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下了整夜。早晨她一出門，濕漉漉的空氣就化成了滑膩冰涼的小蛇，攀上她裸＼露在外的手背、手腕，一路游上她的頸和臉頰，用濡濕的舌尖舔舐她。

除了人的心思，沒什麽能比天氣變化得更快了吧，她想。昨天還是驕陽似火的艷陽天，秋老虎叼著它名叫炎熱的獵物威風凜凜地在人群中踱來踱去，只一夜冷雨，那獸就被雨點敲擊得夾著尾巴逃離了。

好像酷暑和深秋只有一夜之隔，一雨之隔。

她的學校是個很有些歷史的高中，年紀比她爺爺奶奶還大的高大老樹比比皆是。經雨水一打，早已衰敗的黃葉便紛紛沿著氣流的軌道行駛落地，商量好似的，層層疊疊地貼在濕答答的地面上，盛情邀請著鞋底來踩踏蹂＼躪。橫屍遍地。

她背著書包走在鋪滿落葉的通往教學樓的石板小徑上，浸泡在雨水裏的落葉散發出的腥甜氣味順著她的鼻腔直沖進腦子裏。這味道是落葉變了質的血液嗎，還是它不願離開樹枝的執念發酵出的芬芳。味道有些刺激，如果淡一些大概會很好聞吧。她這樣想著，頭腦裏忽地蹦出一句詩來，昨夜西風雕碧樹。走了兩步，不知怎的又想起“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呵，分明是秋天啊。

不論春秋，總與冬季有交接，羅衾總是耐不住寒的。

可哪裏有羅衾呢，她只有這一套包不住她肥胖身軀的校服。

進教學樓時剛好開始響鈴，她往教室猛跑，終於在鈴聲停下前到了教室門口。踩點，不算遲到。她站在門口透過門玻璃往教室裏悄悄張望，教化學的班主任正站在講臺上講話，他發現了正在門口張望的她卻像沒看見一樣繼續講。她撇撇嘴，推開門站在教室前，全班同學的眼神一瞬間全都聚集在她身上，再一瞬間全都離開。不會有人在意她的，她覺得這樣挺好。班主任的細細的小眼睛透過眼鏡瞥了她一眼，一臉無可奈何地擺手讓她回了座位，看起來頗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恨鐵不成鋼，班主任內心裏對她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吧，成績不好的學生他一定是嫌棄厭惡的。裝出那種關切的無奈是在給誰看。

“現在我把成績單發下去，你們都看看自己考成了什麽德行。以後怎麽學自己掂量著辦。”班主任走下講臺把成績單發給第一排，背著手，邁著兩條短腿一搖一晃地出了教室。

她在桌上放好淺湖藍色造型簡約的筆袋，留了兩張前座傳來的成績單，一張給了同桌，往後伸胳膊把剩下的再往後傳。下意識掃了一眼前幾名，前三還是那幾個人，再掃一眼成績單底部，沒有她的名字。

果然，她的成績還是沒變。翻了個面，剛剛印刷得密密麻麻的成績單立刻變成只有幾行字的紙，這才是她所在的位置。在成績單正面根本找不到的全班倒數四名，被擠到反面的倒數四名。

這次是倒數第三。她後面還有兩個人，那兩個人和她一樣，從來沒出現在正面過，每次他倆都和她一起在背面的不同位置浮動。見自己壓過了那兩人，她的沮喪一下無影無蹤了，心裏還隱隱有些得意。

教室在傳完成績單的瞬間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著滾燙的白泡。幾乎所有同學都開始討論起了成績。

哎哎，你多少分？

唉，考得太差了，怎麽辦啊……

哇，你分這麽高！

不對，這分給我算錯了啊。

他怎麽考這麽好？

沒關系，還有下次嘛，這又不是高考。

完了，我退了八名。

相似的話在教室的不同角落裏盤旋。她的手插＼進稀疏的短發裏，盯著以自己名字開頭的那一排數字出神。成績而已，有什麽好討論的。只有班上那群學習好的學生才會喜歡討論成績吧，說著自己考得多差多差，其實只是在炫耀他們的成績有多好。

哦，班上除了被印在背面的四個人，剩下的都是學習好的學生，所以他們現在做的事就是他們該做的。薄薄的紙就是一座陡峭的尖頂山，她的名字永遠不可能從背面翻越到正面。

怪人們考得怎樣與她何幹。她直起身子，環視教室找排在她後面那兩人的身影。考了倒第一的男生和鄰桌有說有笑，完全不受成績影響。她皺起眉，心裏像被什麽堵著一樣，有些不暢。再向另一邊看倒數第二的女生，女生低著頭，長長的齊劉海擋了大半張臉。

她哭了，那個女生在哭，盡管她用頭發擋住了眼睛，盡管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不時移向眼睛的袖子和抽吸時聳動幅度過大的肩膀卻暴露了她。

看到這一幕，她心底浮上了快意，當她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時又覺得這樣太不道德。偷偷看了一會兒，她忽然有些同情那女生了，甚至感到她倆同病相憐。

那女生是個舞蹈生，長得又瘦又高，臉蛋還算漂亮，舞跳得很美。舞蹈生，跳舞好，學習差。她自己呢，也一樣，她是借讀來的。本校幾乎所有舞蹈生體育生都在文科班，而那女生卻選了理科，她一定和自己一樣是被迫的吧。

這樣看，某種程度上，她們很相似。她們都是不該出現在這所學校、這個班級的人，都是被那群只會學習的蠢人和狗眼看人低的老師們鄙視的人。

像動物園裏被囚禁在錯誤的籠子的動物。鹿被關進猴子的鐵籠，蛇被放進企鵝的冷櫃。

她是這學校裏沒有歸屬的游魂。

她是被束縛在不屬於她的空間的游魂。

本該自由的游魂啊……

卻為什麽被困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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