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兩邊的樹快速的向後倒退，天邊是大片瑰麗的夕陽，染紅了半邊天的雲彩，向遠處延伸著的公路上鋪撒著光。

程均向副駕駛看了一眼，小外甥女不知道什麽時候甩掉了鞋，正盤腿窩在椅子裏挺愜意的晃著腳丫子劃拉手機。

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記憶裏那個紮著一個小揪揪在她媽不在的時候就沒個正型，一坐車就愛甩掉鞋爬座位上晃蕩小胖腳的小丫頭長大了，他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狼給叼走了。

程均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你能不能有一點被家長抓到早戀的樣子？”

沈顏良翹著腿瞅她舅舅，“那該是什麽樣子？”

“唉。”程均兀自嘆了一口氣不吱聲了。

被豬拱了還挺高興!

養了那麽多年的小白菜啊，澆水施肥下雨怕淹了下雪怕凍著了打雷怕嚇著了，一聲不吭的就被人連盆都給抱走了!

瞧給豬樂的。

平覆了一會兒後程均問沈顏良，“晚飯想吃什麽？”

“嗯……”她撐著臉想了一會，“日料吧。”

程均彎了一下唇角，“行。”

程均看著小姑娘一口接一口吃的挺開心，也沒說別的影響她的食欲。他從今天下午看見沈顏良的時候就徹底松了一口氣，小丫頭看上去心情不錯，他本以為經歷了這樣的事她沒個一段時間是走不出來的。

這一點是要表揚豬的，是只盡職盡責的豬。

等她吃飽喝足捂著肚子癱在椅子上非常滿足的長嘆一口氣的時候程均才開口，“都知道了？”

沈顏良點頭，“嗯。”

“是不是不太能接受。”程均問。

沈顏良臉上的表情很淡，仿佛心裏也像看上去的那麽平靜，“我只是沒想到一直以來她都不怎麽喜歡我的原因會是這樣。”

她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沈顏良垂下眼看自己的指尖，語氣不辨喜怒，“原來她也不是冷心冷情，她也會有放在心裏的人。”

程均望著她沒說話。

沈顏良突然擡頭看向她舅舅，“秦二夫人以前是跳芭蕾的？”

程均點了點頭，“嗯。”

這句問完兩人同時沈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程均說：“顏良，我覺得有些事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還是該對你說清楚。”

“你知道我爸媽，就你外公外婆年輕的時候都是留過學的，思想其實並沒有那麽保守，一開始知道我姐喜歡女孩子的時候，雖然有過驚訝和失望，卻也不是完全反對，後來了解了一下夏斯晚的家庭背景、為人，老一輩的人看人眼光很準，他們覺得夏斯晚別有用心，甚至對我姐也並沒有多少真心。”

“所以外公外婆動手處理她了？”沈顏良說。

程均喝了一口茶繼續說：“我爸的意思是直接把夏斯晚扭送出國，不要再出現在我姐面前。”

“我媽甚至給了她一筆錢，還聯系了國外一所很有名的芭蕾舞學院要送她去深造。總之就是希望她和我姐斷了。”

“緊接著夏斯晚一邊拿了錢同意離開，一邊又不知道跟我姐說了什麽，她和家裏的關系突然變得很僵。”

沈顏良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也不難猜，無非就是說程家動用關系要毀了她，那會咱們家正處於鼎盛時期，這樣的事其實根本不需要我爸媽他們出手，稍微漏點風聲出去巴結程家的那些人就會代勞。”

“我媽心思細，就怕這件事處理不好我姐和家裏會有隔閡，這事壓根沒讓其他人知道，甚至當時家裏的保姆阿姨都給了筆錢全部換掉了，就這麽謹小慎微落在我姐眼裏，就成了在遮掩什麽。”

沈顏良坐正了身子，猜測著問了一句：“剛巧夏斯晚在這時候傷了腿不能再跳舞？”

