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諸秀春那裏出來已經午時，顧瀾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姚幼窈。姚幼窈會意，撇嘴道：“行，午餐我請顧少爺。貴的地，您隨便挑；貴的菜，您隨便點。”

顧瀾之是個不客氣的人。這一點姚幼窈再次切身體會了一把。

錦江飯店，人盡皆知，價位不是很高；但是，錦江有四道招牌菜，人盡皆知，價位不是一般高。這四盤被並稱為“錦江四寶”，分別是：蟹粉酥肉，七珍八寶鴨，鹵煮驢肉，牛乳金絲燕窩。

而眼前，這四盤正正擺在桌上，還加了一碗龜苓膏。對於補加的龜苓膏，顧瀾之說的很一本正經，怕上火。

姚幼窈咬牙切齒的笑道：“隨意隨意，顧少開心就好。”還怕上火，怕燒不死你！

“接下去要去百樂門查一查二十八左右的歌姬舞女嗎？”姚幼窈大大方方的舀了好幾勺燕窩進碗，眼皮都不想擡一下。

“查三十的。”顧瀾之聲音很肯定。

姚幼窈一楞，擡了眼皮，恍然想起什麽般，道：“她瘦弱，自然看著偏小，所以往大兩歲的查。”

顧瀾之道：“最起碼，不會小於二十八歲。這事交給他們，百樂門，呵！他們應該會很積極了。”

姚幼窈道：“這次拜訪林太太的事你這幫下屬們不也很積極嗎？”

顧瀾之見姚幼窈幾次看向自己旁邊的酥肉，邊默不作聲地將酥肉放在了她的面前，邊平淡如常道：“他們都是老油條，快混成狐貍了。林太太住的是什麽地方？沒人管沒治安，做什麽事都沒個顧及的，萬一我在那兒有了個好歹，你覺得我那些上司下屬們，我爸能放過誰？”

姚幼窈夾了一塊酥肉，色澤金黃，酥脆嫩滑，口齒留香。姚幼窈又夾了一塊，實在是吃不膩的美味。再回味一下顧瀾之的話，還真是這個理。不過可能是被美味麻痹了大腦，姚幼窈總覺得哪裏不太對，一時還想不出來。吃第三塊酥肉時才反應過來哪裏不對，忙質問道：“這麽危險你還帶我去？”

“不是你自己要跟著我辦案的？我讓你待車裏你都不肯。”顧瀾之的回嘴難得贏一回，姚幼窈不啃聲了。須臾，姚幼窈緩緩道：“這白玉鐲子，怎麽辦？”

顧瀾之也停了筷，註視姚幼窈拿出的鐲子許久，凝重道：“這鐲子是萬萬不能給方大有的。我想，等圍繞著這鐲子的謎團解開，或是等案情查明，就將這鐲子與方書敏同葬吧。”

“我記得以前聽別人嚼過耳根子，說她會讀書就是不一樣，名字都是老師取的。現在想想，有些難受。雖然比她難的人很多，但我十九年歲月裏遇到的，第一個活的很不容易的，就是她和她媽媽姐姐還有那片地上的人了。到時候見方大有，你千萬拉住我，我怕我打他！”姚幼窈開始是同情，黯淡垂眸，聲音都是輕輕柔柔的；後來愈發恨恨不平，明顯強壓著怒氣。

顧瀾之開始聽姚幼窈語中都帶著哭腔，心裏酸軟，剛想勸幾句就聽出她轉換了怒意，突然擡頭時也是神情憤懣。顧瀾之心裏頭驟然松緩了些，又是他熟悉的姚幼窈了。顧瀾之原本已略略前傾的身子緩緩退了回去。

“先去師大附近轉轉吧。至於方大有，等見到他，我幫你揍他。”顧瀾之一邊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像是個壞笑，也像是忍笑。偏偏顧瀾之本身長得清俊，又眉目疏朗，五官正氣。這個不正經的笑迎著明媚的陽光，反倒多了幾分說不出了不羈瀟灑。姚幼窈看得有些楞神，她從沒覺得，顧瀾之長得這樣好看。

