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一棵棵排列整齊的白楊在夏夜眼前飛逝而過，但接著又會出現另一棵。以藍天為幕布的映襯下，那些樹就像飄在半空中的綠雲，在寬敞的車道兩旁筆直地向前延伸，仿佛永遠不會間斷。

夏夜正扭頭望著窗外，人行路上悠閑遛狗的婦人，談家常話的小媳婦和對實時誇誇其談的老爺爺，一切都是溫馨靜好的。

然而她的心情可謂是糟糕透頂，這種心情，僅僅是因為一個她並不喜歡或者說連熟悉都不怎麽熟悉的男孩子，就是那樣一個懦弱的存在，卻能有勇氣向她告白，但就算如此，曉斌也只是一個孩子而已。

雖然跟她同歲，可是在優越環境下成長至今，他接觸過的社會黑暗太少，少到根本就無力承受有些因她而起的“報覆”，並且那些事情，也不該是他承受的。

僅是一個紅綠燈的空當，夏夜便聽到了手機按鍵的聲音，“嘀嘀嘀”的讓她心頭一緊。沒有時間顧及淑女行為，她連忙坐起身子，沒兩步就走向了駕駛員的位置。

“忠子，你在幹嘛。”她狀似不經意地湊近忠子，斜眼向他手中瞟去，在看到“至夏少爺”的幾個大字時急忙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手機，狂按取消發送鍵，忠子一時沒反應過來讓她得了個空子。

遺憾的是，任夏夜點的速度再快，再用力，手機大屏上也很殘忍地顯示出“短信發送成功”的字樣。

看到這些字夏夜怒了，一氣之下把手機甩出了一丈遠，瞪了忠子一眼，“你倒是急於邀功。”陰陽怪氣地說完，便不再理他，幾步走到車載沙發旁，坐了回去。

忠子苦笑，意識到自己是得罪了這位小祖宗，可奈何他們身處的地方是被夏麟改裝過多少次的車，有無數個他自己都不知安裝在哪裏的攝像頭、竊聽器。他如何能由著夏夜瞞下所有事情？

如果她一開始老老實實坐在車上不提多餘事情的話，也還好。忠子搖搖頭，不知是提前為自己默哀，還是在為剛剛那個呆頭呆腦的少年，汽車一路駛向夏宅……

夏夜回到家，首先迎接她的是笑容滿面的女傭，所謂殺雞儆猴，有時候一天不殺雞，猴就上房揭瓦。因為這幾天心情不好的緣故，在夏夜變著法的折磨下，這些人總算是有點開竅了。正所謂小人女人惹不得，更別提夏夜這種又是女人還特小人的存在了。

“我哥呢。”她問女傭，夏夜沒忘了今天故意早點回家的目的——講和。女傭好脾氣地告訴她說少爺在書房。

夏麟這個人怪癖很多，跟他住在一起就要註意很多事情。比如說，他的書房和臥式除了定點的叫人打理一般人都碰不得，這所謂的一般人中其實還包括了他爸媽。對此夏夜表示自己十分榮幸的被他排在了“二班人”裏。

也許夏夜唯一不會太抵觸的人就是她這個當妹妹的了，連夏夫人都會嫉妒，她這個“外人”被夏麟允許隨便出入自己房間。夏夜十分體諒她的心情，並且也對此感到十分的幸災樂禍。因此，其實她不太愁該怎樣去跟夏麟求和，賣個萌，撒個嬌，她有自信一切都會過去。

但是她誤會夏麟對自己不同尋常的感情卻必須說清楚。可能夏麟會一臉厭惡的認為她異想天開，但夏夜不介意如此，她最介意的也是最不可能發生的。

也許真的是天不遂人願吧，有時候越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的機率卻越大。

左轉右拐，拒絕了女傭帶路，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這個自己沒怎麽進過的書房。

“麟”她輕手輕腳地把門推開一條逢，小聲地喚了一聲。沒有人應答，優美的鋼琴曲卻飄進她耳中。

這房子裏每一間房屋的隔音效果都太好，以至於剛剛就在門外的夏夜沒聽見一絲聲音。見此，她識趣地沒打擾他，只是把門推大了一些，直開到她正好可以走進去的空隙，然後沈聲靜氣地走進屋內，關住門。

