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店鋪都關上了門。

即便是法律所規定，用來販賣宗教用品的商鋪，也罕見的歇了業。

要知道，從開國到現在，這些遍布每個城區的店，可從未停止過對外傳播教義。往日，要是有苦行的人，循著旗幟和聖字母的指引，甚至可以來這兒借住一晚。但今天，這項廣受讚譽的傳統，暫停了。

成群的市民，男男女女，無論是剛剛學會啼哭的嬰兒，還是老邁得走不動路的老者，都以嚴苛的秩序，自四面八方向聖塔下的大廣場走去。人們閉口不言，只有匯聚如奔流的腳步聲，洗刷著聖地的安寧。

這其中不光有聖地的居民，也有從各地來的商人、旅客等等，但為了更靠近送棺者一些，他們都舍棄了一切本該去做的事。

人群越來越多，沈悶和窒息的感覺本該折磨他們，但一種前所未有的狂信心態，掃凈了一切。

天色也越來越晚，哪怕是人群裏的魔法師也不敢點起光亮，那會逆拂神的光輝。但人們並不畏懼，因為他們身上都帶著各種各樣的宗教道具，握著它，黑暗也就不足為懼了。

銀戒城發生的神跡，早已傳遍各地，人們都知道了送棺者是位女神。但人們也知道，真神此行至此，絕不是為了普降慈愛，而是為了責罰愚昧之人。

所以，他們只是希望能聽聽看，真神究竟會說些什麽。

神的怒火，凝聚在了空中。

那是烏雲，漆黑而綿延的大片烏雲。如果是平常，只要快步走到房檐下避雨，然後盡快回家即可。但現在，這宛如神的怒火成了形，要降下初冬的寒雨，折磨每個走向真神的人。

起初，只是毛毛般的細雨，將人們的衣服浸透，還算熬得住。

但很快，天空之中雷鳴大作。

“我發誓，我從未見過這麽可怕的雷。”有年老的人在心中感慨，滿是敬畏。

只有雷鳴正在他們頭頂，才有可能發生這種事。那白色的雷雲和湧來的漫天烏雲交纏在一起，遮天蔽日，讓世界褪色無光。粗長的豪雨，洗刷著世界。

人群並不去遮雨，而是低頭承受著。唯有懷抱嬰兒的父母，擋去了雨水，不去傷害幼童。他們還小，並不應該成為神遷怒的對象……是的，在任何人看來，這場前所未有的豪雨，只不過是神的第一步考驗。

“——我能理解，你們為什麽聚集於此。”朝氣十足的聲音，忽然從頭頂響起。

人們驚喜地擡頭，卻發現講話的不是送棺者，而是守護混亂之刃，那位立於國家頂點的女騎士。她銀盔如雪，站在高墻之上，但並不敢位於中央。

“——我等信奉的神祇已親口承諾，今天結束之前必將面見你們的虔誠。”

人群狂喜，甚至忘了豪雨正在敲打他們的身體。

接著，B略帶心酸的聲音又一次傳達了好消息：“真神已經同意，你們可以自食其力，去阻擋這場豪雨。即便它是從天而降的神怒，但你們也有抵抗的權力。”

聞言，一些父母這才放心，因為替孩子擋去雨水並不是錯誤。

很快，人群中擁有力量的魔法師、冒險者，以及各種聖職人員便發揮起了各自的作用，將一道道聖言、魔法，還有奇奇怪怪的道具遮在天上，盡可能的替那些衰弱或幼小的人遮風擋雨。

更多人，則選擇了祈禱。

時間過得是如此緩慢，蒼天的雷鳴和豪雨卻始終不息。沒人知道真神何時才有心情，來俯瞰他們這些犯了錯誤的凡人，唯有等待。

……

與此同時，萬眾期待的真神本人，正手忙腳亂的準備著一切，還好蒲公英可以幫忙打下手。四只手慌慌張張，總歸是在幾小時內，將能想到的一切打點妥當了。

“等等啦——你看，你這破衣服穿歪了，衣領！”

“……第、第一次縫這種嘛，還好，用魔法裁剪一下就好。”

“哎，仔細想想，和森時太熟悉了都沒發現，你一點也不像真神。”

“待會兒就像了。”

