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宋仁傑夜訪金果林，另一邊廂，靳藍找來預審的朋友，靠著友情讓人家晚飯後加了個班。她們兩個再加上韋鋒，三人一塊對著宋仁傑發現的拍攝記錄分析半天，等大概討論出點東西時，已經是九點過十分了。

韋鋒送走那人，回來辦公室就問靳藍。

“唐恬恬怎麽樣了？”

“八點問的說是在監護，高燒，還沒清醒，醒過來立刻通知我們。”

“好。”

韋鋒點頭又說：“我聯系上了市四院的精神科醫生，人家一聽情況，特地趕過來了，正在路上。你帶著小雲韓冰也加加班，等會兒再跟唐珺聊聊，他還清醒嗎？”

“唐珺可能白天睡太多，看著一點也不——抱歉，”靳藍擡手比了下，拿出又震又響的手機來接聽道，“對，我是，啊……我明白，辛苦你們了。”

她掛斷電話，緩緩掃視了一圈身邊視線可及的所有同事，闔了闔眼長嘆一聲。

“醫院通知，孩子沒撐住。”

吳以雲聽見便楞了，慢慢地眉毛眼睛全皺到一塊，嘴裏嘶了兩聲，不解道：“活活發燒燒死了？”

韋鋒卻不很吃驚，只是臉色有些發暗，沈聲說：“感染發熱，營養不良，激劇驚嚇，消耗過度，這麽小的孩子，都趕一塊了，也是可憐。”

靳藍則問道：“唐恬恬去世，咱們是不是該馬上告訴唐珂？”

他是現在這世界上最關心唐恬恬生命狀況的人。

勝過關心自己掛在懸崖邊的命運。

下午那陣，還是靳藍在做對唐珂唐珺的初步問訊，由於唐珂過度執著地插空詢問唐恬恬的情況，而唐珺又對所有事緘口不言，靳藍一度懷疑唐珂其實才是唐恬恬的生父。現在唐恬恬救治無效，不幸離世，她第一反應就是告知唐珂，但立馬考慮到孩子的死訊可能會是重要突破口，這才想著咨詢韋鋒的意見。

韋鋒只略思索就否決了靳藍的提議，回道：“小宋正從金果林往回來，現在給唐珂說，時機不好，等宋兒問的時候，錄像視頻和這個消息一齊給唐珂，九成能拿下他。”

吳以雲眉頭一皺插嘴問：“頭兒，孩子這麽小，命都沒了，咱們還這樣利用人家的親情，總覺得……怪憋屈的。”

靳藍聽著她說話，強掩住眼中漸起的憊意，清清嗓子正色說：“把感情收收，查清真相對她也算是有交代。”

韋鋒卻仍舊面無表情，向靳藍問道：“唐珂著急打探唐恬恬的情況嗎？”

“著急，他見著人肯定問。”

“行。”

實際上，唐珂沒見著人也一直在問。

自從他下午被帶來，就只在六點左右被靳藍審了半個小時，光是讓他覆述犯案經過，別的事沒多問，之後三個小時，唐珂就被獨個兒晾在了審訊室，也沒說讓他移動到留置室。唐珂每過一會兒就要喊著問一次唐恬恬怎麽樣了，他能聽見外面有人，可外面的人也不理他，至多在他喊的聲音太大時，隔著加了鐵網的門呵斥一句“安靜”。

審訊室四面灰色的墻，房間被一堵裝了通頂鋼窗的半墻分成大小兩半，兩邊都有門，小的那邊地面上正當中嵌著把逼仄的椅子，扶手和椅子腿上都有約束裝置。

唐珂個子不算很矮，但是人太瘦，就那麽點的小椅子，他坐著都像陷了進去，——也可能是他背脊略略塌彎了的緣故。唐珂面前是那排鋥亮反光的合金欄桿，頭頂上有圈高瓦數射燈，燈光慘白，湍流瀑布一樣砸到他眼前。

後來他實在給晾得有點崩潰，無意識地小幅度扭動掙紮起來，動靜不大，並沒有引來人來查看情況。

晚上九點二十，宋仁傑推開了這間審訊三室問訊區的門。

一進來，他就看見唐珂半瞇著眼，歪著脖子癱在椅子上，表情有些迷糊，喘氣聲粗促而無力，臉上幾乎沒有了血色，面頰的紋身也顯得更清晰分明。宋仁傑看得眼角一緊，嘴也抿緊了，隨後走進來的楊敏看見唐珂的模樣，更是低沈地驚了一聲。

那小子拿著刀渾身染血站在命案現場的時候，都比現在更像活人。

越來越熟悉的封閉空間被打破，唐珂一個激靈彈直身體，起初還有幾分茫然，看著坐在鐵窗另一邊的二個人，只歪頭呆呆地瞇眼望著他們。

一雙鳳眼微瞇起來，竟然帶上種奇異覆雜的色彩。

像冰塊掉在火裏，像銅水澆到雪地上。

像什麽都沒有，像什麽都有。

而轉眼間，唐珂就意識到二人其中之一他認得，如同鏡頭對焦一般，他的視線鎖在宋仁傑臉上，眼神越來越清晰。

甚至有點放光。

和地面連成一體的專用座椅，把唐珂限制在一米見方的範圍內，即便他用盡全身力氣，手腕腳腕都硌紅了，也只不過將上身往前探出少許，但是嘶吼而出的聲音卻一句一句直接刺入耳中。

