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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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做了一個夢。夢裏有月光慢流,澄明的光華溢出無底的夜空,流淌到人間。人間長街人群熙攘,少年跨坐在駿馬上,衣袂飛揚,落拓風流;三五成群的年輕女子著華裳、搖團扇,玉佩琳瑯,笑語盈盈,搖曳著鍍了銀月的裙擺行走過熱鬧的街市,擦肩時留下一陣淡淡的脂粉香。

她不自覺地往長街盡頭走,少男少女從她身側經過,言笑晏晏,卻寂靜無聲。

寂靜。她聽不到任何聲音,盡管小販賣力地叫賣,盡管馬車車輪在地上轆轆滾過,盡管行人歡笑交談。像踏入幽邃的宇宙,星球在無聲旋轉,銀河在安然流淌,隕石碎片在靜默漂浮。

她路過繁華,往長街最幽深處一步步靠近,好像那裏有她尋尋覓覓卻始終不得的東西。她走了很久,她感覺自己走了很久,也很遠,遠到街市不再熱鬧,遠到路上行人不見,燈火也不見。黑暗成了彌漫的霧,把她包裹其中,不留縫隙。

她還在走,攜著附在她身上的黑暗的霧,直到她看見了完全區別於黑的一道白影。她知道這就是她要找的。

那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在看到那人的剎那,她的腿僵住了,肺是工作的鼓風機,渾身血液被倒進燒熱的鍋子裏。下一秒,她發瘋似地朝白影狂奔過去,緊緊擁住。血液裏蒸騰出的水蒸氣凝結成眼淚,從她的眼睛裏噴湧而出。她不懂自己為什麽哭,只是胸腔裏有一種與尋覓了幾個世紀魂牽夢縈的人相遇似的難抑的激動。她的頭抵著那人,淚水沾在那人身上,卻沒有沾濕一身白衣。那人的手放在她頭上,輕柔地撫摸她的頭發,帶著她從來沒感受過的溫暖和安慰。

她擡起頭,想看清面前的人,而那人卻忽地化成了萬千的金光散開,如飛散的螢火蟲。手臂裏空了,發上還有溫柔的觸感在留連,她惶然失措,揮舞手臂妄圖抓住已消散的人。

耳中漸漸有了聲音,車水馬龍的長街回到她身邊,她獨自一人,茫然站在原地。

留不住的,她的夢和向往啊……

有些希望總會在絕望時出現,又在人們自以為找到希望的時候,化成輕煙消散在空氣中,把人打到更深的絕望裏去。

她是個喜歡文字的女孩。每一個漢字都是一個音符,無論形或聲,都讓她迷醉,當那些或跳躍或沈靜的字排列在一起,音符便連接起來成了旋律。旋律裏有精靈在林間舞蹈,踮起的腳尖擦過樹葉時會在樹尖灑出細碎的光;有上古的神祗相遇於層疊的彩雲間,指尖相接霎時天際霞光萬裏。旋律裏江南煙雨空濛,塞外罡風凜冽,她的心神總在不經意間中了旋律的毒,被帶到她未領略過的遠方。

醒來時她早已記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麽樣的夢,只隱約記得一條繁榮的古代長街,還有纏繞在心尖上若有若無的不甘。那種不甘的情緒很不舒服,整個上午她都感覺自己的心像被塞子堵住一樣。

上午的課全都是理科課,物理,化學,數學,生物,她全都沒興趣,老師在講臺上講得歡快,她坐在座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瞪著練習冊,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下午有一堂語文課,語文課是唯一能讓她感覺到放松的課,語文也是她唯一有些自信的學科。

語文老師是個很古典的婦人,身形清瘦,一頭黑發直而亮,鼻梁上架著一副看起來很有文化的眼鏡,眼鏡下是一雙銳利內斂的丹鳳眼。語文老師其實並不好看,甚至有一些醜,過分削瘦的臉頰像死氣沈沈的骷髏,但她的氣質卻顯得她漂亮起來。就好像民國時那些穿著藍衫黑裙、黑鞋露出白襪的書卷氣濃郁的文靜女學生。

在這學校裏她最喜歡的老師就是她的語文老師。語文課上氣氛總是很輕松,沒有數字糾糾纏纏讓人心煩意亂的數學題,沒有繁雜的公式方程式,只有讓人心情愉悅的文字。偶爾,語文老師還會印一些詩歌、文章讓學生們在課上閱讀,這讓她可以一整節課都沈浸在文人創造的奇幻世界裏,忘記她的自卑,忘記所有煩惱。

