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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老戒指(6)【1935,廣州】 【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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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腦西搭牢了,三少爺,是我不該告訴喬小姐您在這兒,是我多嘴,是我蠢笨。三少爺,您打我罵我都好,您可別生氣哪,氣壞了身子,多不值當!”

郭阡瞥了一眼跪在他腳邊連連求饒的阿旭,又轉眸,淡然打量了一眼對他怒目而視的阿翠姐。

她像只護犢子的老母雞,正堵在船艙門口,恨不得真能長出尖嘴把他那雙狗眼睛啄瞎,教他不能看見船艙裏的小朱魚。

朱魚濕漉漉的小腦袋瓜子,像春筍尖兒一樣,剛從阿翠姐背後探出個尖兒,就被阿翠姐罵了回去:“回去給我呆著去!這兒沒你事兒!戒指呢?戒指給我。”

郭阡看見一只幼嫩纖妍的手,將戒指小心放進阿翠姐手裏,又倏忽消失不見了。

郭阡忽然起了興致,想要看看這只手的主人到底是哪個。

彼時,他剛下水沒多久,就聽有個清亮的聲音在喊:“戒指尋著了!戒指尋著了!”

當他從水裏翻身上岸,循聲找到聲音傳來的花艇時,卻又被這位厲害的阿翠姐擋在了船艙外,不讓他見那撿到戒指的姑娘。

得知自家少爺又闖禍而聞訊趕到白鵝潭來的阿旭,還在哭哭啼啼的,讓郭阡很是無奈地揮了揮手,打發他走:“成了,別裝樣兒了。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惹的喬小姐,左右同你沒什麽幹系。你且上岸等我去罷。”

“是,三少爺。”

阿旭的眼淚說收就收,正欲走人時,又聽郭阡喊住他:“身上可帶錢了?”

“帶了,三少爺。”

“領阿翠姐一起去小媛姐的船上歇一歇,吃盞茶,你請客。”郭阡向阿旭吩咐,眼睛卻望著阿翠姐的那雙犀利的吊梢眼,“阿翠姐,賞我個面子。”

阿翠姐將戒指往郭阡身上一扔:“少來同我攀近乎。帶上你的戒指,滾下我的船。”

郭阡撿起戒指,笑笑:“不要賞了?”

“不要你的賞!”阿翠姐怒瞪他,“快滾!”

“你怎的跟我家三少爺說話的呢……”

阿旭剛想替郭阡說道幾句,卻被郭阡拉住了:“你去叫小媛姐一起來請阿翠姐。”

“戒指都給你了,別死皮賴臉在我船上待著。”阿翠姐果然從眼睛到嘴巴,沒有一個不厲害,“怕是你站了我的船,別人都嫌晦氣,都不想再來我船上同我做生意。”

“可這兒不是阿翠姐你的船罷?就算不給賞,我也該同船裏的姑娘兒道聲謝。”

“用不著,她可不差你這聲謝!”阿翠姐冷眼相待,“你若真想謝她,就快給我滾下船去!”

郭阡任她罵,也不再說話,將夾克搭在臂彎裏,在船上巋然不動地杵著。

等阿旭把小媛姐搬來了,郭阡向她使了個眼色,她立刻替他拉開了阿翠姐:“阿翠姐,去我屋裏吃盞茶,讓郭三少和小魚慢慢聊。”

“他同小魚兒有什麽可聊的!”阿翠姐嘴上犯沖,但架不住阿旭和小媛姐一左一右將她架走,“哎,你們別拉我呀,別拉我呀!”

望見阿翠姐罵罵咧咧地被拉走了,郭阡攥著戒指,朝艙門口走去。

正走到艙門口,胸口忽被什麽暖融融的硬物一頂,差點把他頂得喘不上氣來。

他捂著胸口後退一步,卻聽一個輕細的嗓音“唔”了一聲。

再擡眸時,他便見到了一張素淡溫和的臉。

她瘦的像一只小貓兒,小小的臉上一絲富足的肉都沒有,烏溜溜的眼睛也像極了警惕的貓眼睛。雖然瘦,但她的臉很幹凈,純雪似的剔透。

她皺著眉頭,正用手揉著濕漉漉的額頭,有些埋怨地望著他,讓他曉得,他撞到了她的頭,是一件很失禮很不對的事。

“是你撈的戒指呀?”

