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病房模糊不清, 想要看清郝正平的臉都有些困難。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郝正平正死死的註視著背朝他的郝韞。

說不清為什麽，即使戚曉瑤那一擊中了, 沈塵心裏依然七上八下的不安。

得徹底驅靈才行！

忽然看到眼前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隨即脖頸處被勒住，喘不上氣。

沈塵本來是一手抱著郝韞, 另一只手按在郝韞頭上，此時不得不分出手去拉扯那掐著自己脖子的東西。

那東西很滑，沈塵根本抓不住，一次次從指縫中溜走，然後勒的更緊。

指甲在反抗中劃破了脖子, 留下幾道長長的血痕。

“化作你的骨，融入你的血……”

“然後成為你！”

這次的童聲中夾雜著幾分興奮，顯然是在為自己即將得手而提前喝彩。

本能的, 沈塵想用雙手將它扯下來, 可隨即想到了什麽，沈塵硬生生壓下那股想法。

不能放開郝韞。

郝韞若是看到他父親，又該難受了。

窒息感越來越強烈, 就連眼前的郝正平都模糊的變成了重影，沈塵也沒讓郝韞從自己懷中離開半分。

反而將他抱的更緊。

“沈塵, 你怎麽了？”正想教沈塵驅靈的戚曉瑤，發現沈塵怪異的舉動後忍不住問道。

在她視線裏，此時的沈塵正單手抱著郝韞，另一只手瘋了一般撕扯著自己的脖子。

耳朵裏響起轟鳴聲，纏繞在脖頸的東西一點一點收緊, 如同獵人欣賞獵物最後無力的掙紮。

“砰”

沈塵膝蓋一彎，朝地上倒下去, 逞強的不肯放開手。

他好像瘋了。

意識逐漸渙散，肺裏的空氣一點點減少，沈塵張開嘴想要呼吸，空氣卻怎麽都無法進來。

好難受……

脖子上的血痕很疼，郝韞抓著他也很疼，可他就是不想放開郝韞。

郝同學笑起來明明那麽好看。

卻不會笑……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停留的景象只剩下一片白色。

面對死亡，人往往是恐懼的，沈塵卻很坦然，比起死，他經歷過更痛苦的事。

如果說，死前能救下一個人，倒也是值得的。

那麽，怎麽才算救人呢？

對著想要自殺的人說大道理？告訴他人間很美好，死是沒有意義的。

不……

那叫做自說自說，未經他人苦，如何勸人活。

但郝韞不一樣，他明明經歷了那麽多痛苦的事，卻依然活著，不善言辭，不懂人情世故，還經常不理人。

痛苦的頂端……是麻木。

沈塵覺得，他可以救郝韞，不是什麽舍己為人的精神，而是救贖郝韞那麻木冰冷的心。

自己好中二……

救人什麽的……

可就在現在，自己可以抱著他，用行動告訴他。

‘無論怎樣，都不放手。’

沈塵也不知道自己在逞什麽強，又或是想證明什麽。

當你想要拯救他人時，就要做好自己也受傷的準備。

救贖他人的同時也是在救贖自己。

沈塵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存在，不僅僅是會給人帶來厄運。

你看，他現在還可以保護郝韞呢！

什麽是人性？什麽是活著？

會哭，會笑，會生氣會難受，那才是活著啊！

好像有什麽東西正沿著脖子向下蔓延，沈塵聽到戚曉瑤在喊自己，小姑娘正手足無措的圍著他來回轉。

舒源的店還沒開業。

引產的孩子為何纏上自己。

清顏到底要幹什麽，宮煜為什麽要讓他學驅靈，一樁樁一件件的事都沒有弄清楚。

他卻已經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生命仿佛已經走入了倒計時，沈塵手上逐漸無力失去知覺，他感覺不到自己有沒有繼續抱著郝韞。

應該沒松手吧，聽說人死之後會緊緊抓住東西很難掰開。

郝同學一會看到了還沒被驅靈的父親可怎麽辦……

又要害怕的渾身發抖了吧。

明明就是怕，還要勇敢的沖過去弒父，之前在防火通道裏，告訴我多好。

想被人需要，而不是被人說是災禍。

窒息死亡需要多久？

1到6分鐘不等，反正沈塵是感覺不到自己撐了多久。

脖子上那個戚曉瑤都看不到的‘孩子’，是真的想要他死。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沈塵仿佛墜入了海中，虛無縹緲毫無目的漂浮著。

靈魂好像正脫離著軀殼——

死前第十秒

沈塵看到了小時候被孤立的自己，郝韞跟他正好相反，郝韞是自我與外界隔絕。

一個主動一個被動。

第五秒

初中時的他經常被找麻煩，打起架來沒輕沒重的，爺爺告訴他，溫柔的人才會被人喜歡。

所以他收斂了自己的脾氣，學著去站在每一個人的角度去考慮事情。

第三秒

爺爺去世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孤獨的活著。

最後的最後，他在郝韞身上體會到了被需要的感覺。

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所有疼痛消失。

能在生命的最後擁抱著一個人，挺好的不是嗎？

“嗚嗚嗚，沈塵你別嚇我啊，姐姐還指望你去打人臉呢。”

好吵，是戚曉瑤在哭？

“我這才剛來人怎麽就沒了？發生什麽了？”

“不應該啊，我之前給沈塵算過卦，他的死劫還沒到呢。”