這天,語文老師給學生們印了幾首近代詩,由她的同桌語文課代表取來上課前發給大家。同桌剛取來課上用的材料,她就要來了一份。近代詩,她對近現代文學其實不太感興趣,提起那個時代她總不由自主聯想起土裏土氣的抗戰片,怎麽都幻想不出什麽有美感的畫面,她還是更喜歡詩詞歌賦錦繡成堆鬧得轟轟烈烈的古代。

如果可以像小說裏穿越到幾百年前該多好。

老師給的材料裏,第一首詩就是早已被傳爛了的餘光中的《鄉愁》。在她看來,新詩簡直就是詩歌的災難,含蓄瑰美的古體詩是多麽完美,為什麽要創造這樣一種新的詩體。

“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明知道只要渡過海峽就能回到故鄉,可詩人卻跨不過海峽。同學們看海峽的形容詞,淺淺的,表示並不難渡過是不是?可他偏偏就被這樣一個小海峽阻隔住了回鄉的去路,只能望著海想著他回不去的故鄉。”

語文老師站在第一排同學旁邊講著。她聽著老師講,完全沒有觸動或共鳴,只覺得老師是在講廢話,詩人要表達的全都在字面上,詩的語句也不華麗,有什麽好講的。

“小說電視劇裏不是常有句話說‘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我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卻不知道我愛你。’麽,但對於詩人,最遠的距離應該是,我知道你在哪裏,卻永遠到不了你那裏。同學們聽沒聽過‘舉目見日,不見長安’的典故?

“都沒聽過?這個典故出自《世說新語》。當時長安失守,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向那個人問起長安的消息,不禁傷感。年幼的明帝坐在父親元帝膝上,元帝問:‘你覺得太陽和長安哪個遠?’小明帝說,太陽遠,因為‘不聞人從日邊來’。

“第二天白天,元帝在宴會上又問明帝同一個問題,小明帝卻說長安遠,元帝就問他怎麽和昨天的答案不一樣,小明帝說:‘舉目見日,不見長安。’現在擡起頭就能看見太陽,卻看不見長安城。

“我覺得這個故事表達出的那種感覺和這首詩有一些共同點,不知道同學們有沒有同感。

“哦扯遠了,好,那麽現在我們來看詩人為什麽會有這樣濃烈的鄉愁呢,這個就要講到詩人餘光中的經歷。詩人的故鄉是……”

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何謂日,她的長安又在何方。

從一早起床開始就有的那種心裏發堵的感覺又回來了。為什麽會無緣無故的這樣難受呢。她沒再繼續聽講,自己去讀下一首詩了。

第二首詩是戴望舒的《單戀者》:

我覺得我是在單戀著,

但是我不知道是戀著誰:

是一個在迷茫的煙水中的國土嗎,

是一枝在靜默中零落的花嗎,

是一位我記不起姓名的陌路麗人嗎?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的胸膨脹著,

而我的心悸動著,像在初戀中。

在煩倦的時候,

我常是暗黑的街頭的躑躅者,

我走遍了囂嚷的酒場,

我不想回去,好像在尋找什麽。

飄來一絲媚眼或是塞滿一耳膩語,

那是常有的事。

但是我會低聲說:

“不是你!”然後踉蹌地又走向他處。

人們稱我為“夜行人”,

盡便吧,這在我是一樣的;

真的,我是一個寂寞的夜行人。

而且又是一個可憐的單戀者。

她的心裏還像剛才一樣難受。不,比剛才更加不舒服。單戀者,孤獨的單戀者。她腦海裏閃現一條無聲的街,和黑暗裏一個消散著的明亮的身影。連戀著誰戀著什麽都不知道,只是獨自在濃稠的黑暗裏不斷尋覓摸索。何等的寂寞。好像她自己。而她自己又在戀愛著什麽?在孤寂的夜裏尋找著什麽?

心臟的部位有仿佛被酸腐蝕著的疼痛感,呼吸也被阻滯。她擡頭看窗外,衰老的黃色軟葉在北國混著沙塵的風裏翻卷。

看不清的,她的夢和向往啊……

真的,我是一個寂寞的夜行人。而且又是一個可憐的單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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