”掃一眼他的服飾,提醒道:“我覺得我等還是換上騎兵的服飾好些。”衛猛鐸頓時會意,立時命拿來兩套騎兵服飾,兩人換好。淩疏伸手托住他肋下,稍稍用力,將他穩穩地送上了馬。

淩疏武功高超,衛猛鐸是知道的,如今自己身負重傷,更兼形勢緊急,也顧不得多說他什麽。他麾下黑甲騎兵訓練有素,雖敗卻不亂,此時由副將帶著過來,將衛猛鐸和淩疏護衛在中間。一幹人聽得西邊似乎人聲稀疏,便往西邊退卻下去。待走出一段,衛猛鐸又讓人去催請一番,荊懷玉才磨磨蹭蹭地跟過來。

牛家堡不過是個有些年頭的小村落,四面的寨墻壕溝對楊熙的兵馬來說,形同虛設,此時兩方兵士混戰在一起,堡中已經亂成一團,淩疏等人只撿那人少處退出來,沿路幾撥人馬過來阻擋,均被黑甲騎兵拼命打退下去。可惜這個村落太小了,等他們終於沖出來,看到外面裏三層外三層的兵馬,手中的火把在夜色中獵獵燃燒,衛猛鐸忍不住一聲長嘆:“天亡我也!”

淩疏道:“敵軍並不知道將軍在這裏,我們殺出去即可。”

話音未落,卻聽得前面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笑道:“淩大人準備往哪裏去?洛陽麽?就這麽急不可待地要投奔向你家皇帝的懷抱?”

淩疏一怔,定睛望去,對邊的敵兵火把林立,將暗夜照得如同白晝。楊曄騎在馬上,一身戎裝,眉目如畫笑容溫柔,帶著一幹兵士攔住了去路:“你一定奇怪我為何找你們找得這麽準是吧?沒辦法,咱倆天生有緣,我遠遠地就聞到你身上的味道,於是循跡而來。”他得住了荊懷玉的報訊,準確無誤地將眾人攔截在這裏。這幾百個侍衛中,他還是一眼就把淩疏給認了出來。待見到淩疏著黑甲騎兵服飾,更顯得身材頎長,纖腰一握,整個人竟然光芒四射,混在眾多侍衛中,依舊卓爾不群。

楊曄呆呆地看著他,幾乎要轉不開眼珠。這人牢牢地守護在衛猛鐸那廝身邊,顯然將自己前幾天在山洞中殫精竭慮伺候他的事兒又拋到了九霄雲外,心中忽然微微地有些生氣,扭曲了,不由自主地就想刺他幾句。

兩軍靜靜地對峙,殺氣在空中流轉。淩疏勉強壓下了怒氣,微一沈吟,靠近了衛猛鐸的身邊,低聲道:“他來的如此之快,這邊必定有人通風報訊了。待會兒我帶人阻住他們,將軍一定要突圍出去,徹底清查此事。”

楊曄見他不理自己,只是跟衛猛鐸竊竊私語,便笑道:“淩疏,你過來。躲在人堆裏,可是覺得羞澀,所以怕見我?”淩疏咬了咬下唇,打馬越眾而出,楊曄誇讚道:“真乖,真聽話。淩疏,我就再問你一次,以後願不願意跟著我?”

淩疏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卻道:“我也問你一句話,你……早就知道趙王楊熙裝死設下圈套的事情,對嗎?”他這話沒頭沒腦,無根無據,無人能聽懂,偏偏楊曄就聽得明白,輕笑道:“是啊,在下這裏還要多多感謝淩大人的乖巧柔順,在山上和我配合得如此得當,方不至消息洩露出去。所以這三天麽,我那一把子力出得也不冤枉,權當是給大人的謝禮,我們就互不相欠什麽了。當然,我很喜歡你也是真的,所以還是留你一命。不然我趁你意亂神迷的時候殺了你,也不是什麽難事。畢竟你我各為其主,你不肯跟我妥協,我自然也不能和你客氣。”

淩疏怔怔地看著他,隨著他的笑語,臉色慢慢地變得慘白如雪,悲涼和憤怒一絲絲湧起,接著仿佛一瞬間般,就充溢了肺腑之間。恰此時楊熙和北辰擎得住消息,帶著兵馬相偕趕過來,北辰擎依舊坐在一張紮好的擔架上,想來背上的傷並未痊愈。楊熙騎馬傍在擔架旁邊。

楊熙看到衛猛鐸,便溫聲道:“衛將軍,若此時願意投誠,為時尚且不晚。”

衛猛鐸冷哼一聲,緩緩地道:“趙王殿下,末將忠於皇帝陛下,雖死也不能背叛陛下。”

楊曄接口笑道:“我看你不舍得死,想回洛陽是真的。你覺得你逃回洛陽就成了麽?告訴你們也不妨,洛陽遲早成為我等囊中之物。回頭等我抓住楊燾,剝皮拆骨,剁剁包了餃子吃!淩大人,你擅於此道,有沒有興致親自動手?”

淩疏微微瞇了眼,看著楊曄。他疏於人情世故,並不懂得如何掩飾自己,眼神先是憤慨,俄爾轉悲涼,接著突然間殺氣大盛,如利刃般穿透他的身體,不知看到了哪裏,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長劍,左手把劍刃一彈,錚一聲輕響:“爾等這幹亂臣賊子,找死!”這聲音清冷艱澀,卻穿透了六合八荒霜風凜冽,一頭就砸到了楊曄的心裏去。

楊曄一直凝神看著他的神色,一絲一毫細微的變化,也不願輕易放過。此時突然心中一跳,覺得自己也許錯過了什麽。太行山上如畫的秋色,山洞中閃爍扭曲的火光,淩疏別扭羞澀卻容忍的神情……這一切忽然間湧上心頭,他在心裏一聲哀嚎,後悔了自己的言出無狀。

恨欲狂,長劍如流光,淩疏連人帶劍撲了過來,煞氣瞬間就回蕩充盈了這兩軍陣前,這天地之間。

第四卷 恨絕江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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