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番外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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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沈昭平宣稱一定會抗訴,但他並沒有草率決定。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梳理公安提供的證據鏈,又花了幾日搜集了類似的案件判決,連續熬了幾個大夜,才把抗訴材料草擬出來。

在討論會上,大多數人都傾向於認為不構成正當防衛,但幾乎所有人都建議沈昭平放棄抗訴。

顧學雙按了按圓珠筆,說道:“沈檢,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我們的知識和判斷可能是過時的。最高院去年再審認定了好幾個正當防衛的案子,說明現在司法界就是傾向於降低認定門檻的。眼前這個案子,費你不少時間精力,到時候抗訴到高院去,八成也是定正當防衛。”

沈昭平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沈吟了一下說:“我們是檢察官,不需要考慮法院打算怎麽判,我只需要在自己的判斷上全力以赴,爭取得到法院認可。何況降低門檻本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故意殺人認定後,法院可以在量刑上考慮防衛情節,這樣才比較妥當。”

副檢察長聽完他們各方的意見,沈思了許久,最後拍板定論:“按昭平的意思辦吧。”

一審判決書送達的時候正好是周五下午,沈昭平想了想,把判決書先鎖進了抽屜裏,打算周一再向高院抗訴。他準時下了班,開車去商場逛了逛,最後買了一個索尼的耳機。

到沈勝那裏的時候是沈時悅開的門,看見是沈昭平,連忙叫道:“大哥。”

沈昭平把禮品袋遞給她,說道:“生日快樂,時悅。”

沈時悅臉上帶了些歡喜的神色,抑制不住雀躍地接過來,看見裏面是最新款的耳機,忍不住笑了:“謝謝大哥。”

“昭平回來了?”姜蔻走到門口,幫他拿鞋子,“快進來,晚飯快好了,等一等啊。”

沈昭平彎腰換上拖鞋,禮貌地說道:“謝謝阿姨。”他往客廳看了一眼,又問道,“爸呢?”

姜蔻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在書房呢,他在等你,好像有話說。”

沈昭平在那一瞬間產生了一種厭惡的情緒,但他並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點點頭,往書房去了。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才推門走進去,沈勝背對著他,正坐著看書,頭發打理得很妥帖,烏黑濃密,沈昭平走近了才看見他發根的地方是花白的。

沈昭平叫他:“爸。”

沈勝仿佛這才註意到動靜,放下書轉過身。盡管已經六十歲了,仍然很精神,一雙眼睛深邃而犀利:“聽說最近有個案子,你要抗訴。”

沈昭平“嗯”了一聲:“下周一去交抗訴書。”

沈勝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沈昭平也不說話,站直了任由他打量。沈勝收回目光,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老鐘說了,你比之前有主意了。”

沈昭平說:“是檢察長支持我的工作。”

沈勝閉著眼睛,緩聲道:“按你的成績,不出意外,今年底或者明年初就能提四級高檢了。工作上要多註意,不要驕躁,免得落人口實。”

沈昭平沒接他這句話,只是說:“阿姨叫我們吃飯了。”

沈勝睜開眼審視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他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現在身邊有人嗎?”

沈昭平頓了頓:“我單身。”

“三十三了,該找個人定下來了。”沈勝點點頭,“我有個老同事,獨生女在省公安廳工作,看過你照片,很滿意。周末抽個時間出去見見。”

沈昭平停住了腳步。他背對著沈勝,心底不斷湧起憤怒和可笑的情緒,以至於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有些不穩:“您問過我的意見嗎?”

沈勝有些意外,很快回過神,沈聲道:“說話什麽態度?”

沈昭平意識到沈勝根本無法理解這麽多年來自己心裏積攢的那些負面情緒,他這個人太自負也太自私,虛偽又霸道。他不想再跟他浪費口舌,道:“我不會去見。”

這時候姜蔻正好打開書房門,笑著說道:“出來吃飯吧。”

沈昭平還沒開口,就聽見身後沈勝帶著薄怒的聲音:“沒了規矩!”

沈昭平感覺這裏像個鬧劇,幾乎想要奪門而走,可還沒開口就看見沈時悅躲在姜蔻身後怯生生地看向自己,眼神裏帶著小心翼翼,忍了又忍才說道:“先吃飯。”

一頓闔家飯吃得壓抑又沈悶。沈時悅也不敢再提今天是自己生日的事情,悶頭安靜地吃飯。沈昭平一言不發,沈勝臉色也很難看,姜蔻夾在中間也不好做人,勉強笑著給沈昭平夾菜:“昭平,多吃點肉,感覺你最近又忙瘦了。”

沈昭平說“謝謝”,接著把碗裏的飯都吃完了,站起身:“我走了。”

沈勝也放下筷子,冷聲道:“坐下。”

沈昭平沒有理他,轉身去換鞋。沈勝重重地把碗擱在桌子上,喘了幾聲擡高音量斥道:“沒出息!”

