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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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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疏聞言微微一怔:“陛下,此話從何而來?”

楊燾道:“他從關中撤兵,爾後跟著荊侍郎來了洛陽。適才跟朕胡攪蠻纏了足足兩個時辰。言道若是不把你給他,他便要賴在三關裏不出去,接著為非作歹。朕跟他啰嗦半天,他才讓了步,卻需把歲貢的數量往上加。一年就得增加紋銀兩萬兩,絹帛兩萬匹。你說到這種地步,內憂外患,朕能怎麽辦?只得做權宜之計,先答應了他。”

淩疏身軀很顯然地一震,低聲道:“陛下,臣並不覺得自己值這麽多的銀子和絹帛。陛下若是不願出這些歲貢,臣……願意跟他去雲中城。”

楊燾聞言頓時大怒,便想沖過去踹他一腳。但因有了那次前車之鑒,卻終究不敢,只得硬生生將一口氣忍了下去,攥緊了拳頭,側頭打量淩疏半晌。淩疏自行禁閉了幾個月,幾乎不出這院子,因此臉色越發蒼白,幾縷紛亂的發絲垂在額前,眉目平淡,顯得甚是無精打采。楊燾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究竟哪裏好,心中各種念頭翻湧而過,更加煩躁無比,便冷笑道:“你覺得自己很不值錢麽?所以這是你舉止輕薄放蕩的緣由了?”

淩疏臉上微微浮起了一絲紅暈,擡頭辯解道:“我……我如何……”但想起來西迦王宮中和楊曄的那場荒唐事兒,卻終於沈默下去,神色漸漸轉得沈寂執拗,低頭不再言語。

楊燾一直在凝神看著他臉上神情,見他如此,竟有默認的意思,更是憤怒交加,冷冰冰地道:“你倒是想去西迦,接著跟他們胡混,但我養你這麽大,總不能白養了你!你且先安分些,回頭很快就有用得到你的地方。當然若是你戀奸情熱,不肯為我接著效力,我也拿你無法,且各自憑良心吧!”

他轉身出門而來,卻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他身後門外本是一排太監,手中俱都托著一個托盤,聽得楊燾訓斥淩疏,便都一個個不著痕跡地退出去一些,假作聽不見。待見楊燾出來,慌忙又湊了過來,楊燾掃了他們一眼,回身對淩疏道:“雖然你不爭氣,也不能凍死了你。這是給你過年穿的衣服和一些銀子,你這就收了去,也不用謝恩了,朕受不起!對了,還有這東西……”

打頭的是何慶春,手中的烏木填漆托盤上,卻是一條束腰用的玉帶,暗紅色的玉片溫潤剔透,被墨黑色夾金線的絲繩穿起,玉片之間點綴著小小的珊瑚珠子,左側還掛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雙比目佩飾。整條玉帶做工極為玲瓏精細,瞧來便是價值不菲。

楊燾伸出兩指,拎起來看了幾眼,道:“這是南邊的蒲甘城過來的紅玉,中原很是少見。我專程讓人打造了一副腰帶給你,接口處的機括很別致,常人不易打開,待會兒我讓何慶春講給你聽聽怎麽用。你若是遵守你的諾言,不出這大理寺的門也還罷了。若是出了門,以後可得記得把你的腰帶紮牢靠,別輕易讓人解了開。”眼光掃一眼淩疏身後桌上的飯菜,淡淡地道:“你接著吃飯,涼了就讓人拿去熱一熱再吃。”隨手將玉帶沖著淩疏甩了過去,淩疏只得伸手接住。

董鶉和董鴿慌忙出來接收查點東西,何慶春本著職責進房和淩疏講這紅玉腰帶怎麽用,見他臉色沈寂淩厲,未免有些戰戰兢兢之意,低聲道:“這賞賜之物,陛下半個月前就都準備妥當了,可見對大人是何等的看重啊。”

淩疏先是怔忪不語,此時慢慢回過神來,待體會出楊燾那句“把腰帶紮牢靠”的羞辱之意,只覺得臉頰如針刺般一陣陣發緊,哪裏還有心思去接著吃飯?忽然間就怒火上湧。

他的枕冰劍掛在身邊不遠處的墻上,他一躍而起,將腰帶擲在案上,便去取了劍過來,倒把何慶春嚇了一跳,踉蹌後退幾步,驚道:“淩……淩大人……”

淩疏並不理會,只管搶出門去,恰董鶉董鴿在門的兩側,見狀慌忙伸手扯住他,道:“大人……大人去哪裏?”

