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從此天上與人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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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昏天暗地的酣睡後,已經沒有魏光陰的蹤影。眼見紅色掛繩還躺在我小指,那頭卻已經孤孤單單。

正失落,偏頭卻見原先該放在門口的白玫瑰,正鮮潑地立在床頭。白色花瓶下方壓著他俊逸的鋼筆字跡:急事回公司,醒來聯系。

細看,花朵上有水珠的痕跡,方位也不同,該是魏光陰離開時刻意擺弄過。我抱著那一朵嬌艷欲滴,整顆心被巨大的喜悅漲滿。

拿過手機發現,盛杉打了許多通電話也沒能成功將我叫醒,回撥過去,因為心情太好,她在那頭講什麽我都一股腦地說OK。

“那你負責去接慎星囖。”

“好噠。”

掛斷電話才回過神,我答應了什麽事情——

葉慎星……回來了?

對於葉慎尋這個親弟,我一直不知道用什麽樣的詞語來形容。如果必須選三個字,大概是:神助攻。

兩年前的斯裏蘭卡之旅,若非他和盛杉一直在我跟前耳提面命,我與葉慎尋應該不會有那烏龍的一筆。

說起來,這孩子兒時受過傷,智力一直停留在八九歲階段,卻還懂得觀察男女間的微妙關系,不得不承認,基因非常重要啊。我八九歲的光景,還夥同著祥和裏那些光屁股男孩們滿山跑,其中就包括劉大壯。

講到基因問題,葉慎尋還曾拿我來比較,說我除了念書,其他會的東西,估計還沒葉慎星多。

為洗恥,我在一個雲淡風輕的日子,將那兄弟倆約到射箭場,氣勢凜凜地換好裝備,在葉慎尋的目光下射出一箭,不出意外命中紅心。迎著西部高藍的天,我挺直身板兒走過去,示威性地將弓箭往他面前一扔,鼻孔朝天:“看清楚了嗎?我有什麽不如你們,我才不是只會讀書的白癡!”

姐姐也曾是運動健將啊!校園女籃主力啊!

語罷,大步流星離去,將那自視甚高的二人甩在身後。

當然,我沒能聽見葉慎星弱弱問出的那一句,“哥,橙橙的靶子,是偏了,對吧……?”

那只箭沒走直線,中的是旁邊的靶心……那又怎樣?!好歹我拿得起弓。

畫面回到酒店,天將降大任於我,我快速收拾往機場趕去。

葉慎星常年在美國生活,加上身體特殊的原因,回濱城都是葉慎尋去接。但他和周印臨時去了外地,只好安排給盛杉。未料盛家父母去國外出差,她作為盛家代表得去參加一場招標會。

招標正是濱城首個大型環保項目,慎周也曾為此努力,到頭卻放棄了。想想也是,慎周的合夥人周印,恰好是何淵的情敵,這塊肥肉,說什麽也落不到慎周嘴裏,而盛家不過走走過場。

去機場路上,我給魏光陰發了短信,說已經離開,去接個朋友。本以為他忙得不可開交,屏幕卻亮得比想象中快,言辭簡潔:晚上吃飯。我覺得如夢似幻,對著手機傻笑出聲,司機翻個白眼,“到了。”

聽說接機的人是我,葉慎尋一萬個不放心,調了老宅的人前來。我剛走進大廳,認出為首的黑衣,便被人從身後捂了嘴拉到一旁,擡頭,正是那張與葉慎尋相似的模子,對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兩年不見,這孩子身高又長了些,明明我比他大個兩歲,卻還是執意叫我橙橙,心智依舊停留在八九歲階段。

“不想回那個家,不好玩。”

他賭氣地撇了撇嘴。

“你不回那個家,單獨回你哥的公寓,我也不放心,那兒可是一個能照顧你的人都沒有。”我一根一根掰開面前人的手指,企圖用嚴肅表情告誡他,不要任性。

葉慎星反應極快,“那我跟著你,直到大哥回濱城!”

