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從此天上與人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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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院門還掩在夜幕之中。我小心翼翼越過腳下的青苔和障礙物,嘴裏嘗試喚:“慎星?你在嗎?”已然忘記眼前魔影幢幢的樓,正是恐怖片兒裏惡鬼出沒的最佳場景。腦子只一個念頭,葉慎尋比惡鬼可怕多了。

積塵已久的灰被無數次雨水沖刷後,變成泥漿,稍不註意,寸步難行。我扶墻而入,憑著兒時的記憶摸索,“葉慎星,快出來!我是橙橙啊!”奈何雨聲已經蓋過人聲。

木材雜物堆了一地的院子,我差些摔倒,撞到什麽,腳扭了一下,卻聽那玩意嗡嗡嗡直響。

期間,我的腳跟絆開了遮住它的破衣裳,那器物被雨水一刷,泛出銀色光亮,使得我醍醐灌頂:這不是院長以往催促我們上課的鐘嗎?

說是鐘,卻必須人為敲,威力倒不小。

如何形容當時的趕緊?仿佛沼澤中遇大樹,我抱著它就不撒手,摸爬著從地上找到木材般的東西,開始敲擊大鐘。一時間,院內有此起彼伏著的悶音回響。

嗡……嗡……嗡……

頃刻,我後悔了。心想著,來之前還是應該帶上劉大壯。即便他獻不了策,壯膽也好!

當然,我也必須認個慫。其實葉慎尋根本沒有這幢閑置已久的院落可怕。尤其當回音四起,我渾身不自覺起了雞皮疙瘩。

就在狼狽的我琢磨著,該怎樣才能讓雞皮疙瘩消下去時,漸漸細小的雨聲裏,忽然冒出一陣蹬蹬的腳步聲。我沒來得及細聽聲音出現的方向,眼角餘光卻只見有個人影飛奔而過,猛地將我撲倒,濃重的呼吸灑在脖頸之間。

“橙橙!真的是你!”

“嗚嗚,你找到了我。”

待熟悉的稱謂出口,尚未看見來者的廬山真面目,我的一顆心,已然大定。

推開滿眼通紅一臉泥漿的男孩,我啪啪兩巴掌拍上他腦門,“你是不是傻?有人欺負你,第一反應該打電話找你哥啊?!跑什麽!”葉慎星扁了扁嘴巴,卻不小心吃進一口風和泥,咳嗽了幾聲,“我本來想打公用電話找大哥,但、但是……”

但是,他怕警察抓。因為在餐廳,他不小心用餐刀傷了魏光陰,此番自己就是畏罪潛逃……所以他連葉慎尋也不敢找,只好自己躲起來,有一日算一日。

乍聽魏光陰受了傷,我懊悔不已,在來時路上的猶豫灰飛煙消,心中頓時打定主意,明日就要登門去道歉。他要不肯見,我就一哭二鬧三上吊。上吊時,還要用他套迷谷的紅繩做引,叫他一輩子忘不了。

“我對濱城不熟悉,記得就是你說的,什麽近郊、祥和裏。”

這廂,葉慎星不知我心理狀態,還在斷斷續續說明原由,同時糾結在要不要跟我回去這個迷之選擇裏,“回去被警察抓了怎麽辦?可不回去,真的好餓啊……”

果然孩子心性。成人的世界,哪像這風雨,說下就下的。

見葉慎星執拗不肯走,我只好胡謅,“你是未成年,有保護法,別怕。”跟演公益短片兒似地,就差腦袋上打一行五講四美三青年的字眼。可蒼天吶,這小子居然比我更懂法,他說,按照身份證上的年紀,他已經可以服刑了,惹得本仙女白眼上翻,“按照婚姻法,我還應該結婚了呢!”

突然,狼狽的葉慎星抽空擔憂地看我一眼,欲止,又言。

“橙橙,聽說大哥又重新喜歡解姐姐了,你好可憐哦。幹脆,等我病好以後,你嫁給我吧?!”

男孩目不轉睛盯著與自己同樣狼狽的我,眼珠濕漉漉,像只倔強且聰慧的小鹿。

理智在說,這些糊裏糊塗的要求,千萬別答應。可郊外的夜,淒風冷雨,幾天幾夜沒進過食的我有些抗不住了,靠著僅剩的力氣吼出,“答應了就回家嗎?!”他未曾猶豫,“嗯!”