應該是夏夜近些年來不斷拔高的緣故，書房比記憶中小了那麽一點。但依舊充斥著她不喜歡的氣息。主要以灰黑色調為主，連墻面都刷成了黑色，純粹的黑。

半面墻被鑲入了一個深灰色的落地書櫃，整整一排，那書櫃上面擺放著各類圖書，一本挨著一本，讓人看著就心生壓抑。書櫃上還鑲嵌了一個和它體積相同大小展示櫃，櫃子上向人們展示著很多造型奇異的工藝品，夏夜不知道它們的價值高低與否，但每一件都只詮釋了一個主題——黑暗，狂躁。

再往前走就會看到承載著一大摞一大摞文件的辦公桌，夏夜不得不承認，這是她在這裏感覺最正常的物品了。

就在這般處處透露著譎佹的房間，竟會有人彈出如此安逸的曲子。那曲子略帶著幾絲迷幻，如催眠曲一般，在不知不覺中催人入睡，夢見它設下的網，然後再將人一舉殲惑，使你永遠徘徊徜徉在甜美的夢境中。

這首曲子夏夜不熟悉，但大約是每一個懂音樂的人都有獨屬於自己的靈魂，她一聽就知道那雙彈琴的手屬於夏麟。

夏夜如計劃一樣上前搭話，閉上雙目，專靜地聆聽起夏麟的彈奏。

夏麟很有天分，不單單是在人們所熟識的商業，對音樂方面也有很高的造階，那是無論夏麟給她請再多音樂方面的專業老師，她依然無法彌補的天分。而這種天分在他身上卻可以物盡其用。

夏夜怕他，怕他的能看透一切的眸，同時卻在羨慕著。

一曲終了，明明她沒發出聲息，夏麟背對著卻依舊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仿佛可以預示一切。

“小夜，走近點”他的聲線低沈魅惑，夏夜身體在神經之前就做出了決定——聽從那聲音主人的話。

“麟，我回來了。”她走近他，有些茫然無措，就隨口說了一句。

“恩，我知道。”若夏麟不知道，就不會讓她走近點了。夏夜剛剛的話挺傻，但夏麟依舊好脾氣的應了。他對她向來如此，很好，好到讓她莫名其妙地恐慌。

夏麟轉過身，黑藍色鋒利的眸盡可能柔和下來望著她，唇線也輕柔的，沒有電視裏似笑非笑的冷硬。那一頭偏黃的發，在這一片的黑灰中顯得非常眨眼，尤為光彩奪目。

“你的琴聲的，有些日子不聽，進步了一大截。”夏夜沖他笑笑，沒有恭維的成分。這笑容在夏麟看來比以前漂亮，誠懇的多。

“恩，你有很多日子不聽了。”夏麟走到落地窗旁，看向遠方。線條均勻的身體仿佛要融到窗外與這裏截然相反的白光中。

就當夏夜以為他就會那麽飛走時，夏麟轉過來頭，“小夜，咱們再來一次吧，你唱歌，我彈琴。”他語氣中有些讓人很難發現的懷念，帶著夏夜回想起很多曾經的記憶。

那是她最不願記起卻會懷念的日子。

依舊是在她被領養沒多久的後發生的事，正趕上夏麟狀況最不穩定的時候，家裏無時無刻不是一片狼藉，每個人終日提心吊膽、惶惶不安。縱是平時能遮天蔽日的夏氏夫婦在兒子面前也只不過是懷揣了愧疚和心痛的父母。

雖然夏麟的精神狀況不容樂觀但還是有好的時候——他唯一清醒且正常的時間就是同夏夜在一起。

夏夜唱歌，他彈琴，雖然是合奏的意思，但兩人從來都是各做各的事，她唱著完全和鋼琴曲配調不上的歌，他更不配合她唱的歌來彈琴。可想而知，就算再好聽的兩種音，合到一塊也與噪音無異。

夏夜最享受的就是夏夫人煩到頭漲卻因為夏麟拿他們無可奈何的神情。但那都是夏麟沒成年且生病時候的事情了，現在兩人都老大不小的，尤其夏麟已經是名副其實夏氏第一把椅的身份了，再做出來這麽幼稚的事情真的沒關系嗎？