是啊,如果嚴肅能夠嚇到他,那還是葉慎尋的親弟嗎?

我的公寓小,勉強睡一晚沙發倒沒什麽,可晚上和魏光陰還有約會,帶這麽大個燈泡……

葉慎星察言觀色的能力倒不像小孩兒,他很快洞穿我的猶豫,立馬扮作苦哈哈臉,“其實一個人吃飯睡覺沒什麽,我在美國已經習慣孤單生活啦。橙橙不用管我,去忙吧。”

若說這句話的人換做劉大壯,我必會答:“行,拜拜啦。”可對象是個從小遭遇不幸的孩子,關鍵還是個漂亮的孩子,好的,我不忍心,只好在魏光陰打來電話時征求他的意見,說要多帶一個朋友吃飯。

濱城傍晚六七點的交通,比帝都還令人頭疼。我和葉慎星率先抵達,他喜歡主廳那架鋼琴,躍躍欲試去彈奏,引來許多妹子側目。

一曲方畢,離鋼琴最近的那桌姑娘突然跳起來,嬌啼一聲:“啊,蚊子!”

葉慎星禁不住打量對方片刻,爾後才起身,滿面疑惑在我對面落座,“橙橙,蚊子有什麽可怕嗎?為什麽好多女孩不是怕蚊子就是怕蟑螂。”

“很多女孩子在你面前這樣叫過嗎?”

“嗯!”

“那是因為她們喜歡的人在身邊啊,想要對方多看自己兩眼。”

“喜歡的人?”

“長你這樣,鋼琴又彈得漂亮,很難不引起註意。”

葉慎星思慮半晌,表情慎之又慎問我,“那麽,橙橙在我大哥面前也這樣叫過?”

“……”

這道送命題,幸虧他沒在魏光陰面前問出口。畢竟,我是不敢告訴他,他引以為傲的大哥害怕老鼠,曾在我面前驚慌失措過。

怕葉慎星挖根究底,我將其打斷,“我去個洗手間。等會兒要是有個特別帥的哥哥走進來,別猶豫,就是他。”

那破小孩兒居然用眼神鄙夷了我兩秒,似乎在申訴:天下除了我哥還有比我更帥的人嗎。

當然……有。長長久久在我心中。

可我千算萬算,也沒料到,當葉慎星看見那個長長久久在我心中的人,會掉頭就逃。

在洗手間時,聽兩個女生討論,外面似乎發生什麽動亂。剛入大廳,便[隔斷]見葉慎星驚慌起身,後退時撞到另一桌的桌角,像有怪物逼近。他面前站著的,正是那玉化的青年男子。

未待我走近,葉慎星突然驚聲尖叫,拔腿往外跑。而那一向鎮定自若的人,也頃刻變身化石,一動不動地立在圍觀人群中央。

“慎星!”

只見門口陰影一閃,我連招呼也沒和魏光陰打,跟著攆出。可推門而出,那燈火壓境的城市,已不見身著灰色棒球衫的男孩。

“葉慎星!”

街頭巷尾左右打量幾番,確定沒人後,我的嗓子開始發抖。一瞬間,葉慎尋的臉在我腦海中變得青面獠牙。

我知道,這次,大概真要死在他手上了。

盛杉剛忙完,準備給我打電話來著,我卻搶先一步打過去,聽她在免提裏一陣劈頭蓋臉。

“你搞什麽?葉家老宅說沒接到人,也沒見你把人送回去。”

我當時的聲音堪稱氣若游絲,還打著顫,醞釀了好久才,才敢將自己做的好事陳明,“慎星他……不見了。”

“什麽?!”

當下,盛杉的天仿佛塌了。

上次,她不顧葉慎尋阻攔,執意要將我留在葉氏醫院,後來有周印護駕,才沒被打擊報覆。現在,她又將葉慎尋的寶貝弟弟托付給了我,而我說……弄丟了!