“對。夏斯晚估計也覺得我爸媽都不是善茬，借著腿受傷的事就跟我姐斷了，我姐把她在事業上升期斷了腿的事算在自己身上，這麽多年一直心有愧疚。”程均說。

沈顏良動了動手指很輕的敲了一下桌子，“外公外婆為什麽不跟我……她把誤會解釋清楚？”

程均楞了兩秒才回她，“有些事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清楚的，你媽媽她理智了那麽些年，唯一拿不清的就是感情，有時候真相比誤會本身要殘酷的多。”

“其實她心裏什麽都知道的吧，她就是在逃避，一逃二十年，所以才有了和我爸的婚姻，才有了我。”沈顏良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有點難過的微笑，“好像誰都沒有錯，又好像每個人都有錯。”

她的出生就是錯誤本身。

不被祝福和期待的存在又怎麽會被給予愛。

程均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安慰她，這是他最不擅長的事，他只能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

“摸摸頭，不難過。”

沈顏良很輕的笑了一下，看的程均很心疼，“舅舅，你不用替我去討公道抱不平，我一點也不難過，真的，她沒愛過我所以我並不會難過，”

程均使勁揉了揉她一頭的小卷毛，“嗯，知道了，都聽你的。”

不討公道顯然不可能，他家丫頭受的委屈怎麽可能白受。

一筆一筆都要算清楚了。

“哎你起開，發型都被你搓沒了，你這樣的手勁都能給你揉禿了。”沈顏良頂著一頭被揉的亂七八糟的羊毛卷無語凝噎，但想著她舅舅一年也見不著她幾回，盡管嘴上嫌棄卻也老實坐著沒動。

程均一點兒也不客氣把她頭發扒拉成了雞窩窩。

嘖嘖嘖，小時候軟乎乎的一只攆在他屁股後面叫舅舅的小屁丫頭現在有了男朋友居然都開始嫌棄他了!

程均搓揉完非常良心的幫她把頭發捋好，動作像在盤核桃，“你也別怪你外公外婆這些年沒怎麽管過你，他們也心疼你，只是不好插手。”

沈顏良生無可戀的點頭，“嗯，我知道。”

感覺滿意了，他收回手，挑了挑眉問她，“什麽時候開學？”

“還有十來天。”沈顏良說。

程均抱著胳膊往椅背一靠，“我後天就回部隊了，你一個人住害怕麽？到時候我喊李媽過來照顧你幾天？”

沈顏良瞪了她舅舅一眼，總覺得他話裏有話，“……不害怕。不用麻煩李奶奶了。”

再說誰要一個人住了。

程均輕“嗯”了一聲，“行，開學前去看看外公外婆再走。”

“好。你就放三天假？”沈顏良問。

程均朝她挑了下眉，語氣裏滿是邀功的意思，“沒放假，你親舅舅我聽說你出事了都沒等假批下來就殺回來了，怎麽樣，夠意思吧？”

沈顏良沒什麽形象的翹著二郎腿“嘁”了一聲，“你殺回來就為給我講講故事？”

“當然不是了。”程均盯著她，盯到她有點不好意思的擡手摸鼻子才說，“我這不是來看看我侄女婿長什麽狗樣嗎。”

沈顏良露出一個有點假的微笑，“早知道你們認識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了。”

似乎是仍然氣不過，程均嗤了一聲，“幸好你沒說，不然他就沒命站那跟我耍貧嘴了。”

“多好，知根知底的，你徒弟成了你家女婿，這關系也沒誰了。”沈顏良試圖安撫他舅舅。

“呵呵，”程均一臉不爽的覷她，“他都跟我承認了，從你小時候那會來部隊找我碰上那次他就動心思了，瞧瞧，真不是個東西啊，你那會還沒過12歲生日吧？季璟之那小王八蛋當時也不過十四五，禽獸啊我天。”

沈顏良挺驚奇的揚了揚眉，“我怎麽不記得我那時候見過他？”

程均忍不住哼了一聲，“你肯定沒見過，那會他和林家那小子兩人正撅著腚挨罰呢，真是不要臉，就這還能逮著你看，還放什麽一見鐘情的屁。”

