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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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幼窈進門脫了外套,便有傭人接過外套,並恭敬道:“小姐,老爺和少爺少奶奶們都在老爺書房等著您回來呢。”

姚幼窈稍稍想了想,道:“應該是後日顧夫人酒會和我這幾日行程的問題。我這就過去。”

推開門,兩排眾人齊齊回頭看向姚幼窈。這場面,先讓姚幼窈咽了口口水。

姚弘光一見到姚幼窈,原本的一臉嚴肅瞬間染了笑意,站起來將女兒拉到了身邊坐。三位嫂嫂也都對老爺子的偏心司空見慣,哪怕見小姑子被拉到主位旁坐,坐在了自己的上座。不管心裏如何不舒服,姚家的三位媳婦面上也依舊是笑意盈盈的。

“小姑子回來啦!後日是新任政治部長顧部長的夫人辦的酒宴,小姑子可知道。”三嫂趙茹心疑問句用確定語氣,確定了姚幼窈大早跑出去不知道如何鬼混,定是不知道這件事的。

姚幼窈什麽都沒多說,沖著三嫂天真一笑,道:“現在不就知道了。”

姚幼窈對這幾位嫂嫂的心思向來知曉。不喜歡自己的做派風格,更看自己不順眼,但公公丈夫都寵自己寵得厲害,也不好發作。所以平常遇見就客客氣氣禮禮貌貌打聲招呼,只等自己嫁出去,從此眼前清凈。不過這樣也有好處,就目前而言,沒有婆媳矛盾,妯娌幾個嗑嗑瓜子,一起非議非議自己,感情是整個滬上都出了名的好。

“這可是大事,也是我們姚家與顧家交好的要緊機會。小姑子可得好好上個心,做個準備。”二嫂舒意文語氣有些怪罪。明明她裝暈惹了事,她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到處鬼混,偏就公公丈夫慣著縱著,也不怕她連累姚家名聲。這麽要緊的酒宴都不放心上,弄得別人忙亂。

“顧家初來,這場宴會是顧家有意結交上海名流。我們姚家是其一,但不是唯一。”姚弘光拍拍姚幼窈的肩,道:“窈兒現在知道也不晚,橫豎趕制的四套禮服都是明天才能到。”

姚弘光故意壓重了“四套禮服”的音,三位嫂嫂集體啞聲。大嫂潘栩看了舒意文一眼,讓她別多嘴。舒意文和趙茹心齊齊對視一眼,心裏頭憋著氣,但也不再說什麽了。

三哥姚幼璟眼見氣氛不對,場面漸冷,忙開口道:“小妹這兩天都在做什麽,我看著很忙的樣子,一回家就把自己鎖房裏。”

姚幼窈既不想一家人氣氛僵硬,又不能說實話,便打哈哈道:“沒什麽,出國一年多,對上海有些陌生了,這幾天就想多看看。”

“整天悶在家裏也不好,出去多走走多看看,長長見識,也是好事。不過明天禮服到後要先試試,就別出去了。”大哥姚幼琤向來肅容,聲音也硬。姚幼窈從小怵他幾分,一連串的點頭。

姚幼窈的前後轉變看得姚弘光哈哈大笑幾聲,揉了揉姚幼窈的腦袋,道:“還是琤兒這個做大哥的鎮的住這個丫頭。行了,明天別亂跑啦。有些話明天還要交代你呢。”

姚幼窈正想爭取看看明天能不能出去半天,還未開口,門外響起了幾聲敲門聲。姚弘光喚進後,管家恭敬道:“老爺,方才顧公館來電話,是顧家少爺,說是請小姐接。”

“怎麽了?”姚弘光本能看了一眼女兒。

姚幼窈腦中無數念頭閃動,資料到了?不會吧,顧公館有點路的,而且不是說會掩飾嘛。別的事?不會吧,什麽事要讓他親自打了電話。最後變成一個念頭,不會就想打個電話整整我吧?他有這麽無聊?好像有的。

一瞬間內,姚幼窈萬念閃過。一瞬間後,姚幼窈乖巧無比的起身,道:“也不知道什麽事,我去接一下吧。”說完,拔腿就走。

打來的電話裝在走廊盡頭,姚幼窈邊走邊慶幸,萬一打了爸爸書房的電話,自己明天就用電話線勒死他。

“顧少爺,如果不是很重要的消息,我保證,我一定秋後算賬。”接過電話,管家很識相的走開。見旁邊沒什麽人,姚幼窈也不客氣了。

聽出姚幼窈惱意,顧瀾之立馬道:“方書敏的姐姐有消息了。”

姚幼窈一驚,不會吧,這麽快?像是聽到她心中所想,顧瀾之道:“花著我的錢去百樂門暗查,要是在再沒點能力沒個效率,別說沒飯碗了,我能讓他們連本帶利還。”

“不是應該警局報銷?到底是顧少爺派頭,自掏腰包。”姚幼窈感慨萬千,百樂門可不是什麽便宜地方,叫個歌女獻唱作陪,十塊大洋就沒了,都不說打賞人家的小費了。更何況,這些人難得這麽享受,也不是會替上司省錢的主。