為此,原本在出差的葉慎尋連夜趕回了濱城,面色不善。

他這個弟弟,自那場意外後,一直在美國生活,對這兒並不熟悉。以往人走人來,都車接車送,甚至連地名都未曾記過,不可能自己回家。現下,聽說連隨身手機也掉在了餐廳,當時該是怎樣的驚惶?

盛杉拉著我,開了車去機場等。他剛坐進來,便見到我這個始作俑者,忍了幾忍,才沒將我扔下車去。待我說清來龍去脈,在哪裏,遇見過什麽人後,曾偷偷用眼縫在鏡子裏瞧他,忽然發現男子面色更加鐵青。

可以理解,來的途中,我已經被盛杉罵了幾個來回。不難想象,葉慎尋心中如何巨浪翻滾。

葉家全體已然驚動,葉舜山在家裏發脾氣,待葉慎尋一走進老宅主廳,手裏的杖頭便穩狠準地扔了過來,“尋常你總自己拿主意,連慎星在美國的地址也將我等瞞得尚好。你既有這橫著走的本事,如今倒是上天下地,將我孫子找來,完好無損還給我!”

嘭一聲,葉慎尋沒躲,額角立時青了小塊,垂眼立著。

那也是我第二次看見葉慎尋的父親,葉忻。

中年男人依舊保持著挺拔的身材,鬢如刀裁一雙歷史上標準的濃眉大眼,輪廓深邃、不怒自威。至於兩個孩子,該是長得像母親多些,細長上翹的眼角,眼縫白皙,渾然天成。若生為女兒家,該有萬種風情,已成年的葉慎尋尤為明顯。

情勢緊急,容不得我懼場,當即暗暗掐了一把大腿,上前認錯,“對不起,葉公子的人已到機場……”話未完,葉慎尋突然長手將我拉開,重新出現在亮光之下,眸色翻了翻,“這裏沒你說話的餘地。”

“可弄丟慎星的人是我。”

“閉嘴。”

我與他四目對峙,視線不期然被那塊浮起的青色吸引過去,心裏發了一陣緊,慣然倔著頭,而後像下什麽決定,大步流星回身,向眾人鞠一躬,“抱歉,失誤的是我。我受了委托去機場接人,卻沒及時將二少爺送回。”

見狀,葉慎尋聲音緊了再緊,“別說話。”

一時間,只聽見我和他一來二去的言語膠著。

可惜,我從來不是聽話的主,滿心只想幫身後人洗摘罪名,頓了頓,繼續道:“後來我赴朋友的約,將他一同帶去,在餐廳等候……”

話到關鍵,葉慎尋已然青筋畢露,音量控制不住幾度上揚,“叫你安靜聽不見嗎?”

我恍若失聰,“等候時,我們在餐廳彈鋼琴聊天。之後我去洗手間,出來便見到慎星驚慌離開。我追上去,已經不見蹤影。具體發生過什麽事情興許可以問問我的的朋友,哦、就是……”

須臾,察覺整個手肘都被人用巨大的力度往後拖。我知道是誰,下意識掙了掙,沒料男子微微閃身向前,制著我的胳膊發狠一拉。我趔趄幾小步回頭,不期然地迎上一耳光,夾著冷冷嘲諷:“恭喜你,負罪感減輕了,滾吧!”

當大廳回蕩著那當空一響,惹起周遭起伏的呼吸成片。連葉舜山都未料,嚴肅地抿緊嘴角,唯獨葉忻只眨了眨眼,似未見著。

這廂,我也只來得及見一只大掌破空而來,面頰便開始火辣辣的疼。但那手掌仿佛有種力量,可襲擊人的心臟。否則,為何只挨了這應得的一巴掌,我卻覺得呼吸不暢?