師大的那塊廢草地北面就是師大與外界的界限。水泥圍墻半人高，然後是生了銹的鐵圍欄。通過圍欄，看得到外頭泛著舊意的鋪子，大多是尋常的面點茶水一類。

兩人再度搜尋了一圈，都快把草一根根撩開來看了，還是一無所得。姚幼窈拍拍身上的土，倒是很平靜，道：“沒有線索也是有線索。”說著，掰起手指頭，又道：“僅對這個現場來講，一、沒有掙紮痕跡，搬運痕跡，那勒死方書敏的第一現場在哪裏，又是如何運到這裏；二、在方書敏衣服上殘留了碎掉的玉鐲小碎塊，可是如果一個人站著被勒住脖子，掙紮中玉鐲掉落摔碎，那麽碎塊又是怎麽能夠掉到衣服上，留在衣服上。要麽，方書敏已經失去意識被勒死，玉鐲因別的原因碎落掉在衣服上；要麽，在方書敏死後，是兇手為了什麽目的放在她衣服上的；三、剩下的玉鐲碎塊在哪裏，我覺得，不好找了。要是我，一丟丟進黃浦江，還能撈不成？至少能確定的是，我們比對過了，就是林太太的鐲子。四、方書敏來這裏的原因，兇手殺他的動機以及3號被殺與5號被發現，中間的這段空白。圍巾殺人，可預謀可即興，不好判斷。但是淩晨被殺，最起碼她大晚上的時候就在外頭了。那一個女學生，大晚上不回家，在外面做什麽，誰又能約她出去。還有兩天的空白時間，我想應該就是兇手隱藏疑點的關鍵所在；五、顧少爺，我不確定，您之前是否是因為對我的能力不相信還是對我個人有私人意見，以至於很多此案的相關您都沒與我說。您是不是該好好交代一下了？”姚幼窈想做個帥氣的一挑眉，可惜她才發現自己不會單眉挑。

顧瀾之見姚幼窈雙眉往上一跳，“噗”一聲笑了出來，道：“可以可以，回頭就給你啊。”顧瀾之突然有了個念頭，想把那只倉鼠送給她，太像了。

顧瀾之將外套脫下，遞給姚幼窈。姚幼窈似乎有些明白他想做什麽，雖然氣他剛才的笑，但畢竟以大局為重，哼哼唧唧的接過，什麽都沒說。顧瀾之撐著水泥圍墻一躍跳上，再腳踩鐵圍欄往上爬，手抓最上一欄，腳踩下面一欄，一個轉身，就坐在了最上一欄，往下俯看。整個行雲流水，在姚幼窈眼中自帶美感。並且從剛剛的動作來看，首先，他以前讀書的時候估計沒少幹□□的事；而從他的大衣外套的重量來感，要麽帶了一把槍，要麽帶了一大沓現金。當然，姚幼窈傾向前者，畢竟摸了摸。

這塊草地有些像在美國游學時，看到的鈍角三角形，三個角帶弧度。最銳的角朝向東邊，最鈍的角朝向西南偏南，最長的邊就是學校圍墻的一段凹型。除了最長的凹型邊，剩下兩邊都種著樹，也都連著學校水泥路。周圍還都有被戳亂的痕跡，草與泥土混雜不堪，越往草地內，這樣的混亂越輕微，而最鈍角的周圍也最嚴重。

之前天黑，顧瀾之倒沒在意，現在俯瞰，瞬間起疑。學校草地外緣泥土亂而不整，越裏越平坦的事再正常不過，只是在白日裏，以俯視視角去看，這樣奇怪的戳亂現象倒是讓自己很奇怪。

“怎樣？”姚幼窈見顧瀾之兩躍而下，急急上前，邊遞外套邊詢問。

顧瀾之說了所見所想後，道：“再去看看那片亂嘈嘈的草地。還好學校放了一周假，這裏又被警察管著，應該沒有尋常人能進。”姚幼窈聽見“應該”被加重了語氣，知道顧瀾之意有所指自己昨夜突闖現場的事，故意朝顧瀾之嘻嘻一笑，就是沒有表露半點不好意思。

顧瀾之算是摸清了姚幼窈的性子，也不搭理，自顧自看起了那方亂草地。

那塊地，爬蟲極多，軟蠕的，硬殼的，小到螞蟻，大到爬蟲，都極多。顧瀾之剛進這股混亂地沒幾步，一回頭，見姚幼窈白著臉，站在原地，表情嫌惡忍吐，死命搖頭擺手。顧瀾之也不勉強，讓她站著別動就行。

除了百蟲齊爬，顧瀾之還借著放大鏡找著幾粒極小的像是種子的東西，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數量倒是不少。

姚幼窈見顧瀾之拿個放大鏡在那裏寸土寸土找，忍不住開始想那些蟲子放大後會是什麽模樣。不想還好，一細想，差點把午餐連膽汁嘔出來。

姚幼窈突然明白，他是真的喜歡著，熱愛著他現在在做的事，不僅僅是為了給誰證明什麽，還因為他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更因為當他知道自己想做的事後不想辜負自己。

姚幼窈深深望向弓著腰找線索的顧瀾之，想起來他好像從來是直挺挺的，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彎腰。姚幼窈凝望許久，邁開步子想去幫他，剛邁前一步，腳下一用力，“噗嗤”！。姚幼窈有種錯覺，一只蠕動的蟲子的屍體仿佛穿過鞋子，粘在了自己腳上，渾身一陣電流電過。姚幼窈僵著立在原地，雙目禁閉。行了，再崇高的心都沒法讓她挪一步路了。

