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老戒指(5)【2020,杭州】 【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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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續說這話只是打趣。卻沒料到,這話竟能噎到郭雁暉。

郭雁暉半晌無言,讓平日裏慢半拍的孟續都讀出了他的反常,楞楞問他:“真被我說中了?你不會是……”

是把衣服送給了“債主”吧?

半句疑問壓在喉嚨口滾了滾,還是被郭雁暉截斷:“我16歲說的玩笑話,你居然也信。”

“真是玩笑話?那這麽多年,你不找女朋友是為什麽?”

“因為……沒人看得上我啊。”

“得了吧,”孟續想起來就生氣,“高中到大學我都在替你唱白臉。替你退情書、擋桃花,你全身而退,討嫌的倒是我。”

郭雁暉自嘲地笑了:“我這怪脾氣,說實話,要真談起來,沒哪個女孩真能忍得了我。我這是做好事,放她們一馬,也放我自己一馬。”

“依我看,也不止女孩子吧。你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好?”孟續聲音忽而縹緲,“你也該對我們多做做好事。”

郭雁暉早知道,孟續總會和他談這些他不想談的事。否則,本該在紐約上班的孟續,不至於比他先一步來了杭州,特地在杭州蹲他。

他一直在等孟續開口。可真當孟續開口了,他又不想聽下去了。

他挑眉,摳字眼問孟續:“你們?”

“你哥,我爸,我媽,還有我,我們都在擔心你。你瞞著我們,悶聲不響從BoA辭職了,只和我們說了一句你弟弟過世,你要來杭州送他,其他什麽都不告訴我們。”

“你怎麽知道我辭職了?”

“紐約的華人金融圈就這麽點兒大。你早上發了辭職信,下午我就聽說了。”

“哦。”郭雁暉很平靜,“那你收到的不是假消息。我是辭職了,裸辭,沒拿Bonus,也沒找下家。”

聽他這麽講,孟續默默計算了下,才發現郭雁暉在BoA的credit research的職位上,還沒正式做滿一年。

孟續收緊方向盤上的指節:“那你是打算休息一陣,再去找工作?其實我們都能理解你的心情,畢竟你弟弟的事……這麽突然。但你本來可以請Annual Leave,沒必要直接辭職吧?”

“就是有點厭倦了,覺得是時候停一停了。”

日子不就是越過越平淡,越過越厭倦嗎?人家怎麽都四平八穩地過下來了,怎麽就你這麽多花頭精,每天不整點新事情出來不痛快?

孟續只敢在心裏罵。

他咽了咽口水,安慰郭雁暉道:“辭了就辭了吧,反正你們家也不差你這份工資養家糊口。那就先和我回紐約吧。剛好快到感恩節了,先和我們一起好好過個節。找工作的事,等你恢覆了心情再說。”

“Sorry,”為了讓孟續聽明白,郭雁暉特意放緩了語速,“恐怕我沒有辦法和你一起回紐約了,我有其他的地方要去。麻煩你替我問候他們,替我祝他們感恩節快樂。”

孟續反應很激動:“那你要去哪兒?你來的時候不是說,今晚就和我一起回紐約嗎?!”

他一早就訂好了兩張返程票,是今天深夜的航班,就等著回酒店再收拾一下,帶好行李就直奔蕭山機場。

“我也是臨時起意的。”郭雁暉抿了抿唇,“你知道的,我一向如此。”

他一向如此。

像一只沒有目的地,也沒有航線,隨心所欲的鳥,不知道下一秒會在哪裏歇腳,只知道一直飛一直飛就好。

方向會改,路線會變,一切皆沒有定數,只要他開心就好。

郭雁暉坐著的方向看不到孟續的臉,但他光用腳趾想,都能想象到孟續的臉有多黑多垮。

“所以,也不能告訴我你要去幹什麽?”

郭雁暉以沈默應答。

孟續幽幽嘆氣:“郭雁暉,跟你當朋友,真受罪。”

罵完了,孟續才覺得有些意外。叫了郭雁暉十年“Claude”,他都快忘記Claude的中文名是叫郭雁暉了。

不知為何,這聲“郭雁暉”竟被突兀勾了出來。

餘下的車程,兩人都默契地不再說話。

孟續打開了音樂,略帶憂郁的粵語歌聲朝他們湧來,像輕拍礁石的海浪,托著他們起起伏伏。

郭雁暉想了一會,才想起,這是張國榮的《風繼續吹》。

***

孟續訂的酒店在西溪濕地,遠離杭州的鬧市。

酒店叫悅榕莊,名副其實,仿造江南水鄉而建造,雕梁畫棟,弱柳拂波,流水潺潺,頗有些江南古韻。

夜色婆娑,溫柔地飄落在郭雁暉眼中。

他跟著孟續經過馬頭墻,步入游廊。

重重疊疊的游廊七拐八繞,像永遠都走不到頭似的。

廊下的燈火影影綽綽。

郭雁暉停下腳步,望著赤色的火舌。它們仿佛都有蓬勃茂盛的生命力,不知疲憊地忘情燃燒,執著地為這淒冷的長夜,添一分微茫的亮色和微薄的暖意。

他盯著火苗,耳邊驀然傳來一男一女對話聲——

“你的信呢?還有這信——你哥哥的信——”

“替我燒了!燒成灰最好,燒成灰最幹凈!”