或許,因為也是這樣一雙手,在我被所有人遺棄的時刻,用無比愛憐的姿態,撫上過我的臉龐。它所及之處,曾令我寸草不生的世界,萬物覆蘇。可今日,他用同樣的一雙手,放了把火,將我為他保留的方寸之地,毀滅殆盡。

良久,不知葉舜山是心疼我這昔日徒孫,還是看不得葉慎尋隱忍的模樣,終緩緩坐進椅子,面色稍霽,“事到如今,不是追究誰責任的時間。我要見到慎星平安無事,其他容後再說。”

連沛陽也給那巴掌刮傻了,老爺子發話才站出來奔忙。他經過我身邊,原想說句話安慰,我卻因為無地自容,偏頭一陣風跑走。

經過葉慎尋身邊,那人神色未變,將我當空氣般,有條不紊地安排相關人等去接觸醫院媒體和派出所部門。這屋子滿滿當當,卻只有一個盛杉,趁大家不註意時追我出去,在院子裏將我攔住。

“這事怪不得師兄。你可知,葉家人若知道你帶葉慎星去見魏光陰,別說你給了葉長公子一個腎,你就是賠上一條命,葉忻也不見得罷休,那可是升級版葉慎尋!”

提到那個名字,我發怔的眼神慢慢回溫,“他們……對光陰的成見如此之深?”

盛杉微微後退,似回憶起往事,眼底掛著懸而未決,好半晌才道。

“因為當年,將慎星推下陽臺的,就是他啊。”

是他啊。

“光陰哥哥。”

年幼的葉慎星,也曾這樣追在後邊叫魏光陰。

濱城四大家的孩子,幾乎都長在一起,感情也厚此薄彼,唯獨魏光陰是大家都喜歡的那個。

他從小身具卡通人物的氣質和面龐,愛安靜和獨立思考,像個小大人,比那時在學校裏上竄下跳的葉慎尋還成熟幾分。除了葉慎尋,葉慎星唯一崇拜的,只有變形金剛和魏光陰。他總能在一分鐘內將最覆雜的模仿歸位,也能將變形金剛模型變成不一樣的汽車造型。一切,從陽臺那場意外開始,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記事開始,魏光陰便常常出現幻覺,做怎樣的心理理療也於事無補。那些幻覺,偶爾是愛麗絲仙境般的場景,大多是阿鼻地獄,令人驚恐窒息。

陽臺事件後,葉慎星一度陷入昏迷,魏家有心想洗清嫌疑,“光陰和慎星平日關系甚好,斷不會發生爭執。興許小孩子不小心跌下陽臺,光陰想伸手拉一把?”

看父親和悅姨的神色,年幼的魏光陰第一次嘗到何謂慌張。因為,他們再怎樣為自己開脫,他就是記不清。猝不及防陷入幻覺後的自己,究竟做了什麽,跟喝酒斷片兒似地,毫無蹤跡可循。

那時,年長四五歲的葉慎尋,血紅著目光,揪起他衣襟怒問:“說啊!你究竟拉他,還是推他?!”

他能做的,不過是跌跌掙紮著往後退,“我、我真的,記不起……”

下秒,眉眼尚青澀的葉長公子,將醫院玻璃砸出大窟窿。魏光陰安靜的世界,也從此分崩離析。

這也是為何,七八歲前的盛杉還一心追逐著那個叫魏光陰的男孩。但意外後,她對他僅有的感覺,是怕。

自那,為避風頭,魏家人找了名不見經傳的祥和裏寄養魏家公子,才與年少的改改狹路相逢。初初,她接近他,是因為他聰敏到能讀懂所有字句。後來,她賴在他身邊,是因為那雙天生清亮的眼,如月之明。

“你很了解自己嗎?我不,但也有好處。不了解自己的人,無論做什麽,都不會有罪惡感。”

重遇那日,魏光陰曾赫赫對我做出警示。我卻以為,他單純希望我知難而退。原來所有的緣起,早在多年前,便寫好了殘忍的一筆。

院裏,盛杉與我的談話陷入沈默,恰好葉慎尋出門,見院子裏立著我兩,原無意搭話,我卻鬼使神差長步跟上,壓根沒考慮過,他會不會再給我一巴掌。

“對不起,我並不清楚慎星那場意外……”

