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她說完，森時就見到自己這個小信徒將劍高高舉起，臉上也換成了毅然決然的表情。而雲和龍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近，森時看見了，那把劍究竟將會指向誰。

指向她自己的脖頸。

“……有病啊？！！”她大驚失色。

“怎麽了？”蒲公英也湊了過來。

“你看，那傻姑娘要抹脖子了……”

蒲公英望了一眼，點點頭，因為這是很正常的事。以一人之死償還罪孽，在歷史上可不少見。

此刻，葬身信仰的那種酩酊感，正陶醉著B堅毅的靈魂，而被森時註視著，更是件非常值得自傲的事。B的臉上融出些許的暖意，目光卻飄忽而迷離。

“送棺者是真的……是啊，哪怕擁抱死亡，我的靈魂依舊不滅，將會一直陪伴與您的左右。”

“去去去，別鬧了，我才不要你的靈魂陪我。”送棺者很嫌棄。

B楞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被沮喪包容了進去，抹脖子的念頭更為加深。

無奈，森時不想平白無故害死一個感覺還不錯的好人，便將精神力聚集在指尖，形成爍映著穹頂烈日的冰箭，射出，然後無可避免地刺中了她的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森時掌握的魔法不太多，只能用這種方式阻止她犯傻。

“您這是……”她握不緊劍，但更重要的是，神的意志阻止了她。

“聽好，愚蠢的人啊——你們將力量轟到了我頭上，這的確不是一件好事，要說罪孽？哪怕這是邪神誘導了你們，卻也該責罰你們。”

隨著森時的話音逐漸被嚴肅感充滿，雷暴雲之蟲也如災難湧來一般，吞沒了那頭與之相比太過渺小的龍和少女。不一會兒，她倆就被送到了森時面前。

只見森時居高臨下，指著她手上的傷口——

“但這份罪孽，如果平攤到你們所有人頭上，只不過是這樣的小傷口。如果還要嘰嘰喳喳，那就是在侮辱我，將我理解為暴虐的邪神。”

既然真神都這麽說，B只好默默點頭，不敢去擔這頂大帽子。她本來已決的信念，被森時瓦解了。

她是認真想要以自己的生命，拯救即將被神怒毀滅的國家。當時在銀戒城，大家都沈溺於送棺者顯現的撼動中無法自拔，興奮和宗教帶來的沖擊感將理智沖刷的一幹二凈，以至於很少有人會去想他們的錯。

直到回了聖地，坐下來一合計，才漸漸產生了大難臨頭的實感。

森時順手甩了個治療術，把B流血的手給治好了。那只手因為常年握劍而沒那麽美觀，但依舊是屬於信徒的手，一種油然而生的責任感，讓森時選擇了去關愛它。

“感謝您的善良。”B跪坐在森時面前，像一只柔順了尖刺的刺猬，“既然如此，我就回去召集所有信徒，讓他們準備好領受神的意志，給自己一刀，留下傷口……”

對於她的死腦筋和仿佛沒有智商的思維，森時實在是無可奈何。這種事如果真做了，傳出去恐怕就成了一條美談，“送棺者普降聖痕”之類的，最後還會變成法定節日，每年這個時候，就會為了洗凈罪孽而自殘，人人還要引以為傲。

反正宗教無外乎就是這麽回事。

“給自己一刀就算了吧，怎麽責罰你們，我倒是有別的想法了。”

“喔？您希望誰死？”她眼中放光，握起劍打算親自當劊子手。

“不是啦，我不要生命，那多無聊？但這個嘛……我想要點東西。”

她有些扭捏，一瞬間沒了真神的威嚴，但在B狂熱的目光看來，無論任何模樣都是如此美麗而虛渺。於是，這樣的送棺者試著開口——

“其實，我想收回一些曾賜給你們的金幣……”

“簡而言之，就是您想要錢？”

森時馬上小臉一黑：“怎麽在你嘴裏就這麽俗？才不是，那錢本來就是我給的，現在你們犯錯了，我惱火想拿回來，已經夠仁慈了。”

“當當當當、當然！您要想搬空寶庫也沒關系！”

“……那我真的搬空咯？”

“……呃……”

“你看，騙我。”