可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夏麟就自顧自地走到了那架亮黑色的鋼琴旁坐下，深吸一口氣便讓手指在黑白琴鍵上縱橫馳騁，一串靈動的樂符飄起，好像在邀請夏夜一般。

很久沒見過夏麟如此興致勃勃的夏夜抿嘴一笑。罷了，隨他去吧。

她聽著連續的曲調在腦中思考起自己會唱的歌曲。想著想著，腦海裏卻只回響起那清透的聲音，喉嚨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自己唱了起來:

“還不確定你是否也喜歡氣球

路邊常常在發的那種

我和你約好，養只黏人的小貓

和一只大的，溫柔的狗狗”

明明不是相同的曲子，但不知為何幹凈清麗的女生與鋼琴優美靈動的聲音結合在一起，竟然出人意料的和諧。

那一刻，這間詭異的屋子也像是被凈化了一樣，隨著歌聲發出耀眼的光芒。那架漆黑的鋼琴，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在主人靈巧的手中傾訴自己的故事。

畫面定格在男人靈動的手指和女孩微揚起的下頜，一切都像是渾天而成。

然而“轟”一聲，鋼琴發出刺耳的琴音打斷了剛剛的氣氛，漸漸露出菱角的全新世界，在一剎那被打回原形。聽到突兀的聲音，夏夜的歌聲由大減弱，慢慢停了下來，她向夏麟望去，眼神中有疑惑。

“為什麽會唱這首歌。”夏麟的語氣冷峻，帶著自己沒有察覺出的質問。

“只是恰好想起來而已。”夏夜如是說，不明白剛才好好的人為何眼神又變得冷如寒冰。

夏麟淡漠的撇了她一眼，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夏夜卻沒有再解釋下去，兩個近些天來敏感的相處方式讓她累極了。

“哎”老態龍鐘的嘆氣聲，疲憊的不像屬於夏夜這個還在青春期的豆蔻少女所發出的。

“麟，我不懂你在生什麽氣，但是我道歉。”雖是充滿歉意的語氣，但任命且一臉無可奈何的態度成功讓夏麟的心情更加郁結。他固然不願意聽到那首歌，那首名叫慕峰的家夥總是會唱起的歌。

不是沒有想過該怎樣警告一下他，只是時候未到，貿然出擊不符合夏麟的作風。而且，慕峰對於夏夜的重要性不比之前處理過的雜碎，這點夏麟心知肚明。

“你沒錯。”夏麟淡淡地說，從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夏夜此刻徹底無話可說了，該死的她真不知道該如何化解現在的尷尬，卻沒有過多探究自己為何會在第一時間想起那首歌，那個人。

索性，夏夜為表示自己誠摯的歉意，對著夏麟深深地彎下腰。能感受到他一瞬間的驚訝，她帶著最卑謙的口氣說“哥，原諒我吧。”

就像所有小孩骨子裏都不覺的在父親面前承認錯誤有多麽丟臉一樣，夏夜對夏麟是相同的。她已經想好了，不聽到答覆，她是不會起身的。她在以一種決絕的態度逼迫這個在乎她的男人原諒。

但夏麟始終沒有開口，夏夜彎腰低著頭繼續說“你對我好，我知道。在我心中，一直像父親一樣尊敬著你，所以不希望你為我的生氣。”

她頓了頓，又說“那天的事情，只是因為你生病意識不清醒了而已，不會再有人知道，而且我會忘掉的。”

她懇切的語氣讓人聽著就心疼，她說“哥，我們和好吧。”

氣氛並沒有因為夏夜這一段感人肺腑的自白和懇求緩和下來而是以一種更為詭異的趨勢發展下去。

“小夜，你擡頭。”夏麟努力壓抑著自己快要爆發的情緒，平緩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傻傻的，嬌小的，讓人有種沖動去捧在手中一輩子的，女孩。

夏夜極為乖順地擡起頭，卻沒有任何預兆的被夏麟緊緊抱住。然後，那雙粉嫩的唇便被男人充滿侵略氣息的吻奪走。他把說出那可恨又可笑話語的唇含在嘴中，野獸般反覆啃咬吸吮著，像是要把懷中的少女拆之入腹一樣。

