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銀漢迢迢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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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柳葉抽芽的時候,小凡已學會了騰雲駕霧。爹爹教習仙法口訣給她,但主要還是靠自己悟。

學習仙法首先必須天賦異稟,極具悟性,其次還必須有純凈的心靈,和堅忍的意志。小凡今年十一,作為明熹的女兒,天賦自然是極高的,心靈也純凈,難得的是自小生活上的磨難造就了她堅忍的性格。在一個十一歲女孩的身上,天分、純真、堅忍是極難同時具備的,小凡這才開始懂得父親自小歷練她的原因,原來這一天,是自己命定的關卡,無人可替代,惟有自己學藝精進,方可化險為夷。

父女倆的關系,自從那一個風雪之夜起,開始緩和。父女連心,小凡第一次懂得了這個詞的意義,這個世上,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小凡曾為了體悟心明如鏡的境界,將自己關在房裏三天三夜打坐冥想,待她出來時,眼睛黑白分明,微笑明媚爽朗,她縱身從崖上躍下,那麽自信堅定,讓人肯定,她悟出了禦風的法門。她成功了,氣質高華宛如九天仙女,悠然地落在了爹爹身側,用眼裏飽含的笑意告訴他:我學成了。

小凡倒也沒有放棄學業,每日用習得的仙法上下山,去學堂的路途也輕松不少。冬去春來,學堂裏的孩子訝異小凡越來越光彩奪目。小凡照著鏡子,卻覺得自己依舊是那個瘦瘦黃黃的小丫頭,長相也甚是一般,可學堂裏的人皆當著面誇她器宇非凡,如畫中走出來的仙子一般飄逸瀟灑。

小凡自然沒放在心上,畢竟自己是惟一的女學生,到了這年紀被人打趣幾句也實屬正常。學堂裏的孩子年齡參差不齊,有些行了弱冠禮,又科舉無望的,早早訂了親退學了,有些尚處稚齡,還在換牙,念書聲音咿咿呀呀,一片童趣燦爛。同批就讀的學子,現在仍堅持讀書的並不多,小凡倍感時光匆匆,分外寂寥,還好回家可以練習仙法,否則日子好生無趣。

有人輕拍了自己的肩,想必是冠英,這些年真心的朋友,也只有他了。

“又是這幅若有所思的模樣,見你總是這樣,也沒個消停。”

回身一瞧,果真是冠英。他正當志學之年,若是去考秀才,想必是拔得頭籌的,像他這樣將自己的命運牢牢握在手裏,是多麽幸福的人生啊。

天邊的雲霞鮮紅欲燃,明麗奪目,野風吹得小凡的白裙子鼓鼓的,宛如一支皓潔的海芋。此情此景,冠英腦海裏忽的浮現出“宛如謫仙”這個詞,心中默想著,自己與小凡打小相識,真正成了朋友,走入彼此的生活也已有三年光景,難道真如娘親所言,豆蔻年華的女子一天一個模樣?

小凡原先只是個又黃又瘦的小丫頭,令人倍加憐惜,如今卻似一夕之間長開了似的,如花似玉,眉宇燦爛。

小凡見冠英盯著自己,心下竟起了依依惜別之情,怯生生道:“爹爹要把我送到故鄉去,這幾日便動身,我提前跟你說一聲,莫要來送我了,我想自個兒靜靜地走。”

“這裏不就是你的故鄉?你生於斯,養於斯,何故去另覓一個故鄉?”冠英幾乎是脫口而出。

小凡仰望漫天霞光,眼裏似有了光亮,直直懇切地說:“我又何嘗想呢?那是我爹爹的故鄉,我再不願相信,我也是來自那裏,我和爹爹,本就不是清泉鎮的人啊。我必須回去,了卻未了之事,這是我的責任。到那時,我才能成為真正的小凡,清泉鎮才能成為我真正的故鄉。”

只聽她言辭灼灼,冠英雖不甚明白,倒也不好阻攔。一時之間,倆人皆陷入了沈默。

舍不得啊!小凡本來獨自偷偷練習過的話別,沒想到在真正上演時,還是將她折磨得撕心裂肺。沒有人知道,她將獨自面對的,是高高在上,靈力莫測的神仙,更沒有人知道,她有多依戀自己的爹爹,夫子,惟一的朋友冠英,留戀清泉鎮簡單美好的生活。眼淚盛在眼眶裏,生生被忍住了,小凡生怕一開口,就露出了哭腔,於是所幸默然獨立於夕陽下。

耳畔傳來冠英淡淡的聲音,他年已弱冠,聲音帶著微微沙啞,青澀中帶著蠱惑,是異樣的好聽,“本以為明年我趕考時,會和你小別一陣,沒想到你倒要先走了。明年這個時候,你能回來嗎?回來送送我。”

小凡心想著此行艱難,何況蟠桃宴一辦就是三天,天界三天,人間三年,只怕是送不了冠英了,何況生死未可知,也便不給他虛無的希望了,遂狠了狠心,聲音低的恍若未聞,“怕是不能了,我也不知,自己何時能歸?”