話到後邊,成不了句。

待他不言不語抵達停車坪,我終伸出手,試探地拉了前方人的衣袖,卻被斷然揮手打掉。

夜色中,年輕男子回頭,肅殺之氣滿溢。

“程小姐,”他喚,語氣覆千霜,“不管你想表現自己對某人多麽情深不壽,都別拉上無辜者陪你做戲,我們沒興趣。”

那道射過來的目光如刀,字字句句也都往心口踹,成功令我白了臉,卻自知犯下大錯,從始至終閉嘴不辯。

見狀,葉慎尋氣更不打一處來,忽然反手扼住我的肩膀,將我往車門的方向摁,一時只聽背骨磕上金屬傳來清脆響:“怎麽,以為不說話事情就過去了?還是剛剛那耳光打傻了你?傷到了你的心?”

“如果真這樣,那就好了。”

忽然,那忍得一頭冷汗的怒氣,不經意間化為嘆息,雪花般輕飄在我面頰。

自問我可以面對嚴刑拷打的責問,卻難以面對葉慎尋心灰意冷的眼神,遂條件反射伸手推他一把,“我對某人怎樣不勞長公子費心!至於慎星,您大可放心,就算死,我也會將他找回來,完好無損還給你!”

狠話撂完,借著他剛拉開的車門鉆進駕駛座,一腳油門踩到底,往山下飆去。

我會開車,還是葉慎尋兩年前教的。雖然他經常吐槽我的智商,卻不可否認,在很多事情上,我都有天賦,包括開車。

葉家老宅在半山腰,我一口氣沖到山腳,被一輛黑色轎車硬生生攔下。

光瞧車牌尾數,我已認出來者是誰,趕緊踩了剎車,猶豫許久才推門下去,卻不期然撞進一個清淡的懷抱。

“他們……對你說難聽的話了吧。”

那人用我曾期待的力量,將我困住,耳邊溫言軟語。可在今晚,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卻沒沖昏我的頭腦,反而叫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微微擡頭,苦笑了兩下,卻叫魏光陰發現我微微紅浮的面龐,目光頓烈。

“還對你動了手?”

見我不說話,眼眶也有腫脹跡象,青年當即要提步上山,為我討說法。

想起葉慎尋提到魏光陰時的狠烈,我驟然扯著他的衣袖,“我沒事,你別去。”

察覺我拉住他的那股勁太過蠻橫,魏光陰本想放棄,卻發現被我眼裏浮起的水光刺激,腦袋忽然就不再清明,“改改,你放手。”完全無法拒絕的語氣,我卻抓得更緊,幾近祈求。

“不,你別去,我真的沒事。”

於是,我和他在山腳進行拉鋸戰,最後以魏光陰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告終。

他成功脫身,越過我,方才走了幾步,我終於忍不住高聲質問。

“你去又能做什麽,將誰再推下山崖嗎?!”

語出,前方人腳步大頓,身子一凜。

或許在這之前,我還可以騙自己,當初的魏光陰,是想伸手拉葉慎星。可今日在餐廳,葉慎星的種種狀態都表明了,他怕。只有當事人才對噩夢般的瞬間記憶猶新。哪怕多年過境,不谙世事,還是能一眼將始作俑者認清。

夜幕中,我轉頭,瞧著青年男子沈默的背影,聲帶抖動:“光陰,你可以解釋的……只要你說沒有,我就相信你。”

就算是假話,我也相信。最終依舊沈默還以沈默。

頃刻,我趕緊自己的聲音像拔了絲,綿綿密密,“原來,我真的沒了解過你。”

語出,魏光陰回身,想伸手將我拉近,我卻條件反射往後退了一退。於是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霎時,魏光陰想起,高三畢業假期,也有過類似情景。

