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求之不得

關燈
殿外風雪積攢到了一定程度, 樹枝似乎是終於承受不住那重力,一點風吹草動,積壓的雪便落了地, 發出沈悶的聲響。

“是麽?”

白澤鹿低聲問。

她半闔上眼, 看不出是何情緒。

直到懷裏的人因為無力而往下墜。

她低下頭,看見那個貫穿自己從幼年起所有夢魘源頭的人, 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個自稱是她母後的人, 也像行文一樣,睡著了。

所謂逼.宮,在洗清屬於太後的施力以後,便不叫逼.宮了,它會被冠上一個更為好聽的名字。

太後的勢力分布很廣, 有位置高到連白珩此刻也奈何不得的人, 也有一些雖然無關緊要卻又在關鍵時刻能用上的人。

雖然太後死了,但她所代表的那一勢力卻不會立刻瓦解, 那些人也不會在短暫的時間內倒戈, 至於是殺還是作為己用,那是白珩該做的決定了。

“想問什麽?”白澤鹿偏過視線看向白珩。

“你……”

白珩剛要說什麽,目光觸及到她身前的猩紅, 沈默了一下, “先擦一擦。”

“無妨。”白澤鹿說,“我很快便出宮了。”

白珩步伐一頓, “你要去哪?”

“兄長糊塗了,我現在是展西的王後,自然回到展西去。”

白澤鹿撚了一下指尖,回憶起了方才在殿內的事,眸色漸低, 有些出神。

不知為何,她有一種近乎恍然的空落落的感覺。

“你可以留下來。”白珩忽然說。

白澤鹿微微擡眼,收回思緒,唇邊帶了一點淺淡的笑意,“留下來做什麽呢?兄長。”

不等白珩開口,白澤鹿說:“我留下來,便是第二個太後了。”

白珩望著她。

“你方才想問我為何會幫你麽?”

白澤鹿仰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色,風雪飄著,寒意似冰刃般刮在臉上,帶起一陣刺痛感。

“一敵三不止需要臥薪嘗膽的毅力,還要有破釜沈舟和背水一戰的勇氣。”白澤鹿看著呼出的熱氣在半空漸漸消散,平靜道:“縱使都有,還得做好九死一生的準備。”

“天時地利人和,有一處決策做錯,就會命懸一線。”

白珩眉間輕擰,明顯不怎麽相信這樣的說辭。

戰起的那一刻,他就收到了自己這位皇妹的坦言,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參與到這些權鬥之中,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誰讓那位位高權重的太後要將朝家唯一的女兒帶進宮裏來呢。

她那時起便同他有了聯絡,他也才知在京都底下令他寢食難安的那支軍竟不是顧相的,在五年前便已為她效力了。

而那支所有人都饞涎的軍,她借給他了。

白珩不知道她是和誰通信,又是以什麽方式做到的,但他這麽多年以來,夾雜在太後和顧相之間步履維艱的經驗告訴他,她幫他是因為她想在他身上得到什麽,或是借他之手去做什麽事。

她能夠隱瞞這麽久,不可能是單單為了報仇或是離開展西這麽簡單,很可能和顧相一樣,是為了推翻展西原來的政權。

但不知為何,她突然終止了所有的謀劃。

她放棄這盤棋了。

盡管白珩不知道原因,但他心底裏卻松了一口氣。

內憂外患下,能少白澤鹿這個敵人,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

步伐聲一路向著宮門而去。

白珩擡起手按了按深鎖的眉心。

而後,他聽見身邊的人輕聲喃喃:“太危險了……”

他動作微頓,側眸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心底裏忽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毫無緣由的。

——是因為誰麽?

因為有誰在等她,所以她才不打算謀劃那個所謂的絕處逢生了麽?

……是展西的皇帝麽?

白珩唇動了一下,而後抿直,臉部線條微微繃緊。

片刻後,他慢慢松懈下來。

“我送送你。”

“不必了,皇兄。”

皇兄。

白珩沈默地看著她,沒有再堅持。

茫茫白絮紛飛,他站立在原地,看著那個人一步步往宮門而去。

她沒有回頭,大約也從未留戀過這裏。

她不會再回來了。

白珩想。

這偌大的王宮,只剩下他了。

“陛下,外面風雪大,可要先回殿裏避一避?”

身側撐傘的宮人問道。

白珩擡起眼,看著飄落下來的雪,伸出手,接了滿掌,合上,又松開,雪融化,變成冰涼的水流下。

總歸是抓不住的。

從來如此。

“回吧。”

白珩收回了視線。

然而走到一半時,不知因何,他停了下來。

宮人不明所以:“陛下?”

