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若不是承燁度授法力，小凡只怕撐不到天庭，便神魂分離了。

天庭與凡間，有一十八層戾瘴隔斷，由歷代天帝用法力加固，以保護天界免受魔宮和凡界騷擾。天帝已傳至三世，戾瘴早已被經營得牢不可破。承燁擁有穿行三界的特權，又法力高深，所以無恙，但小凡終究是被天帝貶為了肉體凡胎，初涉仙法，修為尚淺。若不是有先天的仙骨護體，只怕早已魂飛魄散。

“還剩最後一層戾瘴，闖過去就到達天界了。小丫頭，那一層戾瘴名叫‘顧’，切忌回頭，無論你看到什麽，聽到什麽，皆是心魔作祟，實為阻止你進入天界。你心智務必堅定，否則前功盡棄，你將為戾氣所傷，神魂湮滅，我也保不了你。”

小凡性子本是極隨性的，但聽承燁說的嚴謹，就正經地答應了，隨他進入了戾瘴之中。

起初只是乳白色的仙霧繚繞，迷離恍惚，是引人入勝的曼妙之境，繼而又是狂風造作，砂石漫天，鼓聲鏗鏘。陣中一切恰如混沌初開之時，蠻荒古老，而又充滿絕對的力量。正當人措手不及，頭暈目眩時，小凡耳畔傳來清淩淩的聲音，是極致的婉轉溫柔，“回來，我的女兒。”

那聲音正出現在小凡身後，小凡心下一惱，知道那是戾瘴作祟，便蠻橫道：“我管你是誰，我是不會回頭看你的。”

承燁本想阻止小凡與“顧”交談，生怕功虧一簣，但相信小凡聽進了自己的忠告，心智又一向堅定，必當無妨，於是置之不理，安心等著迎接自己的考驗。

“我是你娘啊，我是小凡你的娘。小凡，你出生到現在，娘都沒有見過你，你回過頭，讓娘看一眼你啊。”

經過了漫漫長夜的奔襲，小凡本就倦極了，乍然聽聞母親的叫喚，只覺得百感交集，命運的辛酸坎坷湧上心頭，泫然欲涕，“我的娘親，是魔宮中人，心狠手辣，魔性難改，罔顧天倫生下我，卻不管不問，若不是爹爹撫育，我只怕早已三界不容，一死了之了。你不好好呆在魔宮，來這裏作甚？‘顧’，你猜對了我生性渴求母愛，可你卻猜錯了我對我母親的鄙視，她在我心中，分文不是。”

小凡內心是極思戀母親的，無論她是神是魔，是否在自己成長的過程中烙下印記。但是，既然早知此層戾障的厲害，自然不能回頭示弱，惟有說一番狠話，把自己武裝的無懈可擊。可是這違心話，說出容易，回轉在心頭，卻是百般滋味自己知。

“顧”在小凡的直視下露出了原形。竟是一個極美麗的女子，美到令自詡美貌的仙女黯然失色，她的美，帶著凡俗煙火的旖旎，是可以觸摸的姣好，光華流轉的眼眸，帶著與生俱來的情韻。

“顧”侃侃道：“我本是心魔所化，隨心而變。現如今這幅模樣，便是你母親的模樣。你記下了，算作我給故人的禮物。你是少有的，心志堅定的人，不過也是應該的，你年紀小，心魔自然也小，當年你爹被打落凡間，能從我手裏逃過去，那心智才算堅定呢。可你這孩子，我真替你擔心，你會悵然寂寞永生哪，你可是非魔非神，不容於三界的呀。”

小凡心下感觸良多，深深嘆了口氣，如星的眼眸裏藏著深不見底的憂愁。爹爹當年為了保全自己，究竟生生吃了多少苦難？身受重傷，又被貶為凡人，以凡人之軀經受一十八層戾瘴，該是何等煎熬苦楚的折磨！