因為信奉睚眥必報,收了蛇廠老板的地,斷了對方生計,沒能演繹好幹凈少年的角色,她也像今日這樣,退縮了。

後來他去到美國,告誡自己,這是青春韶華裏必經的路,不過匆匆一段相逢,總有淡薄之日。然而當再度回到濱城,本該匆匆的一段,卻以驚人之勢卷土重來,他才知她是命中劫難。在劫,難逃。

他曾口口聲聲告訴何伯,招惹程改改,是為了打個幌子,順藤摸瓜找出集團內奸。這才連她去上海的行程都打聽到,還順了盛杉等人的心意被拍下照片,只為看消息一出各高層反應。但這出戲做著做著,就偏離了該有的軌道。

當她為自己狂奔在街道,他的心跳呼嘯得比黃浦江的風還不絕於耳。當她說“怨你,恨你,討厭你”,他竟也跟著心酸難當。當電影院中,她問,最愛的人先死怎麽辦?他側頭凝望,想說的竟是:我會在那個世界邊等你,邊生活。卻因不慣於赤裸的表白,將“你”字欲蓋彌彰換做“她。”

如果他願意,他亦有千回百轉挑逗她的方式,正如對待每個懷著小心思接近自己的女孩。但是,他能做到對全世界惡意相向,面對她,卻只想說上一輩子,像電影院裏那樣的,欲蓋彌彰的情話。

還在祥和裏那年,院裏放電影,外公對小男孩說,總有天,你會遇見彩虹般絢麗的人,她會讓你的人生變得不一樣。

而今,他遇見了。早晨從眠中醒來,看見身旁白衣素裹的女孩,靜靜沈睡在晨曦之下。他真的以為,人生從此將變得不一樣。她卻好似,來錯了方向。

“你不了解我,是因為你從來不想了解真的我。以往我本無情心,你偏將我看作多情人。現今我想成為多情人,你卻只能看見我以往無情的心。”

青年隱忍許久的話,在此夜冷硬脫口,我的眼淚,終噴薄而出,只能倚著蜿蜒而下的墻壁抽泣,指甲蓋死命扣著墻壁一角,磨破了也不放。仿佛不這樣,根本無法支撐正逐漸下滑的身體。視線中人已漸行漸遠,最終連轎車尾影也不見。他來得蠻橫,卻走得冷清,如後半夜襲來的風和雨。

其實,你又何嘗了解過所有人啊,光陰?

當日斷了生計的蛇長老板,當眾掉衣的盛杉,被逼退學的蕭何,永遠停在八歲的葉慎星……對不起,是我錯了,請你原諒。有時候,我會控制不住自己,不小心傷害你,想努力改變的,請給我時間好嗎。

類似這樣簡單的話,你曾對誰說過嗎?

我並非要你做標本似的白衣少年,也不害怕,你將為我帶來多少災難。我怕的是,你與整個世界為敵。

那些人的恨你、怨你、討厭你,和我全不一樣。說不定哪天,種種致命遭遇,就會像不久前的栽贓事件,陡然上演。屆時,你要我如何面對,這沒了你的,空蕩蕩餘生。

魏光陰沒想過,自己做到了對全世界的惡意都刀槍不入,卻不敵程改改一個勉強靠近的眼神。當轎車戛然而止在魏宅門口,窗外風聲大作,院子裏剛植的樹幹被吹得搖搖欲墜,正如他此刻飄搖的心事。

進大門前的某盞路燈壞了,前幾日,何伯曾吩咐人要換,他卻道不必。當日魏延還在世,他最喜坐在這盞路燈下等父親回家。人沒了,燈再亮也沒意義。

路燈後方有個小花園,滿城的姜花都仿佛開了進來,頭頂綠蔭成片,是個夏日納涼好去處。只是那扇柵欄已久無人推,這個夜晚,卻門洞大開。

“出來。”

他沈聲,回應的是一陣悉悉索索草響,接著,乍現活色生香一張臉。

柵欄門前,程穗晚躊躇地捧著一團醫用紗布,想靠近卻不敢。她以為會看見當事人驚訝的眼神,一眼望去,盡是淡漠,仿佛對她回到濱城這件事早有耳聞。

“你來這兒做什麽?”

