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你不該在牢籠裏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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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雕檀木的擺置使得整座宮殿顯得分外有底蘊, 由於天氣漸冷,殿內有裊裊煙氣,長榻之上鋪了厚重軟實的一層雪白絨毯。

半靠在榻邊的人一席華服, 金色簪飾墜下, 平添了幾分矜貴感。

她微微垂著頭,懷裏抱著一只雪色小兔, 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

此時, 有宮人附耳同她說了些什麽。

她嘴角有了一點隱約的笑意,將手裏的雪兔遞給宮人,“拿下去吧,她見了又要不高興了。”

“是,太後。”

宮人接過雪兔, 小心地抱在懷裏, 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宮人退下以後。

殿內幾乎再沒有任何的聲響。

她靠在榻上的小桌邊緣,玉臂支著下顎, 長睫半垂下來, 看著悄無聲息走進來的人。

她是展西最有權有勢的人,就算是白珩要做什麽決定前,也會有人先來詢問她的意見, 若是她不允, 沒有人能夠違逆她。

所有人都要向她臣.服。

而進來的人此刻卻絲毫沒有要行禮的意思,背脊挺直, 面上平靜,幾乎不帶任何情緒。

太後笑了一下,說:“算算日子,也有一年沒見了。”

白澤鹿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像是連客套和寒暄都不想應付。

太後卻一點也不惱。

她繼續說道:“你看著倒比以前多了幾分人氣。”

“過來些,澤鹿,讓我好好看看你。”

太後向她招手。

白澤鹿眼皮微擡,沒有要動的意思。

殿內靜了下來。

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太後望著她,似乎在等她走近。

半晌。

白澤鹿輕聲道:“母後。”

太後笑起來:“過來,澤鹿。”

白澤鹿眼睫垂下來,沒有看她。

“您應該知道,我永遠不會過去。”

她看上去波瀾不驚,連聲音都顯得尤為平靜。

然而太後唇邊的笑意卻更深了。

“澤鹿,別欺騙自己。”

太後披著狐裘,下榻向她走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伸出溫暖幹燥的手,摸著白澤鹿被風吹得冰浸般的臉頰,“依賴本宮。”

白澤鹿沒有避開她的觸摸,就仿佛是身體已經習慣了。

“母後不怕麽?”白澤鹿說。

太後笑了笑,問:“怕什麽?怕你現在就殺了本宮?”

“母後認為我不敢麽?”

太後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烏發,說:“不,本宮當然知道你敢。”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太後溫柔地理著她的衣襟,“本宮若是現在死了,你連這座宮殿都走不出去,澤鹿,別自討苦吃,聽話。”

聽話。

這是曾無數次灌進她耳朵裏的魔音。

白澤鹿往後退開半步,避開了太後的觸碰。

太後唇邊的笑意微收,“怎麽了?”

不等白澤鹿說話,太後擡起手,勾起她身前的一縷發絲,“因為‘聽話’這兩個字讓你想起了以前的事?”

白澤鹿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從她手裏勾回了自己的烏發。

“母後既然知道……”

她話還沒有說完,太後忽然說:“如果本宮說本宮是無心的呢?”

白澤鹿話音微頓。

“有意還是無心都與澤鹿無關。”

殿內的氛圍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太後撤回在她臉龐上流連的目光,轉過身,回到了榻邊。

“那麽,”她輕聲開口,“你這次回來,又是因為什麽?”

“母後也不知道麽?”

白澤鹿笑了一下,語氣聽不出是嘲弄還是什麽,“您不是最會算計人心,也猜不出澤鹿回來是因為什麽?”

太後撐起下顎,模樣有幾分慵懶。

“澤鹿想讓本宮猜?”

她嗓音漸漸壓低,幾乎帶了幾分哄人的意味,“是打算趁戰亂逼.宮?還是想來套本宮的話,好同顧相言和?”

“不過澤鹿,”太後低聲說,“與顧相聯合起來對付展西,不覺得有些浪費你的才能?”

“多謝母後謬讚。”

白澤鹿說:“顧相派人殺澤鹿,澤鹿又怎會還想與他一道謀劃呢。”

“他心軟了。”

太後似乎並不意外,漫不經心道:“顧相舍不得殺你,你若肯回去,他自會為你留一個位置。”

“顧相看上去不像舍不得殺我。”

“澤鹿,你還太年輕,”太後輕輕搖頭,“會有一個人教你想時時刻刻看著他,想他也看著你,可當他看向你的時候,你又想躲開他的視線。”

似是覺得荒謬,白澤鹿笑了一下,“母後想說顧相心悅澤鹿還是澤鹿不懂得何為傾心?”

“喜歡一個人,便會不求任何回報地付出,”白澤鹿說,“澤鹿難以茍同這樣的道理。”

“何況,兒女情長只會誤事,只有心無旁騖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她唇邊帶著一抹嘲弄,“連這樣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再過十年顧相也做不上展西最高的那個位置。”

太後笑了一下,“澤鹿總能讓本宮滿意。”

“澤鹿不是為了讓母後滿意才說這番話。”

“那是為了什麽呢?”太後問。

“為了讓你知道,”白澤鹿慢慢往前走,“澤鹿不打算置之死地而後生。”

太後臉色微變。

“母後認為澤鹿不敢動手麽?”

宮殿外傳來整齊的步伐聲。

那是一種不詳的預示。

太後看向她,許久,忽然說:“澤鹿,過來些,讓本宮再看看你。”

“這位置本宮早已經坐厭了,你想要便拿去罷。”

白澤鹿安靜地看著她,而後,當真慢慢走了過去。

太後向她伸出了手。

而這時,殿外無數的侍衛也已闖了進來,有條不紊地站立在四周。

很快,白珩也走了進來。

見到殿內情形,白珩皺眉道:“澤鹿,回來,別過去。”

太後沒有變換姿勢,眉眼含著溫柔的笑意,她輕聲說:“過來,澤鹿,來母後這裏。”

白澤鹿看著她,許久,終於伸出了手。

太後的手是溫暖而幹燥的。

從前在王宮裏時,很偶爾的時候,沒有剝.奪與殺.戮時,她也會像這樣抱著她,溫柔地在她耳邊說起一些舊事。

白澤鹿恨她。

但在那個偶爾的時候,她會恨自己。

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在那個時候……希望她能永遠像那樣。

白澤鹿無聲地摸著袖口的短刃,冰冷的刀鋒涼得有些刺骨。

“沒關系,澤鹿。”

抱著她的人在她耳邊溫柔地開了口,就像從前那個很偶爾的時候,“沒關系。”

白澤鹿閉了閉眼睛,終於往前送出,而後,她聽見了刀入體的輕微聲響,隨即有溫熱的東西不斷地湧出。

像是永遠也止不住似的。

她聽到懷裏的人說:“本宮後悔了,澤鹿。”

“本宮只後悔過這一件事。”

白澤鹿聲音很輕:“是什麽?”

“本宮不該把你帶進宮裏。”

殿內有一瞬間,幾乎到了落針可聞的地步。

許久,白澤鹿問:“為什麽?”

懷裏的人力道漸漸消散,白澤鹿用力扶著她,輕聲道:“為什麽?”

她唇角微微揚起,有猩紅不受控制地瀉出,盡管她已經非常克制,卻依舊變得狼狽起來。

這大約是她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可她的神色卻又與往日一般矜貴。

她似乎是嘆息了一聲。

“我的澤鹿……”

“長大了。”

她語氣似是遺憾:“你不該在牢籠裏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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