“絕不是！只是……”B冷汗直流，但還是冒死提出意見，“如果您搬空了它，信仰恐怕就會坍塌，畢竟那些財富強行構築了國家的骨架和靈魂，也算是一個常駐來庇護國家的命運魔法了。”

還能這樣的？森時和蒲公英目光交匯，顯然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既然如此，森時也只能點點頭，放棄了搬空財富的想法。到時候打開寶庫，拿回一萬枚金幣，這事就這麽過去吧。至於其他的補償，還得留給群花之國。就這樣——在B的指引下，森時降到了這座因她而生的聖地。

在首都，國家的中樞有兩個。

一個是世俗國王的辦公場所，並不是王宮，更沒有銅臭味和腐朽的奢華，而是由白色磚墻和琉璃砌出的方形建築，國家世俗的一切都在其中運作。

而森時來到的，則是宗教的中樞。

位於整個聖地最高處，圍著一座琉璃高塔擴建成環形的地方。這兒的修建水平高到離譜，隨處都是藝術和財富共存的誇張建築，而點綴其中的花園也都恰到好處，每天都有最高水準的維護。

有人曾說，除了真神的身姿，有關信仰的一切，都可以在此找到。

但今天，這句話已然作古。

下至園丁，上至當代的教宗本人，總計千人，依次跪伏在森時踏足的青蔥蔓草前。不顧身上的聖袍染上塵土，也不顧手捧的聖典掉落在地，顫抖的信眾在她身前不過是蕓蕓眾生。

森時強忍著尷尬，瞥了一眼B。

她領悟意思，立即上前，以清冽的聲音傳達神意：“無上的真神送棺者告誡世人，罪孽需要金錢洗刷，她是來寶庫收錢的。我們犯了多少罪，就要給多少錢！”

森時頭皮上的青筋怒跳，雖然確實是這麽個意思，但聽起來可真別扭啊。

她只得自己開口——“不，我是來討債的。”

信眾動搖。

教宗勉強鼓起勇氣，緩緩擡起蒼老的目光，他的問聲更為微弱：“您想……收回您曾賜予的金幣？”

“是。”森時露出滿意的笑容，這聽起來才像話。

但她也沒忘記那些財富正鎮壓著國家的繁榮，在教宗犯難而哭泣之前，她開口安撫了人心——

“我只拿走一萬枚金幣，不會傷到信仰的根基。”

“這麽少？”

壓住沒敢報更高價的懊悔感，森時嗤之以鼻：“質疑我？”

他驚出冷汗，又將目光埋下了。

森時接著說：“至於其他，我們再慢慢談論。找個地方，把國家的代表，你們宗教的代表都集中起來，我想問你們些事……另外，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教宗空蕩蕩的腦子還在保守驚嚇，木訥地沒能去想起所謂的“那件事”是什麽。

幸好負責這件事的B出面，給出了準確的回答：“這件事重要性極高，我們已經召集了浩蕩的護送隊，但……仍需要兩天時間，才可以把初代教宗的聖遺骨從各地運來，希望您能理解。”

“兩天……”喃喃自語後，森時瞄了一眼正在賞花的蒲公英，似乎有了個想法。

“我們這就去準備您需要的金幣，或者，您自己取？”

深思熟慮後，森時覺得還是讓他們去拿要好一點。一旦打開寶庫，看見曾經屬於她的那些金幣、材料、裝備，又不太好取走，那必將是種巨大的折磨，恐怕會讓她失眠。

“你們去慢慢準備吧，等你們召集的國家代表到來之前，你們別這麽拘謹。總之，替我找個環境優美的地方，我想歇歇屁股。”

森時隨口說的話，似乎激起了一波波的動搖，讓這些信眾震撼到了極點。

“屁股？”

“真神說……屁股？”

“神也會說這樣的詞？”

“等等——神也有屁股？”

“這一定是場考驗，真神在以汙言穢語刺探我等的虔誠，故意扭曲和抹黑自己的形象，實則是詰問我們的內心。”