“‘顧’，我的爹爹，是世間最了不起的爹爹，他自小教導我，無論我是什麽，只要我一心向善，修習的法術也會發出至純至善的力量，澤披大地。我就是我，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小凡，有爹疼，有朋友幫，那就夠了，你們這些自詡仙法超然的上神，規定了三界秩序，知道自己生從何來，死往何去，卻未必有我一生的自在灑脫。至於娘親，我上窮碧落下黃泉，定要找到她。”

小凡話音剛落，眼前金光一現，整個人沐浴在炫目的光華下，只覺渾身舒泰，飛天帶來的不適一掃而空。

“天帝。”只聽那美若天仙的“顧”俯首行禮，小凡也不覺跪拜。

“明嫣，你終於回天宮了。”

仙法無邊、傲視蒼生、喜怒無形……小凡腦海裏來回浮現這些字眼。想象中的天帝，是高高在上的，需要仰視的，是神界主宰。可是，他正在俯視著自己，白玉般高潔的手，遞到了自己身側，他是在紆尊啊。

他喚自己明嫣，那個只屬於自己，卻高貴陌生的名字，若在凡間，自己該叫他一聲伯父吧，他可是爹爹的總角之好。

小凡的臉可勁一紅，自己正面對天帝呢，怎麽想法轉換的如此不著調，一會兒怕得要死，一會兒還想叫他伯父呢。遂穩了穩儀態，把手搭在那只白玉塑造般完美無瑕的手上，徐徐起身，生怕唐突，失了爹爹的面子。

“你若是找到了你母親，想做什麽？我知道的，你不恨她。”

天帝居然見到了自己在戾障中的表現！小凡不敢揣測天帝的脾性，那是她窮盡一生也揣測不了的。她是凡人，只有虔誠謙卑，叩首祈禱，怎敢揣測天帝的脾性？小凡只覺得他的聲音宏遠如夢囈一般，不覺擡頭凝視，在他那如斯淡泊遼遠，仿佛蘊藏著三界萬物，又仿佛揉碎了無盡悲辛的眼眸註視下，小凡吐露出了心底的話，“我只想問她一句話，她可曾為她所做的一切後悔、愧疚？我既已知道她的容貌，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找到她。”

“‘顧’的話，明嫣你信？”

“是”，小凡慎重地點頭，“直覺告訴我，那就是我母親的樣子，何況，‘顧乃守護天宮的上神，自然可信。”

“隨我入天宮吧，孩子。”那宏遠威嚴的聲音，全不似眼前面容儒雅，身如青松的上神發出的，他仿佛白玉鑄成，完美的無懈可擊，風姿儒雅如臨風荷，背脊挺拔如擎天柱，神態高深若天上雲。

小凡怔怔地隨著天帝，騰雲而去。

承燁尾隨在後，心底暗暗發誓：此行定不負師父所托。

小凡所居流光閣乃是天帝所居玉清宮的一處旁支殿宇，地方雖小，卻是緊挨著天宮主殿，雅致精巧，足見天帝對她的親厚。

眾仙均是歆羨不已，可背地裏，卻是暗流湧動，天帝攜上天宮的，可是神魔不辨的明熹之女啊，陳年舊事，怎又翻出來，打擾天宮寧和呢？

承燁的思慮也陷入了困境，天帝所為，的確可以通過眾仙對小凡的態度，分流出有敵意的人，意在更好地保護小凡。可是玉清宮乃是天帝居所，與湯谷幾乎是南轅北轍，小凡所居流光閣隸屬玉清宮，自己平日裏更見不到小凡，何談幫她籌謀合體之事？最關鍵的是，天帝對於小凡魂體合一持何種態度，尚未可知，他若有意，何苦將小凡安排地離湯谷這樣遠，若無意，為何要近身保護她。承燁生在天宮，長在天宮，昔年跟著師父明熹，經歷了不少大起大落，自認也是心智通透，可對天帝，真是自始至終從未琢磨透過，也許，這就是做臣子永生永世也修不來的王者之術吧。