郭阡張口就問,她卻不回答他,只撇著嘴,還在揉頭。

他笑了,曉得這是個死認理的小丫頭,要先和她認錯:“我不該撞你的頭,是我的錯。要我幫你揉揉麽?”

她極快地向後撤了一步,搖搖頭:“不用你揉。是我……是我撈起來的戒指。”

郭阡也全身濕漉漉的,被風一吹有些生涼。

他本覺得還好,卻故意咳嗽了幾聲。

他問她:“能不能讓我進去說?這兒風大。”

“阿翠姐不讓我放你進來。”

“那你要不要領賞錢了?你不要,我就走了。”

朱魚立刻讓出路來,結結巴巴留他:“別……別走啊。”

郭阡強忍住笑,跟著她走了進去。

進了艙門,郭阡一邊走,水珠一邊淅淅瀝瀝淌落在地上。

朱魚盯著他身上的水珠,只領他領到門口最邊上的矮凳,就不想再讓他進:“您坐,我去沏杯茶。”

郭阡沒有拆穿小姑娘兒那點小心思,反倒趁她走了,站到更邊緣的位置,也不坐她的矮凳。

他隨意掃了一眼矮凳旁的條桌。上面五花八門的東西零零落落放著,有銀毫,有唱片,有籃子,有水果……

他便曉得了,她的生意做得很雜。

前幾天,他也聽小媛姐說過幾嘴這個小姑娘兒,但他左耳進右耳出,什麽也沒記住。

連她名字也不曾記住。

所以她端茶來時,他接過茶,道謝後就問她:“你叫什麽名字呀?”

朱魚看著他的眼睛,覺得他眼睛亮晶晶的,好生漂亮。

“朱魚。”她乖順地告訴他,“就是水裏游的魚,所以她們都叫我小魚兒。”

“難怪水性這樣好。”他誇她,將那枚戒指在手指間摩挲把玩,“你是魚,我是鳥,我們本是見不上面的。”

朱魚懵懵懂懂的,不懂他在說什麽:“鳥?”

郭雁暉擺下茶杯,從夾克裏找出氣派的犀飛利金筆,本想在她案頭找點紙寫字,卻什麽也沒能尋到。

不得已,他又在夾克裏一陣亂翻,只找到那封郭蔚榕留給喬蕙琪的信。

朱魚突然聽郭阡嘆了很輕很輕的一口氣,心想:原來他這樣神氣的一個人,也是會嘆氣的啊。

“可認字?用鋼筆寫過字麽?”

聽他這樣問,她些微窘迫地搖頭:“只認點字,不會寫。”

下一瞬,他暖熱的手忽地疊在她的手上,驚得她身子一震。

“雁暉,”他將信封放在條桌上,旋開筆帽,抓緊她顫抖的手,握住鋼筆寫字,一撇一捺像鋒刀利刃,淩厲堪破薄紙,“向南之雁,暮時晚暉。應當是好記好寫的。”

字寫完了,她臉有點熱,遽然從他手裏掙出來:“可他們都叫你郭阡,都不叫你郭雁暉。”

“郭阡是我的名,雁暉是我的字。你鐘意叫哪個,就叫哪個。”

“我都叫不得這些。我只能喊你郭三少。”

郭阡又笑了:“旁的人喊我郭三少的時候,心裏可都是咒我去死的。你若不想咒我死,那便還是叫我郭阡罷。”