“恬恬怎麽樣了！醒了沒有？我認罪，人是我殺的，跟唐珺沒有關系，恬恬自己在醫院會怕，你們把我弟放了，我認罪了沒他的事！”

宋仁傑眼看唐珂轉瞬就憋紅了臉，整個人以要沖破屏障的姿態掙紮著想靠近他們，不由扭頭順了順氣。等楊敏準備好開始記錄，他才望向仍在那使勁的唐珂，守收住了臉上所有表情，聲音緩沈地說：“唐恬恬搶救無效，你節哀順變。”

“什麽搶救無效！我問你恬恬怎——你說啥？啥叫搶救無效？她是被那老賊欺負，是嚇暈了！為什麽要搶救？節哀順變是啥意思？宋仁傑，你他媽讓我節哀順變是什麽意思！？”

楊敏聽到最後一句，頗見驚異地側臉看了下宋仁傑，脫口問道：“就這麽記？”

聲音挺小，宋仁傑皺皺眉頭，也壓低了聲音。

“照實記錄啊，想什麽。”

他倆對面的唐珂，在這一問一答的短短時間裏，已然經歷了極盛轉衰的劇烈變化，在他琢磨過來宋仁傑話裏的意思後，霎時間丟了魂兒。

“恬恬是不是死了？”

“她送去醫院的時候，生命體征就已經很微弱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唐珺忽然擡頭看向頭頂那圈白晃晃射燈，也許是看得眼暈，他的脖子猛地歪了一下，再低頭回望向宋仁傑時，表情已靜得像漣漪平覆後的水面。

“唐珺知道了嗎？”

“還沒有。”

“那你們別告訴他，他受不了。”

宋仁傑沒接唐珂的話茬，轉而問道：“你打急救電話不是因為發現唐恬恬生命垂危嗎？你到了唐珺家，發現他正被冉星波猥褻，所以殺了冉星波，然後被段志新察覺，又殺了段志新；再然後你知道寇春林和耿海在侵害唐恬恬，於是沖進臥室殺害了那二人。

“既然說送唐恬恬去醫院是因為她被欺負了，為什麽對於同樣情況的唐珺，你從頭到尾沒說過要讓他看看醫生？唐珂，你根本就知道，唐珺沒被冉星波侵犯，你到了唐珺家，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清楚明白他做了什麽。”

唐珂悶著不出聲，直勾勾地看著宋仁傑，等他問完過了好久，才冷著臉吐出四個字來。

“寇春林家。”

——不是唐珺家。

宋仁傑的狀態未受打擾，張嘴時語調依舊平穩坦然。

“唐恬恬死亡的消息，我可以不告訴唐珺，但你應該還有事要告訴我們。”

“沒了。”

全是血的那套睡衣早就被收走，唐珂現在穿著一身不知從哪找來給他的舊衣服，寬松的背心遮不住胸口瘦削突出的骨骼。隨著他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吵人，胸廓肋骨間單薄的皮肉也重覆著鼓脹塌陷的變化。

從身體表現上看，唐珂很激動，但他的聲音又像與情緒割裂一般的冷淡。

“我記得的都說了你們還想讓我說啥？我說什麽還有用嗎？他們死了，恬恬死了，我連仇人都沒了，死活還有什麽區別，人就是我殺的，他們該死，死一百次一千次都活該，你們斃了我，給那幾條狗償命吧。”

宋仁傑對著唐珂重重嘆口氣。

“唐珺呢？你去給強奸犯賠命，誰還能照顧唐珺？他是個傻子，孩子死了丈夫死了，除了你家裏沒有其他人，他這個年紀福利院都不要，沒有你，唐珺過不了幾天就要餓死。死了那麽多人的房子，你還想讓唐珺去住嗎？再說了按你的意思，那是寇春林家，也不是唐珺家，那唐珺以後該在哪生活？他又靠什麽生活？是在大街上要飯，還是你希望也有金果林那樣的地方可以收留他？唐珂，你什麽都不管去賠命，一了百了，被你留下的人可要吃盡苦頭。”

宋仁傑原以為他說唐珺傻，唐珂會反應激烈，接下去的話他都準備好了，結果說到那，唐珂一點兒都沒有要跟他反嘴的意思。於是宋仁傑轉到另一個方向繼續動之以理，沒想到唐珂竟聽著聽著微皺起眉頭，視線放空，偶爾眨眨眼，明顯是想事情的模樣。

趁這檔口，楊敏趕緊喊人給唐珂送去一杯濃燙的糖水。

——他們馬上就能進入訊問第二階段了。

“唐珂，不是說有人死了，隨便抓個人認罪就算辦案。我們想查清真相，更想揭露還被隱藏著的罪行。這裏有段音頻，是案發當時的錄音，你先聽聽，聽完了，再決定要不要坦白。”

唐珂沒同意聽音頻，當然也沒拒絕，單單喝完了糖水，放下杯子，兩只眼還是剔骨剜肉般瞪著宋仁傑。宋仁傑緩緩又道：“其實你什麽都不說，我們也能告訴你案發經過是怎麽樣的，但你主動說，算積極配合調查，那破壞證據和做偽證的違法行為，還有可能從輕處罰。”

那冷冷的人沒什麽反應，正好此時楊敏比了個可以的手勢，宋仁傑一點頭，楊敏立刻按下了播放鍵。

純銀色的無線金屬小音箱隨之傳出清晰的聲音。

唐珂剛聽完一句，就化作了癲狂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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