流光閣，因供奉著一把名為流光的仙劍得名。據說此劍蘊集天地光華，通體金光流轉，橫於閣中青天白日下，不置於專門宮殿。然，供奉流光的，是千年仙木根制成的劍架，隱隱昭示著此劍的尊貴。供奉千年，纖塵不染，每當日懸於頂之時，劍身折射出的光華漫天流轉，千年不熄，連天帝都讚嘆不已。

而小凡住進流光閣的第一日，流光竟奇異地黯淡了。一時之間流言湧動，皆言小凡不詳，可天帝不置可否，豪氣地將流光送給了小凡，並將流光閣改為帝女閣，了卻了此事。

帝女，帝女，這二字簡直將小凡置於炭火之上。流言蜚語，皆直指向她。天帝尚無繼承人，難不成要將那魔物收作義女不成，久居天宮的上神們早已按捺不住，連連上奏。而應邀上天宮參加蟠桃宴的散仙們，平日嘴碎慣了，開始謠傳天帝相上了明嫣，年輕貌美又是來自凡間，一時新鮮也是有的，可被天後看穿了，做主收為義女，才將風波平息。

當承燁把這些流言告知小凡時，小凡氣的渾身直哆嗦，誓要拔掉那幾條淬毒的舌頭。

“明嫣帝女，你才進天宮，就把這彌漫天宮的沈寂給打破了，承燁佩服。”

小凡待承燁一向親厚，起先是相信爹爹的話，認定了他是在天宮守護自己的人，繼而便是自身的判斷，讓她相信了承燁為人的可靠，此時見他還有心思作樂，惱道：“可別取笑我了，將軍喚我明嫣帝女，我可受不起”，遂倚著亭柱，疲倦萬分，“我足不出戶，自然無法對外澄清，你人脈廣，我告訴你真相，你替我說出去，了卻此事吧。其實是天帝犯錯被流放東海的女兒章莪要回來了，借著蟠桃宴的由頭，由東海神君帶回天宮。我不過是將那置劍的屋子預先呆出些人氣兒來，好讓帝女住的更舒服，而那流光黯淡，純粹是天帝愛女心切，想讓女兒住的離自己近些，遂想騰出流光閣，把劍另置一地，故意為之。不知為何，如斯小事，竟會傳成這般。”

“那天帝將流光賜給你，是當作給你的補償吧。明嫣，你可算見識這天宮的厲害了吧，光是流言，就可殺人於無形。”

“別喚我明嫣了，小凡就好，我聽得慣。”

承燁側著身子，朗聲道：“從天帝把你接上來，親口喚你明嫣開始，小凡就再也不會有人叫了。所有人，只會追逐天帝的意志，包括我。”

小凡深深嘆氣，只覺得一夕之間自己成長了，倦透了，道：“這事該如何收場，距離蟠桃宴還有些日子，陸陸續續有散仙上天宮，我不願看到他們。”

“容我想想，暫時離開這裏，須得有個由頭”，承燁一貫獨來獨往的人，真正開始將這個女子的安危放在心上，竟覺得有些異樣的吃力，生怕自己做的不夠好，“我帶你離開天宮一陣子，可好？”

小凡內心是極願意的，可想著好不容易上天宮，轉瞬就要被幾句流言逼走，好生不甘。

承燁看出了小凡眼中的難色，默了會兒，道：“二十年前我下凡度劫過後，成為上神，榮幸被神界戰神明熹收為弟子。論理，我雖為上神，仍需度劫襄助以提高仙法修為，你可願隨我下凡走一趟。”

小凡心下想，自己修煉仙法有所得，又有承燁在身旁，必當無恙，何況這是惟一無懈可擊，躲避流言的借口，度劫歸來，正值蟠桃宴，拿回屬於自己愛魄便走，再不住那帝女閣去！

“我答應你，和你在一處，我安心。”小凡原本怏怏不樂的心豁然開朗，嫣然一笑，與承燁擊掌約定。不真切的，小凡看到承燁明朗的眸子閃過一絲驚痛，一晃而過，卻無比真切。

作者有話要說： 精彩內容，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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