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晚上八點鐘了，金果林已經迎接完第一波客人的浪潮，巷子裏顯得過分安靜。江麗勇就在街口，躺在一張竹藤躺椅上，穿著絲絨吊帶裙，身上裹了塊唐草紋樣的羊絨披肩；她手旁的圓茶幾上，擺著支素面紫砂小壺和一個不銹鋼保溫熱水壺，整套裝備似乎就差手把核桃、鳥籠和煙槍。

她和宋仁傑上回見到的一樣，透露著些微超出這地方水準的無所事事感覺。

非要升格到雍容慵懶也行。

宋仁傑和正在不時張望的“勇姐”突然對上了視線。

——他就是想找她，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人柳葉似的眉毛一挑，微笑著朝宋仁傑折腕招了招手。

宋仁傑刻意忽視了身邊楊敏驚訝的神情，示意他也戴上手套，拿著收作證物的衣服快步走向江麗勇方位。那邊江麗勇已經用一種最能展示曲線的方式站起來，胳膊抱在胸前，臉上還是那種溫柔慈愛的笑意，但是眼神很定。

“牛皮糖還沒回來，你要等他嗎？或者你挑別人。”

楊敏猛瞪一眼江麗勇，兩步跨到人家面前，擺出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宋仁傑趕緊往後攔他，一手掏出證件，半遮掩著給江麗勇看了看。

他不想聲張，並且估摸著江麗勇也不想讓金果林裏面的人看見有警察找來。

但是江麗勇似乎鎮定得過分。

宋仁傑往後撤了腳步，盯著她瞇了瞇眼，江麗勇立刻笑著解釋道：“我要是連警察都看不出來，怎麽罩一條街。”

——那金果林怎麽還老有人去治安那報道？

這個問題宋仁傑當然沒問出口，他只是從證物袋裏拿出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灰色亞麻襯衣，左右兩手拎著，問道：“認不認得？”

江麗勇瞟了一眼就說：“這是唐珂的啊。”

“確定嗎？”

“你問別的還不好說，這件確定極了，這是我找裁縫做的，穿得太舊想扔，他看著好就要走了，”江麗勇又望了眼那件亞麻襯衣，奇道，“你們從哪弄的？阿唐出事了？”

楊敏的吸氣聲突然加重，宋仁傑斜睨他一眼，邊收衣服邊繼續問江麗勇道：“你今天見過唐珂嗎？”

“早上見過。”

“具體時間還記得嗎？”

江麗勇卻不再回答，沈默著等宋仁傑將襯衣褲子又裝進證物袋，她才忽然呼口氣坐回到躺椅上，將披肩裹緊了一些。

“今天早晨七點半，唐珂出發去撫縣之前還跟我打了聲招呼。”

她忽然頓住，換了個更加舒適自在的坐姿，沈靜下來斟酌半晌，才繼續說起來，語調平靜舒緩。

“唐珂有個弟弟，叫唐珺，帶著孩子住在撫縣。他們兄弟倆沒有血緣關系，但是阿唐對他弟弟很好，每周三都會買上吃喝去看唐珺。一直都是七點半走，去坐九點的長途汽車，到了撫縣長途站，還得走半個多鐘頭才能到劉家村。唐珂去看他弟弟也不進他弟家門，都是在村頭大樹下面，他盯著唐珺把東西都吃了喝了才放心，聽他說有時候還讓唐珺帶上孩子，唐珂錢攢夠的時候能多買兩盒牛奶，可以讓孩子補營養。下午五點撫縣有返程車，唐珂都是趕那趟車回城，晚上七點應該就回來了。”

江麗勇的坦白讓楊敏楞在那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宋仁傑則邊聽邊點頭，等她說完，忽道：“你是在等唐珂回來？”

江麗勇嘆聲氣，無奈地笑了笑，接著說：“我這麽合作，二位能不能告訴我，我們小唐死在哪個地界了，我也好給他收屍去。”

楊敏癟癟嘴，半轉過身去，拿起手機搜那班長途車的發車和到站時間，邊嘆了口氣，拖著長腔道：“他沒死。”

宋仁傑不確定楊敏是否被江麗勇打動，才有意告訴她唐珂沒出事，但他確信自己看見江麗勇目光倏然一亮，又強行掩飾一般猛地黯淡了。宋仁傑馬上問道：“唐珂最近有沒有和誰有過爭吵？或者透露過和誰有矛盾？”

江麗勇垂下眼皮，睫毛又翹又長。

“他在我們這很乖，除了總愛去公安局蹭飯，從來不惹其他麻煩事，別人既沒必要和他爭，他也沒有工夫和人吵，”她擡眼看了看宋仁傑，忽然笑起來，“你知道，他晚上要麽接活，要麽忙著做大俠。白天除了睡覺，就是去老遠那些大超市給唐珺買東西，光走個來回這一白天就沒了。”

楊敏皺皺眉，截道：“是問你他有沒有仇家，你啰嗦這麽多廢話幹什麽。”

江麗勇臉上笑意更甚，柔聲道：“小哥，我這不就是在告訴你，他沒心思更沒可能害人。”

“你——”

宋仁傑攔了攔楊敏，正色又問：“唐珂除了每周固定時間去看他弟弟，還給你說過其他和他弟弟，哦，還有和他侄女有關的事情嗎？”