森時裏頭穿著來時的棉衣，外面卻披上了一套華裳。

這是臨時縫制的絢爛聖道袍，材料是她行囊裏的全部。自然包括之前為了修覆時鐘之城，從一箱箱“守墓人遺產”裏翻箱倒櫃，所開出的神奇材料。當然，還拆了一些舊衣服才湊夠。

差一點，就做成了和她等級不符，穿不上的高檔衣服。

不保證質量，只是個樣子貨，再加上她身為大師，所以制作的速度飛快。也因此，這東西沒有什麽神的氣息，更沒有特效，只是件防禦力勉強湊合的長袍。

衣服整體雍容而奢華，配合聖棺王國的色調，以純白和藍色為主。雖是森時急急忙忙設計的聖服，但一堆裝飾、花紋無腦堆砌，看上去可是相當唬人，比教宗穿的還要高十個檔次。

她一邊整理衣服，而蒲公英則幫忙梳理枝葉和發型。

用的是四季者的古式發髻，還加上了一堆絢爛的珠寶點綴。至於化妝就不用了，蒲公英覺得森時長得本來就特好看。

“好了，發型沒問題。”

“嗯……緊張，聽說有好幾百萬人，真是不可思議，能容納這麽多人……”

“我一直聽說聖地很宏偉，再來一倍的人也沒問題。別緊張……倒是，你想好了嗎？待會兒對人們說什麽，不過無論如何，我覺得你肯定能辦妥，畢竟真神很有威嚴。”

森時點點頭，關於說點什麽倒是想好了。

主要就是巴拉巴拉，講些責罰眾人，聽起來高高在上的話。之後，提出一個具體的要求來懲罰，這才能讓提心吊膽的人類安心。然後就是盡可能留個不可思議的好印象，以便日後的相處……

這裏的一切，都是她的財富養育，自然有很深的親切感。

至於提出什麽要求，這倒是個問題。金幣已經要過一次了，財寶領地什麽的又太俗，沒有個人風格。好在，剛剛做衣服時，森時靈光一閃得到了不錯的答案。

準備已妥當——

“我去了。”

“那我在這等你……順便多要幾個點心。哎呀，這鬼地方本來我很敵視的，一直都想毀了它，但現在這樣反客為主，還真是托您的福——送棺者。”

蒲公英露出無比爽朗的笑容，然後揮手送別了森時。

很快，送棺者就被前來迎接的教宗，再加一隊最精銳的護衛護送走了。他們各個低著頭，想偷看打扮過的真神，卻又害怕雙眼被神灼瞎。

“到城墻，看人群，然後說話、提出要求……最後，借著這個機會，測試那件在意已久的事……”

把這些已經預想好的流程，又在心中過了一遍後，森時才將最後一絲煩憂從臉上趕走。哪怕是少女纖細骨架襯出的身體，也有了不怒自威的強橫之姿。

為了深化這一點，她試著用不羈的目光側視教宗。

“接下來，我就不會容許你們的無禮了。”

“……呃？您是指？”這位枯老而滿頭是汗的教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森時不言，彎曲俏麗的食指，對準腳下他們所走的地皮。

教宗的雙眼仍然滿是疑惑，森時又遲遲不給解答。他們一行越靠近城墻，這種疑惑就越深，教宗拼命揣摩森時的心思，不知不覺，已到了墻壁附近，甚至能聽見豪雨拍打在數百萬人身上的聲音。

直到此刻，教宗才恍然明悟。

“直到您允許之前，我們都會在下方等待您的召喚。”他謙卑地說。

“嗯。”

森時心情放松，因為對方總算理解了。

雖然她確實應是高高在上，滿嘴狂妄之言的神。

但要厚著臉皮把他們趕下去，還得挑明“你們不配和老娘站在同一高度”，她還暫時沒那個勇氣……而那位初代教宗的亡魂，此刻，也會註目著笨拙而不成熟的她嗎？森時沈思著，以此排遣心裏的少許慌亂。

她深呼吸著，緩緩向城墻走去。

那千米長，三米寬，將世俗和宗教聖地隔絕開來的高墻，將在她的腳下成為舞臺。

她的身影出現了。

但並不是俯瞰人群，而是擡著頭，因為雷暴雲之蟲正和不知道哪裏浪過來的一群積雨雲之蟲，在聖地上空，進行著某種可怕的聯歡活動。之前縫衣服太專註，森時根本沒註意到這回事……