“你卦準過？”

“沈澤林你家不是有那什麽撥亂乾坤，生死能不能撥亂啊？”

“滾開！”

像是有無數只蚊子在耳邊嗡嗡的吵著，擾人清夢。

沈塵慢慢將眼睛睜開一絲縫隙。

眼前一片黑暗。

好家夥，這就是死後的世界嗎？

下一秒

唇上落下溫涼的觸感，有點軟，來不及去仔細感受，沈塵就感覺到有東西撬開自己的牙關。

口中猛地被灌入了一口氣，而鼻子似乎被捂著無法呼吸。

“咳咳咳……”

沈塵忍不住被嗆的幹咳。

上身條件反射的坐起，沈塵撞在了什麽東西上，不等他有所反應，又咳嗽起來。

“咳咳咳……”

周圍一片安靜，沒有一點聲音。

沈塵腦子還有點暈乎乎的，渾身都沒有力氣，順著力道靠在了那東西上，蹭了蹭，順便找了個比較舒服的位置。

“那個……他這是活了，還是又死了啊？”有人顫著聲問道。

畢竟，誰家他媽的被搶救過來還能繼續睡啊！

你丫的都不睜開眼睛再看看世界嗎？

“應該活了吧？”

詢問的話音剛落，沈塵就感覺自己雙肩被人扶著，他被人平放在地。

一只手壓在他額頭上擋住了眼睛，再然後鼻子被捏住，微冷的舌撬開毫無防備的牙關滑入口中。

沈塵清醒了！

從來都沒這麽清醒過！

不等氣息渡進來沈塵就先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臉。

臉靠的很近，只一瞬間就能看清全貌。

長而密的眼睫，清冷如水的眸。

沈塵一楞，在給人一耳光和推開之間選擇了後者。

他十九年的初吻。

臥槽啊！

被推開的郝韞也不惱，乖巧的跪坐在地上，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張著，臉上泛著不明顯的紅。

只有沈塵知道，他其實是真的準備就這樣死去的。

十九年無意義的人生，他活夠了，能遇見郝韞純屬意外，所以他才會在這短短的十幾天相處下就對郝韞那麽好。

你看，他死的時候都護著郝韞，當以後有人提起他的時候，也會說他的好，而不會在罵他是災禍。

可現在……

沈塵緩緩將視線在房間裏掃了一圈。

戚曉瑤，喬念筱，宮煜，還有之前宮煜身邊的年輕男人，全都在。

脖子上除了有點疼以外，沒有其他感覺，那個‘孩子’被驅靈了？

什麽大公無私的救贖，屁，他就是想找個借口去死。

“災星”“喪門星”“去死”“災禍”一類的詞，他聽夠了。

從小被周圍人厭棄，怎麽可能真如外表那般開朗活潑，沈塵只是掩飾的很好罷了。

“他克死了娘，爹又失蹤了。”

“老爺子也死了，誰跟他親近誰就倒黴。”

“真晦氣……”

腦海裏響起那些聲音，可當視線與郝韞相對時，大腦又一片空白。

沈塵沒說話糾結著如何開口，其他人也不說話，一個個看戲一般盯著兩人看。

“為什麽？”郝韞聲音平淡，不帶有絲毫情感。

沈塵垂下頭。

他知道，就算戚曉瑤看不出來，但當時離他最近的郝韞一定能察覺到。

後來的自己放棄了抵抗，選擇等死。

選擇抱著郝韞死去。

“說話！”郝韞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他一向不大聲說話，嗓子受過傷是一方面，很少有事能引起他情緒波動是另一方面。

這兩個字的感覺有些熟悉和意識模糊時的那句“滾開”語調一樣。

“……”沒有一個人吭聲，就連戚曉瑤都悄悄往後挪了一小步。

生氣的天乙貴人比驅靈師還可怕！

“郝韞……”沈塵軟著聲音，不難聽出其中討好的意味。

“……”郝韞沒理他。

沈塵扁了扁嘴，委屈巴巴的眨了下眼睛，伸手拽著郝韞的袖子搖了搖。

眾人，“……”

——沒眼看。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沈塵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哽咽道，“初吻……那是我初吻……”

“……”

——你他媽的重點在這嗎？

他不幹凈了，比起被抱，接吻顯然更過分了。

小心翼翼精心呵護自己19年，貓狗都沒親過的沈塵，現在有點崩潰。

之前是因為郝韞發燒意識不清，再加上一回生二回熟所以抱抱也就沒什麽了。

可這次，兩個人都他媽是清醒的。

沈塵看著郝韞越發哀怨，至於郝正平還有自己身上的‘孩子’去哪了，這些都不重要了。

“啊這，你很在意的話，要不你在親回去？”喬念筱笑著開口提議。

“……”

氣氛一瞬間降到冰點。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一個喜歡寫作話的作者］

就，沈塵吧，對自己清白看的挺重，再加上沒談過戀愛，對感情就比較模糊。

他其實很在意自己的各種第一次，覺得初吻應該在什麽花前月下一些浪漫的場景進行，而不是醫院的水泥地。

第一次擁抱在廢廠臟兮兮的地上。

第一次接吻在醫院臟兮兮的地上。

他現在委屈吧啦的跟郝韞控訴，不是介意郝韞這個人，而是糾結水泥地。

再加上郝韞現在生氣，也有故意示弱的成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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