說到這他立刻板著臉警告沈顏良：“不準跟他住一起，至少高中畢業之前不可以，不對，大學也不行。”

重要的事情要說好幾遍，“絕對不可以，不行，讓我知道我卸了他的腿，聽到了？”

沈顏良擡手，食指中指並攏觸在額頭，非常帥氣的向上揚了揚，“遵命。”

“唉。”程均摸出打火機點了根煙，故作滄桑的吐了倆眼圈，眉眼間染著幾分不真切的失落，“小白菜還沒長好就被拱了，連盆帶土的給端走了，白疼這麽多年!”

沈顏良聽她舅舅嘆的情真意切的那口氣倒真讓他唬了一下，聽到後半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煙掐了，難聞。”

“唉，”程均把就吸了一口的煙按滅，“季璟之抽煙你也讓他掐了麽？”

她一點不帶停頓的說：“他不敢在我跟前兒點煙。”

程均盯著她笑了兩聲，“那行。”

沈顏良從這兩聲笑裏聽出了幸災樂禍的意思。

“人家好歹有女朋友，而您還是老 光 棍。”她非常不客氣的補刀，“沒人管特自豪？”

“……”程均還捏著煙屁股的手氣的抖了抖。

沈顏良在舅舅悄咪咪購置的公寓裏住的這兩天有那麽點無聊，這套公寓不算小，裝修布置也是她喜歡的風格，但一個人帶著屬實無趣。沒男朋友之前她也很適應一個人待著，但現在，嘖，畢竟情況不一樣了。

她舅舅這兩天早出晚歸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她覺得和她有關系但她沒有證據。

沈顏良這會正趴書桌前寫數學試卷，半個小時之前季璟之還在陪她閑聊，後來說突然有點事要離開一下，於是她翻出一套卷子非常自覺的開始刷題。

學業那也是非常重要的!

試卷第一面做完她剛翻過來手機響了，是季璟之打來的。

沈顏良剛接通就聽季璟之在電話那頭低聲問，“舅舅在你旁邊嗎？”

沈顏良聽著他刻意壓著聲音還帶著些不知真假的敬重的語氣笑了一會，“不在，他要在現在一定把電話奪過去跟你嘮兩句。”

“可別了，我害怕。”季璟之立刻說。

她把筆擱下從床上撈了個靠枕抱著，捧著手機感嘆，“呦，璟爺也會有怕的時候？”

季璟之：“他是程教官的時候我什麽時候怕過他!這不是，現在成我女朋友的親舅舅了嗎，這就是長輩啊，我怕他記仇不讓你嫁我。”

沈顏良笑了半天，笑完了才說：“我舅舅挺喜歡你的其實。”

“可別開這種玩笑，我瘆得慌。”季璟之語氣誇張的說。

“噗哈哈哈哈……”沈顏良試圖自證，“在我跟前兒誇你來著。”

季璟之在電話裏了然的哼笑一聲，“誇我什麽了？禽獸？小王八蛋？不是個東西？臭不要碧臉？還是拱了他家嫩青小白菜的臭野豬？”

沈顏良在那頭笑的直打嗝，“你可真了解他。”

“唉，”季璟之有點無奈的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些笑意，“是啊是啊，知己知彼啊……誒你還笑？媳婦你能不能有點同情心了？”

“嗯。那，”沈顏良收了笑意，在電話這頭重重點了點頭，“季同學我真的非常同情你。”

“謝謝。”季璟之在電話那頭靈魂發問，“那我能見見我女朋友嗎？”

沈顏良一點沒遲疑的說：“來吧。”

話音剛落又補了一句，“不怕我舅舅卸了你的腿的話。”

“……那算了。”季璟之立刻分析出了其中的利害關系，“腿比較重要，真被廢了怕是媳婦也要跑了。”

“……”沈顏良使勁拍了一下腿上的抱枕，“好好說話，不要開車。”

季璟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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