不給對方希望,便是給對方最好的解脫。小凡話說的冷漠艱澀,心頭卻是如同被人打了結,淤堵得難受極了,卻哭不出來。

冠英只覺心間所有的熱血霎時凍成了堅冰,牙關都在寒冷下瑟瑟發抖,知道終究是留不住眼前人了。心在劇痛下 ,竟不自已吟誦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終究是你,忘記了下文,只餘我一人記著,我不如也忘了吧。”

暮色四合,天地間狂風大作,日落月升間,一對芳齡男女,在依依惜別。他們一個向左,一個向右,仿佛在對自己的青澀歲月道別。暮色猶如怪獸,將漫天光華吞噬,也將他們的背影越拉越遠,直至撕裂。

中秋佳節,無風無月。

小凡難以入定,心思煩亂,只覺得有幾條小青蛇,冰涼涼的,在心竅間游走,個把時辰下來也不見疲累,仍舊擾亂著自己的心境。

小凡默想:“索性罷了,在家裏找找是否有《詩經》,真的很想知道那句的下句是什麽,能讓冠英反覆提及,究竟有何玄機。”

果真有一本,還是古書呀,那脆生生的書頁蘊著時光的無限韻致,直欲將人帶進詩中的情境。小凡才一打開,書便被紫色的光華照的刺眼,回身一瞧,那紫色光華正是從窗外照進來的。至大至炫,推門瞧去才發覺,那紫色光華已籠罩了整間竹樓,實乃修煉至純仙力所得,光芒逼人,想必是承燁要來接自己上天庭了。

明熹已披衣而起,擁著女兒,怔道“女兒,你是爹爹的骨肉至親,爹當年擲你於地,實在對你不住,這些年又讓你飽受艱辛。你務必要平安回來,給爹一個彌補的機會。”

“女兒命定要遭此劫,否則何以修成真身?爹爹當年無不是被迫所為,擲女於地,自己何嘗不是心痛至極”,小凡粲然一笑,“我可是戰神明熹之女,哪有任人宰割之理,爹爹該對女兒有信心。我定會上天取回愛魄,恢覆真身,查明當年魔宮之事,替爹爹洗刷冤屈。”

“名利皆如糞土,爹只望你平安歸來。蒼天若不將我女兒完完整整地還給我,我明熹,定將擾天綱秩序,毀碧落黃泉,攪天地一個混沌不寧。”

明熹眼裏有了狠厲,讓小凡微微一震,可小凡看到爹爹威風凜冽的眼神,內心仿佛得到了力量。她是明熹的女兒,昔年擁有這般風采,令天地肅然的戰神明熹的女兒。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爹爹擁有這樣的眼神,說得出這般狂傲的話,他昔年擁有的,是怎樣一段光彩的人生?

小凡驕傲的,自然的,使出了禦風之法,眼角蘊著的淚已被風幹。隨著飛速的上升之力,明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映入小凡眼簾的,是一襲紫色緊俏戰衣的新一代戰神承燁,那個將守護她渡盡劫波的年輕上神。小凡將手交托給了他,只覺得腦海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拋諸腦後,只專註前路漫漫。上升越來越快,幾乎到了頭暈目眩的地步,小凡第一次飛那麽高,出現了排異現象,神魂俱顫。

呵,剛說自己是戰神明熹之後,怎麽就這般不爭氣了呢,飛高點,便頭暈目眩了。不知是不是幻覺,有一個微乎其微的白點子,引得小凡註目,無論如何也移不開眼。那是一個人,癡癡立在山頂的竹樓邊,目睹到了山頂發生的一切。

紫色光華一點點在消失,由上至下,呈放射狀,小凡默然想,卻又不敢想,那會是冠英嗎,他舍不得自己,心有靈犀之下,來送自己了嗎?

可是距離太遠,怎麽也看不清那人的臉,只餘一個白點子,那麽清晰地吸引著自己的註目,無論如何移不開去。原來,這便是天與地的距離,自己與冠英命定的距離,無法被超越,只有愈行愈遠的宿命。

小凡的眼裏落出一滴淚來,這是她人生第一滴情淚。情淚苦澀,落在臉頰,烙在心間。

一雙骨架極美的手,持著帕子,從小凡臉龐拂過,拭幹了她的淚。

那是極遼遠的聲音,以至於小凡心中默認,神仙的聲音大抵如是,“有希望再見總還是好的,別傷心了。”

只這一句,來自陌生男子的安慰,賽過了千言萬語,宛如一絹柔軟的絲綢,撫過嬌嫩的心田,讓所有的苦灼都消弭了。

冠英,只要我們有希望再見,總還是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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