“唔。”夏夜瞳孔一縮，驚悚地睜到最大，一時間忘了呼吸。唇上濕熱麻癢的觸覺讓她陌生，男人放至最大的熟悉面容也讓她陌生。她這是……等夏夜反應過勁時便不住地奮力掙紮，但男人的懷抱卻像一個巨大的鐵環，緊縛在身上讓她動彈不得。

“放...唔”沒有等她說完一個個濕熱的吻就接踵而來，夏麟如獲珍寶般，反覆舔舐著她的唇，描繪出美好的線條，接著強迫性地用舌在她說話的空蕩鉆入甜美的口中，如靈巧的蛇身一般掃蕩起她的口腔內壁，又纏上她溫軟的小舌，霸道地邀她入舞，暧昧的銀絲，在兩人不斷共舞的唇舌間伸縮著。

這個吻究竟持續了多長時間不可而知，只是等到夏麟終於舍得放開懷中的少女時，夏夜已經快要窒息身亡。卻沒等她回過神，夏麟就輕輕撫上她因為那一吻而變得淩亂不堪的發絲，笑地滿足異常。

“呵呵，小夜是第一次嗎？連換氣都不會，真可愛呢。”接著，他把她扶正，兩人相對而視。

“小夜，”他認真地凝視著她，“我現在是清醒的，所以認真聽我說完。知道為什麽我一直不願意讓你叫我哥嗎？因為我愛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愛情。”

盡管夏夜已經傻楞在了原地，他仍然不依不饒地牽起她的手，印下輕輕一吻，不給她有任何逃開或自欺欺人的機會。

“我愛你，所以你也會愛我，對吧。”他表情柔柔的，說出來的話卻讓夏夜仿佛置身在淩冽的寒冰之中動彈不得。

“別，別開玩笑了。”夏夜嘴角強拉開一個弧度說“這一點也不好玩。”

“你怎麽會認為我在開玩笑呢？”夏麟俯身摩擦起她被吻得有些紅腫的唇，一臉愛憐。“我吻你，我差點要了你，你以為是為什麽？是人都可以看出我對你的不同，你怎麽就那麽遲鈍？我原來一直在忍耐，是因為你太小了，現在我不忍耐，是因為我要讓你明白我愛你。我愛你，所以一切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小夜，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愛上我。”

夏麟比之在外對人的愛答不理，說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但兩人現在暧昧的姿勢和剛剛暧昧的吻早已經讓夏夜的大腦超出了負荷。她沒有能力再去消化那些長長的話，腦海中僅僅是回蕩著那幾個字——愛上我，愛上我，愛上我。

就像勉強讓一臺報廢的電腦接受它所不能承受的文件一般，到最後的結果只有崩潰。

夏夜一直以來在心中所建立的那些鱗次櫛比終於隨著夏麟的話一氣崩潰了。“轟轟隆隆”她木著臉，任由夏麟扶著身體，腦中響起的聲音如林立的大樓逐漸崩塌。

原來她現在的一切都是用如此骯臟的感情換來的。原來她只是自以為是的把夏麟當做親人而已。裝腔作勢得像一個傻瓜。

“哥，這一點都不好笑，真的，真的。”眼淚順著她精致的面容往下流淌，流至纖長的脖頸上，顯得她太過惹人心疼。

假如這一切只是夢，假如她掐一下自己就能回到以往的日子，可以嗎？

“別叫我哥，叫我的名字。”拭去她臉上的淚，在她哭泣的那一刻，夏麟竟有種不願繼續說下去傷害她的沖動。可在讓自己痛一輩子和讓她痛一時之間，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後者。她註定會是他的。

夏夜顫抖的唇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夏麟的束縛，第一時間沖出了門外，像是身後有惡狗準備撲咬到自己似的。

夏麟沒有追。註視夏夜遠去的背影一臉的勢在必得。愛了那麽多年，她有什麽理由不是他的？

縱是被多少人詡為商業巨子的他也不懂得，感情這種東西向來如此，你愛她不一定她就是愛你的，強求求不得，置之不問心會更痛。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JJ抽了，怎麽也登錄不上去，今天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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