大主教的說法似乎得到了廣泛認可，騷動這才因過於誇張的信仰之心而平息。

於是，森時和蒲公英，被裏裏外外一百個騎士嚴密護送，抵達了她所要求的環境優美之地。

有溪流，有繁花和桂花樹，隨意生活的小動物走來走去。也有全套黃金打造的桌子、椅子，茶杯餐盤，還有被緊急做出來的最高檔點心。但沒有女仆，而是那些老爺爺級別的宗教大人物侍奉左右，似乎打算親自端茶倒水。

無奈，森時趕了好幾次，才把這些家夥趕走，並讓他們理解這並不是真神舍棄了他們，只是單純的嫌麻煩，她只留下了最相熟的B。

走時，那一張張泫然欲泣的老臉滿是落寞，但偶爾會提到“侍奉真神，應當是侍神者擔當”之類的話。似乎，他們打算將這個消息傳到侍神者那兒。

想到這裏，森時擡起頭，眺望高處。

那座琉璃的高塔聳立，散發著無暇但古樸的氣息。

“所謂的侍神者，就居住在那個地方嗎？”

“您想見她？”

“聽古魔鬼之王說，我應該見她一面……”那還是從魔鬼之界準備離開時，古魔鬼之王隨意提到的，“不過現在大概不方便吧，主要還得談談群花之國的問題……希望你們做好準備。”

這個敏感話題，讓B臉色僵硬：“果然，您帶四季者的公主來，就是為了這個……”

“這是避不開的，我們都應該知道。看見我頭上的植物了嗎？我也是四季者。”

“群花戰爭的事，很覆雜……”

“我有足夠的時間，等人齊了，慢慢談吧。”

說著，森時難免看了一眼蒲公英。在聖地最美的花園當中，她捧著黃金的餐具，卻毫無俗氣，正在用牙齒和糕點決鬥，吃法優雅，是位看起來高貴美麗的四季者公主……

只是看上去。

“B，也別太有壓力，就我對四季者的了解，群花戰爭估計沒這麽簡單吧。”

“嗯……”她沈默了。

片刻後，一只貓咪銜著信件，從遠處匆匆跑來，到了B的面前。

她接過貓咪的信件，然後閱讀，面露懼色，似乎事情不小。而蒲公英則趁機，向森時科普一些世間的常識，這個地方太大，但門檻使然，不宜安排過多的士兵和低級信徒，所以為了傳信，訓練了一些貓咪。

這些小家夥的動作輕快如飛，而爪子奔襲又十分安靜，不會打攪信徒們的那些宗教儀式。所以經過魔法的馴化，極適合用來傳信。

不過這一次傳來的消息，好像不太對勁？

“真神在上，如今整個首都的人，無論男女老幼，全都都聚集到了城下。”B恭恭敬敬地開口，向森時稟告剛剛得到的消息。

“……要鬧事了？”

“不，他們皆是為了面見您一面而來。秩序井然，正安安靜靜的在城下祈禱，但這樣下去，首都的正常運作就要出問題了……無數機構，商店，還有大量對外的事務要處理……”

所以她感到頭疼，當世最大國家的首都一旦停滯，帶來的損失將無以計數……所以，她想請求真神顯現，去對信徒說點什麽。

如實相告後，她低聲補充道：“總計三百四十萬人，正在為您而祈禱，如果我站在城下，我會期待您能適時回應一下……”

聽到了這個數字，森時目光凜然。

不光是為了整個城市的正常運作，不光是以神之威回應祈禱者。她還聯想到了一件事，也許可以趁此機會去確認。一分鐘內，她想好了所有事，便點頭應了下來。

但——

“真神絕不廉價。”

“您的意思是？”B不太理解。

“我不會因為凡人的希望，而就此出現。他們要等我，那就多等一會兒，直到我有那個念頭才會露面。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在今夜來臨之前，我會結束這場騷動。”

對B來講，這番話的份量已然足夠。她扭頭就去奮筆疾書，讓貓咪傳達這個好消息。

而蒲公英適時感慨，搬出了許久不用的稱呼：“先祖大人果然也有這樣隨性的一面，嗯，這才是真神。”

森時沒有搖頭，只有她知道，這可是要去面對一個首都整整幾百萬人，至少得抓緊時間縫套厲害的行頭穿著，才有底氣去露個面啊……而且，出去了要講什麽？怎麽講，都得花時間細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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