半晌。

“那……你先上車,我就回答你。”

生怕一口氣答應了那家夥又反悔,我采取釣魚政策,成功將他騙去高速入口。哪知他契約意識很強,非要我答應了才肯走。

雨不知何時停了,郊外的清香入鼻,我深吸一口率先坐進車內,企圖尋找紙巾擦頭發,卻意外發現後座竟然有礦泉水和餅幹。想來是葉慎尋經常出差,買著備用。

原來富豪和窮人沒什麽差別,都飽一頓餓一頓。

想到這裏,我心裏好受多了,隨手從後邊拿了袋奧利奧,歡欣鼓舞地向葉慎星揮了揮,“真不上來嘛?有東西吃哦。”

男孩目光波動幾秒,傲嬌地“哼”一聲,誓要做革命立場堅定的劉胡蘭。

不得已,我爬去副駕駛,和顏悅色想同他講道理,還未開口,突然從後方射出一道強光,模糊全部視線。

燈光太強,下意識間,我想擡手遮擋,卻聽得一陣驚天動地的喇叭聲、尖銳的水泥磨皮聲,以及混在裏面的,誰模糊的喊聲。

“橙橙!!”

“快點……”

“不要……!”

那一刻,我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始終沒答應葉慎星,要嫁給他。如果答應了,那這世上,興許又多了一個傷心人。

高速發生追尾事故,重載卡車司機酒駕後錯入應急車道,將一輛銀色路虎碾碎成泥。巨大聲響驚動周遭居民,錯落的燈在後半夜爭相亮起,孤寂的草木上還殘存雨水痕跡,被燈一打立時光怪陸離。

交通部門來了電話,是沛陽接的,聽了沒幾句,神色大變,腦袋裏本就繃著的一根線騰地斷掉。

他咽了咽喉嚨,“確定嗎?”

葉慎尋剛回家換身衣裳,出臥室便瞧見沛陽末日臨頭的表情,心裏止不住發了一陣涼,箭步上去,“慎星?”

沛陽將聽筒拿開,吞了口唾沫,良久才道,“是……程小姐。”

高速路上,黑漆漆水淋淋的夜令人寒從腳起。大概也是這陣寒氣入了體,才令後座上那心思若水銀縝密的人,大腦全程空空白白。

他突然想起還同住公寓那段時間,偶有閑心拉上沛陽,陪程改改玩鬥地主。沛陽卻深以為這是純靠運氣的游戲,結果將大半月的工資輸了出去。抱著權當交學費的心態,沛助理私下求教程姑娘,得她一句精髓。

“對付你家老板這種精算師,若按照正常程序,不出一分鐘,你手裏什麽底兒他一清二楚,只能打心理戰!例如王炸這種牌,留到最後興許屁都憋不出,必須開場就出。他出個五,你就炸,炸得他一臉懵逼邏輯混亂到開始懷疑人生,才有機會一舉拿下。”

不得不承認,程改改這套看似亂七八糟的理論,在葉慎尋面前卻很吃得開。

就像初初相遇,哪個姑娘在他面前,不是小鳥依人風煙翠柳的窈窕模樣?唯獨她,風風火火地將一坨豬肉甩到他顛倒眾生的臉上。接著,葉慎尋就真跟中魔似地,自發啟動懵逼模式,思維混亂到足以懷疑人生。

然而,他沒想過,程改改會將這套理論貫徹始終。今晚,他不過給了她一耳光,她卻用自己的生命開炸,炸得所有人魂飛魄散。

馬不停蹄趕至現場,渾身臟兮兮的葉慎星正被幾個交警圍著。

葉慎尋剛現身,他哇地蹦了過去,好似摟著唯一的支柱嚎啕大哭。見他好手好腳,卻泣得連話都講不出,只搖搖將手指向事故現場,葉慎尋的不安迅速擴大,眉頭成千上萬把鎖。

變形的車輛已認不出原本模樣。經查,車主是葉家長公子,運政特意來了人,秘書樣的頭兒突破圍觀居民和交警前來握手,他恍若未見,略顯踉蹌地將葉慎星推給沛陽,拔足朝著那堆破銅爛鐵而去。

粗粗翻幾下,程改改的外套從金屬渣滓裏露出痕跡。男子眼眶一緊,呼吸窒了窒,似千座大山齊刷刷壓下,令他直不起腰,連繼續往裏探索的勇氣都沒有。

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時間凍結,變作布景,像要贈誰一場儀式感極強的分別。直到不遠處傳來弱弱地一聲問詢,打破結界。

“天黑路滑的,趕了很久吧?”

好幾秒,葉慎尋才愕然擡頭,目光堪堪尋到人群背後的姑娘,旦見她懷裏抱著大堆五顏六色的東西。定睛一看,全是零食。程改改討好地沖他笑了笑,他卻死命盯著她,嘴唇翕動許久,才摁下心頭千萬句,只若有似無回了那麽一聲。

“嗯,太遠了。”

這條來路,的確太遠了。遠到他以為,從此天上和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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