淩疏道:“我去殺了金雅仁這狗賊。”

董鶉只管扯著不放,低聲勸慰道:“大人,陛下恐怕還沒有走到前院呢!”

淩疏沈聲喝道:“你放開!”甩開他的手,沿著長廊便要出院子,待奔到垂花門左近,眼前卻忽然多出一人,正是楊燾。兩人差點撞個滿懷,淩疏慌忙後退,楊燾比他更驚慌,連著退出去七八步遠,方厲聲道:“你要幹什麽?”待見他倒提長劍,眼中殺氣淩然,頓時了然,接著問道:“你要去殺誰?”

原來他並未走遠,聽到淩疏出門的動靜,又折了回來。淩疏道:“陛下,我和那金雅仁並無任何牽扯,他如此作為,分明是有意和我為難。況且當日若不是他入關,羅將軍也不會飲恨自盡。所以,我懇求陛下,讓我去殺了他,一了百了。”

楊燾聽得他又提起羅瀛這檔子舊事兒來,越發煩躁不堪,斜眼覷著淩疏,冷冷地道:“你不如先來殺了我吧!”

淩疏立時單膝跪地,道:“臣不敢。”

楊燾哼笑一聲:“當日你去追殺楊曄,結果殺到最後,殺得不清不白,天下皆知,你不覺得丟人麽?朕卻容不得你重蹈覆轍!況且那金雅仁,朕在和他談判的時候就恨不得當場斬了他,他卻說他外邊兵馬都安排好了,只要自己死在洛陽,西迦就會在三關左近裏應外合搶占國土。所以,你還是省省吧!如今這局勢,你最好安生些。”

他在原地緩緩走動幾步,側頭又看看他,語氣轉得平和了不少:“回頭有給你殺人的機會,你且耐心等著。西邊,長安,很多人該死,卻還都活得好好的。”他頓住,片刻後道:“起駕回宮。”

他帶著人走了,卻將一批大內侍衛留了下來,讓留心看著淩疏,提防他不聽勸告出去殺人,打算等金雅仁離開洛陽,再將侍衛撤走。

淩疏怔怔地看著他離去,心中反覆默念:“西邊,長安。”他這幾個月不聞世事,並不知道誰在長安。董鴿跑過來,要扶他起來,淩疏側頭道:“長安那邊有什麽事?”

董鴿低聲道:“小人也不大清楚,依稀聽說趙王殿下造反,造到長安去了。連糧草也是岑王爺給的,想來陛下為此事心裏很著急。”

長安有什麽?長安城中,楊熙帶著楊曄,正在看人臉色遭人白眼,楊熙本著不和女人計較的原則,微笑著,忍了下去。

岑王府中,那大岑郡主這次不在屏風後和楊熙周旋了,情急之下從屏風後繞了出來,冷聲道:“殿下你送來這許多的人頭,是何用意?家父年紀大了,身子又不好,這些血腥煞氣的東西,最好不要給他看,你趕緊拿走吧!”

她是關中有名兒的美人,長安雙璧之一,這麽忽然現身出來,楊熙和楊曄自然不肯錯過這機會,要好好地打量一番。待看到岑文姜,兩人同時眼前一亮,連挑三揀四的楊曄,都在心裏暗暗讚嘆:“瞧這相貌,比小爺我睡過的所有頭牌都強!”