沈昭平扶著門回頭,冷眼望著他,說道:“因為沒出息,所以您想著讓我像您一樣,通過結婚攀高枝兒嗎?”說完也不管沈勝的反應,反手把門關上了。

他下樓坐上車,徑直開回了自己住處。現在剛入夜,沈昭平坐在車裏平覆了一下心情,準備回去再梳理一遍周一的材料。他剛要起身,就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沈昭平拿出來,看見是沈勝的微信。

[周六上午十點,玉泉路星巴克,女孩兒叫金筱。]

沈昭平咬著牙,感覺怒火侵蝕著他的心臟和理智,他有種沖動,想把手機扔到車外摔了。他近乎有些痛苦地把頭靠在方向盤上,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堪堪讓發熱的頭腦冷卻下來。

就這麽坐了十幾分鐘,沈昭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他發動了車子,油門踩得用力,一轉彎離開了小區。

束淩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遇見沈昭平。

他在市裏開了四個酒吧,生意紅火,賺得多,但事情也多。一到晚上,總有些意外發生,束淩跑得勤,每天都要輪著看一遍才放心。

四個酒吧裏,一個是清吧,剩下的夜店一個比一個鬧騰。生意最好的一家叫“償還”,地方不大,但環境很好,當初請了知名的室內設計師設計的,一開業就成為口碑極好的網紅店。這裏離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方不過一公裏,地段好,交通也方便,每天的客人都熙熙攘攘,舞池裏都要蹦不下。

炫目的燈光,快節奏的鼓點,高頻的音樂,男男女女穿著暴露的衣服,叼著煙握著酒杯,痛快地像是沒有明天。束淩從裏面往外走,經過吧臺的時候看見了沈昭平,他甚至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對方穿著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在這樣的環境裏格格不入。他看起來已經喝得爛醉,解開了兩顆紐扣,露出纖長的脖頸和漂亮的鎖骨。他坐不穩一般,半伏在吧臺上,彎折的後腰把襯衫也帶出幾道褶皺。

束淩皺了皺眉,走近了叫他:“沈檢。”

沈昭平微微動了一下,仰起頭看他,明眸裏兜著水光,但眼神已經完全不聚焦了。

束淩看了眼他手裏的酒杯,隨即拿起來仔細看了一眼杯底。他舉了舉酒杯,問吧臺的工作人員:“這杯誰調的?”

一個娃娃臉的男生說:“束老板,我調的。這是您朋友?”

束淩沒接那句“朋友”,只是又問:“他什麽時候來的?喝了多少?”

沈昭平長相太紮眼,氣質又出眾,一圈兒人對他都有印象。離得近的女生想了想,說道:“九點多來的,威士忌一杯,雞尾一杯,剩下的喝的都是啤酒。”

束淩“嗯”了一聲:“一個人來的?”

周圍人連忙說是。

束淩說:“杯底,我剛剛看了,加了料。”

在酒吧,這種事幾乎是心照不宣的。夜店不可能冒這個險,酒裏下藥,一般都是趁半醉的人沒註意,其他客人偷偷加進去的。夜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到時候出了什麽事情,他們都會把自己撇清得一幹二凈。娃娃臉男生回憶了一下:“中間是有幾個人搭過訕。應該是常來的那個短頭發的小姐加的,估計是看他像有錢人,想拉他做生意。”

“小姐”、“做生意”,都是委婉的說法,講白了就是有妓女招嫖,拉個半醉的大款,第二天等人酒醒再狠狠敲一筆。這些人往往都是體面人,到時候任她們漫天開價,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給,把這事兒爛在彼此肚子裏。

束淩彎下腰,拍了拍沈昭平的臉:“認識我嗎?”

沈昭平並不理他,卻像是難受一樣皺起眉,抓住他的手。束淩感覺到他的手很燙,呼出的熱氣全灑在手心裏,化成霧水。束淩下意識縮了一下手,沈昭平卻抓著他不放,被他的力道一帶幾乎栽進他懷裏,頭磕在束淩的小腹上。

束淩沈默了一下,左手扶住他的肩膀,右手插進他的頭發,用了點力往後拽。沈昭平吃痛得悶哼一聲,被迫仰起頭,眼神裏染了幾分委屈。束淩冷聲說:“醉成這樣?”

他看見沈昭平嘴巴動了動,似乎在說些什麽。束淩低下頭,沈昭平嘴裏的酒氣噴在他耳畔,滾燙又潮濕:“熱……”

束淩低聲罵他:“傻逼,被人下藥都不知道。”

他直起身,扶著沈昭平站起來。沈昭平往他身上靠,束淩便摟住了他的腰。工作人員還在看他們,束淩抱著搖搖欲墜的沈昭平,感覺懷裏的人快要軟成一灘水,不耐煩地用力托住他的後腰,讓他把頭靠在自己肩膀上,沈聲道:“行了,都去忙吧,我送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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