顧瀾之肉也疼著,道:“報銷拿錢都要過流程,層層審批耗時間不說,能不能審批過都不一定。辦案的時間最要緊,我就先自己出了。本來擔心什麽都沒查出,現在覺得這錢花得還算值。”

“看來有大收獲?”姚幼窈呼吸都重了,攥著話筒。

緊張又欣喜的聲音傳入顧瀾之耳朵,顧瀾之的嘴角不自覺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輕柔道:“是的。”

在百樂門,二十八以上,來自梧桐路(方書敏家所在)的有三位。雖然可能已經被買去當哪家姨太太了,但是警探難得靠譜的依據那個白玉鐲子問出了人。

當時警探拿著姚幼窈交給顧瀾之的另一只鐲子,一臉憂傷,說是替亡故的摯友找曾經喜歡過的姑娘。作陪的舞女馬上認出來了鐲子,給了些小費後,說的是滔滔不絕。

那個姑娘現在叫夢庭,今年已經三十了。本來在百樂門,她的歌聲和長相都不算出眾,人又極度內斂,不討貴人們歡喜,也不與她們這些歌女舞女親近。如今年歲也大了,更無人問津,無人願贖。她也還是一副不上心不在意的樣子。這個不算上等的鐲子她從不肯摘,許是沒收過貴人們的禮物,也沒見過好東西,拿個普通鐲子當寶貝。不過最近好像不知道她交了什麽好運道,有位絲綢老板找了她好幾次,還送了很多禮,她這白玉鐲子呀,也沒再見過了,換了一個上等的翡翠鐲子。不過,絲綢老板追得厲害,她也一直沒同意,惹了對方不快,這幾天也沒再見過。

這是那位警探告訴顧瀾之的原話。姚幼窈從顧瀾之這裏聽了後,道:“這位夢庭小姐什麽時候找個機會見一下?我明天上午是一定要在家裏試禮服的,要不然明天下午,你若有空,我們想個法子見她一面?”

顧瀾之聞言一笑,道:“不必了,後日酒會請她獻唱一曲,帖子都遞出去了。”

姚幼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確定了顧瀾之的話後,不可思議道:“令尊竟然同意?”突然請一個沒名氣的百樂門的歌女,不怕被人背地裏說閑話?

顧瀾之語中明顯笑意,道:“我媽都沒意見,我爸能有什麽意見。這個酒會本身就是我媽辦的,主要都是上流的太太小姐們。”

姚幼窈感覺腦袋有些亂,道:“令堂竟然同意?”

顧瀾之笑出了聲,道:“姚小姐莫不是傻了,我媽有什麽不同意的。我跟她簡單說了下這個案子,她就立刻明白了。只是找個理由光明正大的見那夢庭一面,沒什麽比請她獻唱更好了。”

姚幼窈久久不回,顧瀾之感覺到對方情緒不太對,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安靜了多久,姚幼窈才出聲,聲音難得下垂,很是輕柔,帶著些無力,道:“顧太太一定是個有主見識大體的新女性,真好,若是我媽媽當年……”

一時情緒上湧,姚幼窈一語未完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迅速止了話頭,用像往常一樣上揚的語調道:“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欽佩令堂,我輩楷模。”

她的語調上揚,卻沒半分輕快。顧瀾之只是感覺心裏沈,都說姚弘光重情重義,飛黃騰達也不棄原配,不納側房,甚至原配病逝後,也沒再續弦。只是如今聽著姚幼窈不斷傳來的絮絮叨叨的聲音,顧瀾之想起來,姚太太去世時,她應該是十六了。也許我們看到的和她看到的不一樣。顧瀾之耳中,對方的聲音漸漸模糊,想起來在可菲包廂,她坐在對面堅持辦案,不顧流言的眼神和語氣。

“其實……你可以跟我說說的。我也許也能理解呢,就算不能理解,有人能說說也是好的。”顧瀾之的聲音也難得輕柔,像在哄孩子。說不上為什麽,只是想如果她現在在自己身邊,自己一定會揉揉她的腦袋,跟她說這句話。

另一頭又是長久的靜默,顧瀾之甚至不確定姚幼窈還在不在,提著心,忍著沒開口。

只是一句話,讓姚幼窈心裏頭暖暖的,眼中也有些溫熱的濕意。她的爸爸和哥哥們很愛她,她也很愛他們。只是從小,除了媽媽,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沒有人告訴她,自己可以做她的傾聽者,聽什麽都行,多無趣都行。

“好呀。”姚幼窈聲音裏有笑意,顧瀾之臉上也有了笑意,提著的心也松了下去。

姚幼窈回書房時,大家都在,都好奇顧少爺為什麽親自來電話。姚幼窈乖巧道:“顧少爺最近不是在辦案子嘛,知道我是學過法學的,也不計較之前的矛盾,來問幾句。”

“問了這許久?”姚弘光半信半疑道。

姚幼窈坐回姚弘光旁,道:“法學難,顧少爺有沒接觸過,自然許多都要我細細解釋的。”

“堂堂政治部長之子能下警局辦案,這事原本可褒可貶。不過他既能一心辦公,不計個人恩怨,不顧他人非議,還能聽個姑娘家講半天學問。”姚弘光點了點頭,道:“後日要好好去認識一下這個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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