大岑郡主今年十九歲,雲髻高聳,珠釵壓鬢。著一件寶藍色雲紋緞長衣,泥金纏枝牡丹緙絲衣邊,外裹著青狐裘衣,手中捧著一個紫銅手爐。她正是少年窈窕的年紀,不同於一般女子的嬌憨嫵媚,卻是那種溫柔沈靜、不容置疑的美,長長的鳳眼幾乎要掃入鬢角,眼神微有些淩厲。待看到楊曄目不轉瞬地看她,頓時便帶出幾分厭惡之意。楊曄連忙眼觀鼻,鼻觀心,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來。

楊熙微微一笑,躬身為禮:“小王參見大郡主。”

岑文姜這次冷哼一聲,卻並不還禮,楊熙看她一眼,接著道:“岑王爺曾經許諾小王,待攆得西迦人出了關中,便過來拜見岑王爺。如今已近歲尾,小王軍餉一向緊張,也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歲尾賀禮來,因此帶了這些人頭,皆是小王屬下斬殺的西迦人,也算是為關中的百姓將就出一口氣。大郡主若覺得不妥當,小王這就吩咐屬下,拿去埋掉便是。”

他舉動謙恭有禮,語氣溫柔和順,岑文姜不好接著發作,在原地緩緩踱步,片刻後道:“趙王殿下的盛情,奴家代家父領了。殿下因何而來,奴家雖為女子,也略略知曉一二。先皇厚愛,我岑家作為大衍王朝的唯一一家異姓王,行為上自然要謹慎端正。否則未免落人口實。趙王殿下莫非是硬要將我這老小一門,置於水深火熱之中麽?”

楊熙忙道:“小王不敢。小王只是感念岑王爺的大恩大德,過來想當面道謝,並無別意,大郡主莫要誤會了。大郡主若對著賀歲的禮物不滿,小王便是傾家蕩產,也得再置辦一份過來,請大郡主千萬勿要拒絕。”

岑文姜忍不住道:“不用了,你還是快些離開長安吧。”

楊熙道:“小王還未曾拜見岑王爺,如何便能輕易離開?還請大郡主著人通報一聲。”

岑文姜見他糾纏不休,正隱隱地不耐煩,卻有下人過來傳話,岑王爺多謝趙王殿下的賀禮,另吩咐了,明日後花園西花廳中,設宴款待趙王殿下,請趙王殿下務必將淮南侯北辰將軍等一應將領都帶了來,再給岑王爺好好看看。

楊熙忙道:“多謝岑王爺,如此小王便不叨擾,這就告退,明日再來。”在岑文姜的目瞪口呆中,帶著楊曄撤了出去。

他這麽一走,大郡主立時發作起來,氣沖沖地趕到岑靳的寢殿中,進門就道:“爹,你糊塗了!怎麽能跟他拉扯不清呢?這事兒傳到京師,陛下心裏未免起疑,咱家的安生日子也就過到頭了!”一擡頭見,卻見岑靳的對面還坐了一人,卻是那位一直客居家中的任鸛。

岑王爺極其看重此人,因此岑文姜不敢造次,立時收斂氣焰,襝衽為禮:“侄女適才無禮,任叔叔見諒。”任鸛笑道:“大郡主不必客氣。”

岑靳翻了女兒一眼,道:“你只顧著眼前的安生,可思慮的長遠了沒有?實則此事已經傳到了洛陽,陛下也已經知曉。如今便是想甩,也甩不幹凈了。女兒啊,你過來。”

岑文姜依言過去,被岑靳拉到身邊坐下,聽他道:“關於這件事兒,為父我另有打算。那楊熙,為父和你任叔叔我們都看了,他的確是個人才。如今虎落平陽,困頓不堪。這種時候,咱若是伸手拉他一把,他必定是感恩戴德的。我這一把年紀,就你和武眉兩個丫頭,也沒個後。這家大業大的,來打主意的多了去了。我活一天,替你們頂一天,我死了,還有誰來管你們?你便是招個女婿回來,那楚侍衛他連個夏州城都看不住,他看得住咱這萬貫家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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