“我只知道阿唐原來和他弟弟住在一起，後來他弟嫁人，他就進城來了。我問過他為什麽不回去住在唐珺家裏，畢竟再寄人籬下也比他在這裏生活好，但他每次都打岔，不肯告訴我。我一向不喜歡手下有人隱瞞，但我又不瞎，唐珂不願說的肯定是讓他很難受的事，每回雖然打著哈哈，可是語氣神態都不對。我不是正人君子，但也沒壞到強行去揭個小孩的瘡疤，他臉皮那麽厚都不願說，絕不會是普通事了。”

宋仁傑沈沈氣，忽然直接問江麗勇：“唐珂自己說他為弟弟砍死了四個人，你信不信？”

江麗勇聳肩，搖頭笑著答道：“不信，我能覺出來他心裏有點火，他對生活有奔頭，雖然我也想不明白他都這樣了還能奔什麽，但是唐珂，絕對不會殺人，他沒那個膽量賠上自己。”

楊敏忽地冷哼嗤笑道：“你沒憑沒據就這麽兩句話騙鬼呢？”

江麗勇也沒生氣，還是掛著職業微笑，只是目光變得比夜風更冷。

“小子，等你活到我這個年紀，也就會無憑無據說話了。”

楊敏則氣得很明顯，露牙狠笑起來，竟像準備和江麗勇大吵一番。宋仁傑扣著他肩膀把人拖住，轉而對江麗勇誠懇說：“謝謝你配合，命案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再讓其他人知道。”

江麗勇點一下頭，默默無語像條魚似的癱回躺椅上，扯高披肩遮住臉，還是垂著手腕，雞爪揮舞樣的搖搖手。

“再見。”

金果林事情辦完，二人準備打道回府。

剛一上車，宋仁傑就黑著臉低聲怒斥道：“你今天怎麽回事？”

楊敏條件反射般打了個哆嗦，咬咬嘴唇，鼻子噴氣地說：“我看不慣那人牛氣轟轟拽得那樣，她能耐這麽大有本事別窩在雞窩裏當雞頭啊！”

宋仁傑語氣誇張地嘲起來，“是啊誰有您能耐大，你要是不想查，我可以跟組長申請調你去跟別的案子，亂發臭脾氣還帶瞧不起人了。”

楊敏猛地瞪大眼，張了幾下嘴卻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等車都啟動開出去了，才突然哎呀一聲，著急辯解道：“宋哥，那孩子的命懸在線上，咱們還在這跟這娘兒們打啞謎我能不急嘛？”

宋仁傑臉上有意堆出的嘲笑神情淡下去，餘光瞄了瞄楊敏，轉而用冷沈的語聲說道：“醒醒，查得清查不清那丫頭都挨不著咱們救，有醫院搶救呢。”

訓歸訓，但宋仁傑明白楊敏反常的原因是什麽，如果他們能早點去，如果當地的警察能更早些年發現寇春林那夥的畜生行徑，唐恬恬、唐珺和唐珂也許都不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眼看著受侵害的一方被逼著一點點走上絕路，誰都不痛快，楊敏這是生他自己的氣，還順帶生撫縣那邊警察的氣，結果一股腦全遷怒到江麗勇頭上了。

宋仁傑又乜斜著睨了幾眼楊敏，看那家夥和頭牛似的哼哧喘氣，脖子漲得通紅，才緩口氣勸道：“你要是生自個兒的氣，能不能老實點說，遷怒到別人身上也太沒譜了吧？江麗勇給沒給信息？給的信息有沒有用？你自己想想，至少咱們現在知道，唐珂本該今天下午四點半前從劉家村出發，這樣他才能在五點趕到長途車站。”

楊敏真氣哼哼亂抓自己的頭發，嘴裏吱嘖哎呀地念叨了半晌，突地擠緊眉心沈吟道：“四點半那是唐珂報警的時間，剛才那女的還說，唐珂去找他弟都不上唐珺家裏，兩個人都是在外頭見面……那有沒有可能，是唐珂和唐珺約好每周三中午都在村頭見面——哎宋哥唐珂身上沒手機現場也沒他手機是吧？哦那就對了——今天是周三，唐珂像往常一樣去了劉家村，但是一直等到四點多唐珺還沒來，他等不及了才找去唐珺家，結果一進門發現，好家夥他弟砍死人了。”

宋仁傑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而他很快又發現唐恬恬陷入昏迷，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他們如果叫急救，勢必也得報警。殺人是重罪，孩子不能沒爹，唐珂為了能讓唐珺留在外面照顧唐恬恬，情急之下想了個辦法，換上唐珺的衣服，聲稱人是他殺的——你也是這樣想的吧？當然了，這些假設的前提是，江麗勇說的是實話。如果四名受害人被殺的性質不同，江麗勇也有可能和唐珂串供過，故意透露錯誤的時間信息，來誤導我們徹底排除謀殺的可能，想知道案情真相，現在的證據還不夠。”

楊敏撓著臉，思索道：“她好像也沒有騙咱們的必要……喲，那冰兒還說對了，這是哥哥替弟弟頂罪啊。”

宋仁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是不是的，回去審過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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