“發什麽呆啊你?能不能走快點?”孟續回頭望了一眼站在燈籠下發呆的郭雁暉,沒好氣地催促他,“我快凍死了。”

聽著就知道,還在窩火呢。

“來了。”郭雁暉快步跟上。

也許是了解郭雁暉喜靜,孟續特意在悅榕莊的僻靜一隅,訂了一幢遠離別墅群的獨棟別墅。別墅依然是仿古的,白墻琉瓦,庭院深深。

孟續推開門,等郭雁暉先進門後,才落上鎖,跟在他身後。

兩人進了小院,郭雁暉沒話找話:“等會要不做個SPA再走?我請你。”

“喲呵,郭少爺,您可真不差錢吶。”孟續挖苦,“那少爺你記得把這幾晚的房費也結一下哈。”

郭雁暉晃了晃神,低聲念叨了一遍:“郭少爺?”

“你還當真了?這麽喜歡聽我喊你少爺啊?”孟續狠狠捶了他一拳,“成,那我多喊你幾聲,讓你過過耳癮,少爺,少爺,少爺!”

“行了行了,別玩了,”郭雁暉拍拍他,“快開門,我也冷。”

孟續掏鑰匙解鎖,動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慢:“你是真不打算和我一起回紐約去了?”

郭雁暉垂下眼簾:“聖誕節我會回家的,我保證。”

“少來,”孟續停下鑰匙,“你要真去了阿拉斯加,聖誕節還能回來?”

郭雁暉猛地擡起頭,嘴唇無聲翕動了幾下,反問:“阿拉斯加?什麽阿拉斯加?”

孟續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

兩人的視線膠著在一起,互相纏鬥起來。

郭雁暉的眼睛總是這麽亮,尤其是在漆黑一片的夜色裏,熠熠如星火。

孟續想,初見時,他就願意親近郭雁暉,應該要歸功於這雙眼睛。

他和爸爸去肯尼迪機場把郭雁暉接去郭家時,郭雁暉在車上一句話都沒有講,只是用這雙眼睛默然和孟續對望。

直到郭父臨終前,被喊去郭父病榻前的郭雁暉,還是沒說一句話,還是用這雙眼無聲凝視郭父。

只是那時,他眼裏的光,全都黯淡下去了。

孟續和爸爸站在門外等候。

爸爸問他,覺得郭雁暉這個人怎麽樣。

孟續說,他很nice。

爸爸又問為什麽。

孟續說,郭的眼睛很透很亮。郭應該是個很乖的孩子。

可他爸爸卻說:“有的人眼裏帶笑,心裏藏刀。”

孟續以為爸爸是不喜歡郭雁暉,說他笑裏藏刀。

但沒多久,孟續明白了爸爸的意思。這句話似貶,實褒。

郭雁暉在紐約安頓下來。一個月後,他在紐約下雪的第一夜,無聲無息地溜走。

如果不是孟續和爸爸及時報警,興許他真能在機場坐飛機順利離開。

被他們從機場帶回來的郭雁暉,依舊還是那副若無其事的散漫神情。

他天生笑眼,就算真惱火以後臉再怎麽臭,眼裏還是瑩亮的笑意。

但孟續再看他的眼睛時,卻覺得什麽都不一樣了。因為他已經見識了郭雁暉心裏的那把鋒利的刀——那把刀一旦出鞘,能斬斷一切羈絆、束縛他的東西,讓他像只脫籠鳥,自由自在地飛。

“你為什麽一定要回去啊?”孟續問他的新朋友。

“杭州要下雪了,”郭雁暉那時在變聲期,聲音像蒙了層霧水,喑啞難辨,“我要回杭州看雪去啊。還有……還有杭州的月亮。孟續,你知道杭州有多少個月亮嗎?”

孟續回答不上來,心說,這他媽是什麽腦筋急轉彎嗎?

“是33個,因為杭州有三潭印月。”

孟續沒聽明白:明明是三潭,為什麽又是33個月亮?

但他明白的是,郭雁暉是回不去杭州看雪,看那33輪月亮了。因為他媽媽在那晚上打電話來,明確告訴他,讓他不要再想著回去了。

門鎖哢噠一聲旋開,中止了兩人的追憶。

郭雁暉突然註意到,孟續在開門的時候,只用了單手,而他的左手一直插在他鼓鼓囊囊的褲兜裏,像是在護著褲兜裏的什麽東西。

他忽覺一股寒意。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有個不相關的念頭在郭雁暉的腦子裏一閃而過——

感恩節名為“感恩”,是英國移民到美洲的白人們,為了感謝印第安人對他們的幫助,而特地設立的節日。可實際上,他們卻最後對印第安人亮起了屠刀,對印第安人趕盡殺絕。

名為感恩,實為屠戮。

“你口袋裏塞了什麽?這麽鼓?”

他語氣故作輕松,試探地伸出手來。

但在他還未碰觸到孟續時,電光火石間,孟續的左手倏地抽出來,而他的腰間忽被什麽冰涼的東西抵住:“別動,是電棍,放倒你只需要三秒。”

“靠,你腦西搭牢啦,孟續!”郭雁暉一生氣,不知怎麽的,嘴裏就跑出了句杭州話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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