白珩回過身,遠遠地望著那個人影,然而風雪漸起,視線裏只剩下一片蒼茫的白,再也看不見那個人了。

“沒什麽,”白珩無聲地嘆了口氣,“走吧。”

白澤鹿從王宮出來以後,遇到了負責城軍的領頭。

兩人對接了後續的事情,白澤鹿連後路也沒有給自己留,將兵符遞給了對方。

其實這後路也沒有什麽用了。

戰爭已起,展西已經是窮途末路了,要這兵符,恐怕到以後也沒什麽施展的餘地了。

“殿下是要離開展西了嗎?”

將軍問道。

白澤鹿看著不遠處停著的馬車,那馬車的簾布不動聲色地撩起了一點兒弧度,可能主人覺得自己做得非常隱晦,但因為這場大雪,茫茫一片白裏,一點其他的顏色就會極其鮮艷,那抹暗金紋邊幾乎是瞬間就暴露出了那人的身份。

她的唇邊揚起了一點隱約的笑意,“嗯。”

“我應該不會回來了,”她收回視線,看向面前的人,“若是有一天你見到了朝將軍,那時,若你還記得我,便幫我向他帶句話。”

將軍抱拳道:“末將在所不辭。”

白澤鹿靜默了一會兒,眼睫微微向下,斂去了眸底的情緒,輕聲說:“便告訴他,我不等他了。”

將軍微微一楞,回道:“定不辱使命。”

“去吧。”

白澤鹿沒有再看他。

將軍低頭行禮,再擡起眼來時,看見自己為之效力的殿下正往那不起眼的馬車走去。

有人遠遠地便下了馬車,他看不太真切,只覺得對方身形高大,服飾雖是玄底,但似乎材質上乘,不像尋常人家所用。

那人迎向殿下,像是眼裏只瞧得見她一般,一分一毫的餘光都不願分給他人。

兩人相互依偎著,看上去很是親近。

臨到馬車前,那人停了下來,轉頭似乎和殿下說了些什麽。

殿下似是笑了一下,彎身上車,

那人下意識地伸出了手,虛虛搭在她的身後,似乎是怕她不小心踩空。

直到兩人都進去,簾布被放了下來,裏面的一切都再瞧不見。

馬車很快便啟程,往城門的方向去了。

將軍目送許久,才轉身穿過宮門,往前走去。

“不是說要好幾天嗎?怎麽這麽快就結束了?是不是臨走前突然覺得讓我一直在這兒等著怪可憐的,舍不得我?”

千清一邊說一邊掏出來個暖爐——都這個時候了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弄來的,竟然還是滾燙的,小王後身體不怎麽好,又是這種天,他就沒等暖爐放到溫熱就塞到了她手心裏。

“燙嗎?”千清還是多問了一句,雖然他拿在手裏的時候覺得剛剛好。

“不燙。”白澤鹿說。

“我就說,剛剛好,剛才看到你在……不是,我就隨便這麽一猜,我就知道你要回來了,特意讓人準備的。”

白澤鹿笑了笑,體貼地沒有揭穿這位正人君子。

畢竟君子從不窺探別人談話。

“出城得好一會兒,先吃點糕點墊一下?”千清翻找著,也不知道從哪裏又翻出個木盒。

他一邊打開,一邊說:“弄這麽久餓了吧,先隨便吃點,等出了城,回到那邊,再給你弄好吃的。”

木盒設計精巧,點心是提前做好的,不出預料放這麽久也早該涼了。

但千清還是擰著眉,似乎是有點不爽地出了口氣。

他把托盤拿了出來,放到小桌之上。

一碟接著一碟,明知道小王後吃不完,但他還是準備了很多,因為他希望小王後有更多的選擇,可以不用‘因為沒得選所以只好將就委屈一下’。

“這個聽說做起來很費心思,不過那群狗奴才一聽是要給你做,那個殷勤勁兒……哎,怎麽駕車的?你會不會駕車?再顛一下,你就留在展西吧。”

千清絮絮叨叨地說著話,看上去與平日沒什麽區別。

唯一不同的是,在罵人的時候,他的眉眼裏依舊有掩飾不住的笑意。

白澤鹿側眸看著他,也慢慢地笑起來。

“嗯。”

她輕聲說:“舍不得你。”

千清的話音一頓,轉過身看向她。

那雙瀲灩烏眸彎起一點弧度。

被暖爐溫熱的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發頂處。

“要永遠陪在我身邊了。”

她笑著說。

千清喉結微微滾動,半晌,才道:“求之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