她奉上紗布,像捧著自己的心,“你們去的那家餐廳,我、我也在。我看見你受了傷。”

全世界都沈浸在葉慎星失蹤的焦急裏,無人察覺,他袖口裏的皮膚,也正一點一點往外滲著血。餐廳時,葉慎星驚慌失措間曾舉起餐刀做防衛姿態,魏光陰原想行撫慰之事,卻被他手中的鋒利毫不留情攻擊。程穗晚已跟了他許多天,若非看他受傷,興許還給不了自己相見的借口。

近君,情怯。

奈何,黑暗中的人卻將紗布推開,冷漠口氣不緩,“我以為,你回來要見的第一個人,應該是改改。”

他暗指當年事件,自己還欠一句道歉。

女孩呼吸一滯,縮了縮手,垂頭看向地面,真真地我見猶憐,“劉維也這樣勸過我,不是我不想見她,是不敢。在我沒想好怎麽道歉才能與她和好如初前,我沒勇氣去見她。”

“和好如初?”素來淡漠的人聲調禁不住揚了揚,“世上興許有和好,但肯定沒有如初。如果你的期待是這樣,此生不見對她來講,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太了解那姑娘,看似沒心沒肺,實際卻不忍心拂了所有人的期望。

聽魏光陰口口聲聲偏向程改改,程穗晚禁不住秀眉緊鎖,語氣含怨,“你們都要我去道歉,我究竟有何過錯?我不過是在最恰好的年紀喜歡上一個人,因為太想留住他,方式激烈了些。就算要道歉,受到傷害的是盛杉,與她又有何幹?難道,我靠呼吸機過活的這兩年,還不夠償還?”

按理講,這邏輯沒毛病,可魏光陰聽在耳裏,總覺得是歪理邪說。

從前,魏光陰以為自己是唯物主義,而今才發現,在感情裏邊,他也像個唯心的小醜。他在不自覺間將她規劃進自己的國度,還因為這個叫“程改改”的城民被外來者欺負了,便要三兵整頓,六軍臨城。沒想到頭來,卻嚇到了她。

趁尚有理智,青年舉步要離開,程穗晚卻以為他不耐見到自己,語氣發酸大喊:“你這樣在意她又如何?她留給你的,不過兒時記憶。可為了葉慎尋,她能豁出命去!”

她能豁出命去!

一瞬間,風止了,雨漸漸下來,周遭都是模糊的。

當晚,程穗晚捧著被水打濕的紗布哭倒在魏家門前,將嫣紅的嘴唇咬得青白,就是不走。

何伯親自給魏光陰上藥,老花眼鏡扶了又扶,循循善誘的語氣,“眼見雨勢越來越大,小姑娘家的,經得起多少折騰。”

魏光陰瞥了老人一眼,眉目卻是放下戒備後的安然,“現在要她進屋,與當年在美國給她希望的行為有何分別?既然開始就錯了,唯有快刀,才能斬了這亂麻。”默了默又道,“鮮少見您為誰說話。”

何伯就著燈光瞇了瞇眼,“在老奴眼裏,都是程小姐,為哪位說話沒分別。重要的是,先生可知自己心意?您當初使著性子離開,回頭,再離開,再回頭,大約是篤定,有人會在原地傻傻等候。後來,您招招手,那傻傻的人就不問緣由焚身以火。可有天,傻蛾子飛不動了,您願意碎了自己高貴的身,去隨它卑微的影?”