顧瀾之一度驚奇，沒想到這次姚幼窈這麽聽話，讓她不動就不動，能讓自己順利的收集完線索。連走到姚幼窈身邊，顧瀾之都帶著莫名的輕快，舒朗笑道：“去校外的那些店鋪看看吧，看看能問出些什麽不一樣的。”

姚幼窈慘白著一張臉，僵直著身子，依舊很聽話的點點頭。

師大後稀稀落落排了一排鋪子，比起滬上的繁華街道，這裏顯得萬分清冷。但是從古舊鋪子裏飄出來的蒸籠白氣，卻獨有一份別樣的煙火人家氣息。

“兩位少爺小姐想要些什麽？”一位包子鋪的嬸嬸露著慈祥的笑容。

這家包子鋪在師大正北，隔著圍墻正對草地。此刻顧瀾之和姚幼窈正現在店鋪門口準備詢問。

姚幼窈看著熱氣騰騰的包子，有些餓了，餘光瞥見顧瀾之手裏的證物袋。雖然棕色，看不清裏面是什麽，但是只要一想到是在那堆蟲子裏找到的東西，姚幼窈就一陣惡心反胃，微笑而堅定的搖了搖頭。雖然顧瀾之一臉平靜樣，但內心也被剛剛的搜證給惡心了一番，見了食物，只想幹嘔，也是微笑而堅定的搖了搖頭。

“那兩位是……”嬸嬸有些摸不著頭腦，有些疑惑也有些憂懼。

“來問些事”，顧瀾之和善道：“4月3日晚上，您有沒有聽到什麽或看到什麽？”

“這些之前也有官爺來問，我說睡了不清楚，他們也就走了。這是怎麽了？”嬸嬸有些不解。

“他們就這麽走了！”顧瀾之語氣有些上揚，眼中也有慍色。那位嬸嬸一看，慌亂擺手，有些急道：“不不不，沒有空手，我送了他們些包子。”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顧瀾之解釋道：“我就是……有些詫異他們只問了一個問題，太懶散”。但看那位嬸嬸眼色恐慌，顧瀾之也知道多說無用了。顧瀾之微微嘆氣，也有些說不出的愧疚。知道對方已經存了戒備反感，多問無用了，所以只最後確認了一遍，柔聲問道：“您真的什麽都沒看到？”

“不清楚，不清楚。”嬸嬸強扯著笑意。

顧瀾之突然倔強，不死心般問道：“跟平常的夜晚比，沒有一點不同尋常嗎？”

“沒有，沒有。”嬸嬸笑意越來越勉強。

見此狀，顧瀾之只得歉意道：“打擾了。”

準備換家店前，姚幼窈伸手遞了一塊銀元過去，道：“前幾日那幾位官爺的包子錢，若是有多的，權當個賠禮道歉。”

“太多了，太多了。”嬸嬸連連擺手，不想收。姚幼窈溫和道：“嬸嬸，兒子要念書，孫子要新衣。生活不容易，這錢本也是我們欠您的。”

那嬸嬸不再說話，只盯著姚幼窈手裏的一塊銀元。須臾，接過了錢。

坐進車裏，姚幼窈掂著零錢袋子，表情惋惜又痛心，氣呼呼道：“有用的線索是沒有的，我的零錢是沒了的。這一排商鋪走來，全給你手下付賬了！”

顧瀾之訕笑道：“沒想到你居然會帶這麽多零錢。”

姚幼窈道：“我喜歡收集零錢啊，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心理，反正喜歡。而且還可以給人付小費的時候用。”

顧瀾之有些哭笑不得，這麽多年，第一次聽說用銀元打賞小費的，真……不拘一格，到底是有錢有底氣還有人縱的人。

“這一次你算是欠我一個人情了。錢就不用還了，我不缺。下次想到什麽托你幫的，記得呦。”想至此處，姚幼窈有些得意。

顧瀾之笑道：“姚小姐的人情可不是容易欠，更不是欠了容易還的。這次回去非的好好收拾那幫人不可。待會兒路過銀行，得兌些零錢了，這次辦案還真用的上。”

姚幼窈在一個轉彎口讓顧瀾之停了車，畢竟讓家裏人發現，那就是大事了。

姚幼窈下了車，發現顧瀾之也開了車門，急忙道：“不用送了，讓我家裏人瞧見，我就解釋不清楚了。”

顧瀾之笑道：“我只想說一聲，案件資料我會讓人送至府上，放心，我會註意掩飾的。”

姚幼窈微微一笑，故作驚訝道：“顧大少爺這麽相信我這個小女子呀，不勝惶恐。”

早春的風還帶些凜冽氣息，吹動外套衣角輕搖。姚幼窈的笑意明朗，眼神清亮，含光點般靈動。顧瀾之靜默佇立，嘴角淺淺笑意。似乎沒在意姚幼窈是否能聽見，聲音很輕柔，道：“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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