豪雨瘋狂敲打城市，真是可怕。

無可奈何，森時戴上了送棺者的稱號，將屬於自己的神名閃耀於世。

她沒有了錢幣可以被揮霍，只能靠精神力去撐。

但真神的力量灌註全身時，森時忽然察覺，仿佛有某種看不見卻屬於她的力量，正在充當神格的燃料……這種感覺，就像在遺跡深處探索時，撕了一只旅行的靈魂制造的守護者，拯救了被吞噬的無數生命所收到的一樣……

大概，這就是信仰之力——她的直覺如此低語。

而城墻之下——

仿佛被雷電劈擊，所有人都挺直了身軀，將一身的疲憊遺忘。哪怕是苦等至今的不安，還有雨水轟擊的寒冷，都不再是問題了。

雷暴雲之蟲察覺到森時正盯著自己，隨即，被一股自上而來的強大威嚴質問“你從哪找的雲，敢在我的子民頭上狂歡？”

無奈，它匆匆結束了這場意猶未盡的翻雲覆雨，乖乖跑到了她頭頂充當背景。而那些積雨雲之蟲也不敢抱怨，紛紛飛速離去。

這種在森時看來像掃黃一般的事兒，對三百餘萬信眾，卻是另一幅神跡：

看吶，是至高的神顯現身姿。

她熄了躁動的怒火，散去蕩滌世界的豪雨。

如吹卷來的南風，清澈蒼穹。

黑暗的世界因她而重獲光輝，那是落日的餘暉。

而她沐浴其中，佇立最高點。

身姿因高遠而細小，卻宏偉如直達穹頂的山。

“聚集而來的人群，詰問你的心。若是虔信於我，就無需畏懼。”她開了口，聲如青蘋果般爽脆，“有人犯了錯，但那是受邪神的汙染，神知曉，並非犯錯者的本意。”

在她眼下，細密如沙的人群哭啼聲從不停息，可神的雅聲卻依舊清冽。

她以凡人可以理解之言，寬恕和理解了凡人的苦難。

“但我依舊會降下懲戒，否則世間再無公平。我會立下一道鐵則，若是你們遵循，從此就再無罪孽。若是無法遵從，甚至加以蔑視，那夜間的黑暗會吞噬你的靈魂。”

被她馴服的災厄雷雲，閃動身軀，伴以轟鳴。

神的話音，以及那道耐人尋味的鐵則，熄滅了雷鳴——

“今日往後，我須你們遵從，切記，不準再食用草莓！！”

……

事後，森時覺得無地自容，自己怎麽能傻到那種程度，當著三百來萬人的面居高臨下說出那種鬼話。但事已成真，她真的，剝奪了人們食用草莓的權力。

有挺多人在試圖理解這道鐵則的含義，大約是她剝奪了人類的一條享樂，好讓人類反省自己。又或者是什麽，草莓是神界庭院的聖物之一，送棺者再也不能忍受凡人褻瀆。

直到一個消息漸漸傳開，人們才明白過來，這些理由都是扯淡的。單純因為，送棺者是一位頭長草莓的四季者，而草莓這種廣受歡迎的水果，卻一直被人食用著……

“你就不能再加一條嗎？”晚宴上，蒲公英問森時，“讓人們不準亂摘蒲公英，拿起來就吹……”

“吹了不是有助傳播種子……嗯……”森時縮了縮脖子，下意識認為自家公主是在暗示什麽。

“有些蒲公英還不成熟，就慘遭人類毒手。”

“那……只能等下次了。平白無故再多一條奇奇怪怪的法律，那就不太對勁了。”

蒲公英聳聳肩，不再提這件事。何況接下來群花之國覆辟後，一場翼雲下來，挺多黑暗就要重塑身體、輪回靈魂了，總不能要求尊重所有四季者。

森時對信徒的演講，除了最後的奇怪部分倒是大獲成功。人群受到安撫，回去瞎激動一晚上，明天就能恢覆秩序。一天的停滯而已，首都還能承受。

而不幸淋雨生病的人，也在她親自的安排下，被聖棺王國的聖歌隊、草藥給治愈了。在有魔法的唯心世界，這些都不是問題，所以森時才能從容地吃著晚飯。

除此之外——借著這個機會，森時也弄懂了一件困擾她已久，有關信仰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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