看似閑話家常,實為點醒。

不管魏光陰在與程改改的這出戲裏投入有幾分,他的初衷,都是為了魏氏集團。若沒了這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肯朝她走幾步?要是沒有走九十九步的決心,那進魏家門的是那位程小姐,還是門外這位程小姐,的確毫無差別。如果他有走九十九步的心,便不會在她剛剛才退一步的時刻,就如此大驚失色。

一滴水,兩滴水,三滴水,都變不了汪洋。而她走了一年,兩年……十年,才走到他身旁。所以不能全給,就全都別給。這樣,興許對誰都好。

良久,手腕附近的傷口已被包紮完畢,魏光陰起身至窗前,瞧著門外幾近暈倒在雨中的女孩兒,眉頭緊蹙。腦子裏浮動的畫面,都是方才她滿含哭腔的表情。

“你同她不過幾段兒時回憶。可為了那個人,她能豁出命去!”

她從劉維嘴裏聽說,兩年前的車禍,葉慎尋危在旦夕,是程改改主動站出,給了對方一個腎。所以,她的身體大不如前,更無法劇烈運動,還曾因一個小小的細菌感染危在旦夕。這也是為何,Q大籃球場,面對自己的邀約,她也猶猶豫豫。

是嗎?在原地傻傻等候的人。從前,對於程改改,魏光陰是自信的。如今,不確定了。

好半晌,窗前人似下了什麽決心,松開唇角。

“開門吧。”

你見過淩晨四點的洛杉磯……哦不,濱城嗎?

那日,我認世界倒黴第二,沒誰敢認第一。

我先是被葉慎尋賞了耳光,再質問魏光陰被情傷,接著哭成傻逼,然後被一場大雨淋成落湯雞,最終還得渾身濕答答地開著車,去尋找葉家的寶貝星星。

想到魏光陰,我恍然記起,屬於他的迷谷紅繩還在我手裏。雖然多了見面的理由,我也不介意為他多厚一次臉皮,可見面又能說什麽呢?最早的過往,我未曾參與,似乎並無置喙的餘地……

思緒幽幽間,仿佛有兩個字掙紮著要跳出來。

光陰?

紅繩?

迷谷?

思及最後,恰好紅綠燈前,我沒註意,猛一剎車,腦袋撞著方向盤,靈光乍現——

迷谷!

葉慎星該不會跑去了祥和裏?

三年前,與葉家兄弟去呈坎旅行,葉慎星曾好奇追問我的來歷。我說,我來自一個叫祥和裏的地方,就在濱城近郊。在那兒,還認識過一個少年,送過我一根迷谷樹枝。因為迷谷有指引方向和人心的能力。

彼時的葉慎星饒有興趣,扯著我的胳膊邀請:“那橙橙以後可以來找我!美國正在進行一項研究,可以將人的骨灰變作膠囊,長成一棵樹。以後你死了,就種下骨灰,變成像迷谷那樣的樹,為我們指引方向!”

雖然我並不是很想英年早逝……

可曾經對話言猶在耳,我猛一掉頭,將車子往高速收費口駛去。

以前葉慎尋教我開車,卻從沒上過高速。月黑風高又是雨夜,我其實有些發怵,但想想那孩子要真跑去了郊外,孤立無援,又處在恐懼之中,踩住剎車的腳便放不開。

祥和裏的地早就賣了,連同那片迷谷樹林也拆得七零八落,周遭都是光禿禿的山影。我將音樂開到最大,企圖屏蔽呼嘯詭異的風聲,硬著頭皮開了一段,好在漸漸上手。

已近淩晨,越往後,開始能見到平地起的水泥建築。雖已無人煙跡象,越漸熟悉的路段卻昭示著,快到目的地。

奇怪,周圍景致倒退越快,我的預感越加強烈,幾乎是篤定葉慎星就在這裏,跟人死前回光返照般,毫無道理可循。

一點整,我終於瞧見熟悉的岔路口,可從前的停車坪早已被封,不得已,只能將車停在應急車道,拿了手電筒撐傘而出。

所幸孤兒院附近的地賣了,卻沒真正動土興工,破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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