朱魚直楞楞看著他。

“說罷,這次你想要討多少賞?你阿翠姐怕我壞你名聲,想來也是。把賞錢給你,我就下船去了。”他啜了口她給他泡的茶。

“喬公館的阿恒,最喜歡去找小媛姐,嘴上也最沒有把門兒的了。你老是去小媛姐那兒,就是叫她向阿恒套話,替你問喬小姐的消息罷,問她愛吃什麽,愛玩什麽,愛穿什麽。”朱魚認真對他道,“我不想要什麽賞,我想你對喬小姐道聲歉。你若不是真的喜歡她,就不該為了你哥哥,故意去討她歡喜,又故意大庭廣眾下說剛那些話來鬧她洋相。”

郭阡先是一楞,爾後蜷起手指,輕彈了一下她腦門兒:“小丫頭片子,嘴皮子倒生得厲害。你非局中人,莫議局中事。”

朱魚躲開他的手,大著膽子說下去,不過聲音顫悠悠的:“喬小姐……又沒嫁給你哥哥。就算嫁了,她也不是你哥哥的東西,她是個人。你哥哥不在了,她想去哪裏,想去喜歡什麽人,總該憑她心意,你不該責備她的。你不是法國留學回來的麽,怎的思想還這麽迂腐?”

郭阡未料到還要受一個黃毛丫頭奚落,又好氣又好笑:“你又曉得什麽啊!是她……是她說過,說過會守我哥哥……”

他聲音陡然低落,喃喃自語:“罷了,世上又有什麽話能當得真呢?只有我一人當真了。”

他擡起茶盞,又抿了口茶,問她:“除了道歉,你還想討多少賞?”

這就是答應了?

朱魚轉了轉眼睛。本以為他是個不好打交道的人,不曾想,倒是比她意想中要通情達理。

“不必了,說好只要你道歉。我雖然缺錢,但賺錢的門路也多著呢,不差今天這份賞。”她扳著手指告訴他,“賣水果,賣粥,賣糕餅,賣唱片,撈屍,租唱片……”

“等等,”郭阡喝住她,“租唱片前,你說你做了什麽?”

“哦,撈屍啊。”她一本正經同他道,“你和喬小姐對罵的時候,我還剛撈完一具,討了賞,賺了好許多呢。”

郭阡看著那杯她替他泡的茶,氣得話有些說不利索了:“朱魚!你、你、你……”

“我又不是沒洗凈手給你泡的茶,你這麽生氣作什麽呀。”她無辜地眨眼,實在不懂他哪裏來這麽大脾氣。

郭阡將戒指往她指上一套,突然出爾反爾了:“讓我同喬小姐道歉,你想都別想,還是給你賞錢罷。我今日沒帶錢,戒指押你這兒,改日我再帶錢來贖。若是我真忘了,你又尋不著我,就拿戒指去當鋪當了換錢。最好是去那家‘平和大押’,掌櫃厚道,不壓價。”

撂下話,他闊步朝外走去。

“哎!你不能這麽耍無賴呀。”朱魚追著他跑,但根本跟不上他的步子。

她追到艙口,幸而他還在。

郭阡站在船檐下,擡著還沒點燃的燈籠,細細看燈籠的燈面:“燈籠你畫的?”

她不明所以,點點頭。

“早曉得你是杭州女伢兒。”他扶著燈籠轉了一圈,同她道,“只不過是心不細的女伢兒。三潭印月,少了一潭,得空了記得補上。”

“哎!三少爺!郭阡!郭雁暉!”

變著花樣一連叫了他三遍,她都沒能叫住他。

他蜻蜓點水般,一跳一躍間,健步如飛,已疾“飛”過一只只花艇,引得花艇上的眾人驚叫連連。

待他“飛”回了岸上,對她招手喊:“杭州來的小姑娘兒,鋼筆送你了,可不許拿去當,更不許送人,記得好好練字!”

“你的信呢?還有這信——”朱魚高舉著信,在船上蹦蹦跳跳,震得船也浮浮沈沈的。她拖長聲音向他喊,“你哥哥的信——”

“替我燒了!燒成灰最好,燒成灰最幹凈!”

……

“小姐,您醒一醒,我們到悅榕莊了。”

朱萸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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