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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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一段路,車裏靜的出奇。靜的顧瀾之有些不自在,目光往身邊閃了好幾下。而姚幼窈撐著下巴眺望車外,看不出神情。

“對了,後日我媽要在和平飯店南樓辦場酒會。我們初來乍到,跟大家熟識一下。今早應該致電姚公館了,不過既然你在,就跟你說一聲。”顧瀾之說完,又瞥了一眼姚幼窈,等她反應。

姚幼窈放下撐下巴的手,轉而看向前方,依舊看不出神情。沒過一會兒,轉頭看向開車的顧瀾之,玩笑道:“令堂不會想到時候讓我給顧少爺道個歉吧?”

顧瀾之聞言,知道姚幼窈對母親的想法也許已經摸著了□□,也跟著玩笑道:“這麽聰明,一猜就中,佩服佩服。”

姚幼窈莞爾一笑,道:“那我這人要面子,肯定不會同意的。不過……如果是顧少爺給我道歉,那我一定恭恭敬敬的接受,絕對比道歉的人還恭敬。”

顧瀾之轉頭,深深的看了姚幼窈一眼。姚幼窈同時轉向顧瀾之,眼睛彎彎,梨渦輕淺,嫣然一笑。

自己父母辦酒會,讓自己當眾致歉的那些心思自己多少能猜著些。無非是為了表現一把姚家仗勢欺人,教女不善,稱得顧家識大體顧大局,顧家公子知進退懂謙卑。姚幼窈久居滬上,在外雖沒有大的惡名,但終究也不是個會讓人誇的;自己在外雖有紈絝的名聲,但畢竟初來,表現好些很容易扭轉形象,讓他人覺著從前壞名是受人編排的謠言。

這招苦肉計一石二鳥,既能敗壞姚家名譽,報個私仇;更能踩著姚家為自家博個好名。還是很容易成功的,直到姚幼窈方才那番話,那番表情,反倒突然讓顧瀾之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顧瀾之自己也說不上是為什麽,明明被她看出這是場對姚家的鴻門宴應該是對自家不利的,但是突然間,莫名輕松了很多。

顧瀾之嘴角不自覺中微妙上揚,聲音也輕快了很多,道:“行啊,姚小姐若能舍得下臉恭敬受歉,那我可一定得恭敬的道聲歉了。”

車越開越偏僻,人卻越來越擁擠。往前看,土坯房茅草堆荒草叢雜亂成一處。人大多衣衫襤褸,骨瘦如柴,哪怕是孩子,也是根根肋骨凸出,臉頰下陷。

“這樣的場景遠沒有那些風流韻事,顯貴明星更讓人在意。”顧瀾之說完便下了車。替姚幼窈開了副駕駛的門,道:“這車太紮眼,我們走進去吧。”

“我們倆這一身派頭,也很紮眼了。”姚幼窈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心裏頭的震撼與沈重,但是她笑不出來。這個世界是她十九年來,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她知道,她聽說過,但是今天她切實見到了,人鼠共存,行屍走肉的慘寰。

見姚幼窈僵著身子,遲遲不動,顧瀾之道:“要不你在車裏等著,我去一趟?”

“我只是一下子被驚著了,心裏頭沈甸甸的,腳也灌鉛似的有些挪不動。沒事,已經好很多了。你看著很平靜?”姚幼窈勉強笑笑,深吸一口氣,朝顧瀾之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往前走了過去。

“上海繁華面皮下的現實。這裏其實還好,他們至少有個房,我見過連件衣服都只能說是幾塊布的人,靠幾塊木板為房為床。什麽都沒有,連尊嚴都沒有,為了一口吃的做什麽都行。也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活著。”顧瀾之語氣聽不出波瀾,卻讓姚幼窈胸口一窒

“你……為什麽會知道?”姚幼窈用一種探尋的眼光看著顧瀾之。

“想知道,隨處可見,隨處可知。只是更多人甘願紙醉金迷而已。怎麽,真覺得我是正經本事一竅不通,吃喝玩樂無所不通的官門紈絝子?”顧瀾之忍不住調笑。

“怎麽會,顧少爺可是英明神武,九天神君轉世的人物啊。”姚幼窈抿嘴一笑。調笑回去後,便收了笑,低下頭,不再說什麽了。顧瀾之知道今日情形攪得她心裏頭難受,見她郁郁寡歡垂著腦袋的樣子,也不知覺的心疼,暗暗後悔自己莽撞,不該帶她一個嬌養的姑娘家過來。

“請問,是林諸氏嗎?”顧瀾之走到一處破財的毛坯房前,面前是一位微僂著背,耳鬢發白的婦人,穿著破舊衣裳,擇著野菜。

諸秀春遠遠就見到了兩位光鮮亮麗的人。雖不知道這兩位的身份,不知道為什麽一看就是大家少爺小姐的人來這種破爛地方做什麽,但也忍不住放下手裏的活,早就跟著眾人看了許久。

見他們行到自己跟前,周圍人吃驚,自己也吃驚。若是從前,應該會請人先進家裏坐坐,泡杯茶水,但如今……諸秀春下意識看了眼荒草叢生的一間窄小屋子,又看眼兩位來客衣著,有些不知所措。

“我們都吃過了茶水早點,只是這裏風大,嬸嬸能否請我二人進去站會兒,避避風?”姚幼窈看出了諸秀春的難堪無措,先一步開了口。

諸秀春得了臺階下,連說好幾聲“對”,將兩人迎了進去。

諸秀春看著六歲兒子捧著糕點幾乎連嚼都不嚼,拼命往嘴裏塞的樣子,滿心愧疚,也不攔著。只在兒子差點連掉在地上的渣子都去撿的時候將他拉了開去,不過沒用。姚幼窈親眼見那孩子咬了一口諸秀春的手,不等諸秀春吃痛的手全然收回,就已經竄過去撿渣子吃了。

可能是周圍的異味太過濃烈惡臭,姚幼窈有些反胃,胸口也有些發悶,本能看向顧瀾之。顧瀾之臉色也不好看,但是自始至終沒有往那孩子方向看。姚幼窈明白,他想給對方最後的一絲臉面,所以也轉過了頭。

“兩位少爺小姐親自來一趟是有什麽要緊事?”諸秀春見兒子這樣很是難堪,想笑都笑不出來。

“我是方書敏的同學。是關於方書敏的事,我有話想問您。”姚幼窈客客氣氣的保持微笑,很本能的禮節性微笑。

“小敏!她,她現在過的怎麽樣?哎呦,她怎麽認識的你們這些少爺小姐的?”一句話沒說完,諸秀春就哭了出來。姚幼窈從外套裏摸出一方手帕遞過去,諸秀春邊搖頭邊用袖子抹著淚,邊抹邊咽著淚道:“這麽好的帕子,我哪能用啊。我小敏現在過得如何?她爹還經常打她嗎?應該沒有把她賣了吧?她還能記得我,我害的她過得這麽苦,她還能想著我,我這麽對不住她!”

諸秀春被一句話勾起,像是要把這麽多年的積在心裏的心酸委屈,思念難過一並傾倒。這麽多年,往肚子裏不知道咽了多少淚,止不住的哭,更止不住的流淚。顧瀾之和姚幼窈怎麽都勸不住,後來也就任她痛苦發洩了,只在周圍人來圍觀時,輕輕過去闔上那塊千瘡百孔,不像門的門。

待諸秀春哭累了,抽搐也漸漸平息後,她的兒子早在地上睡了過去。她依舊只用袖子揩了兩把臉,先將熟睡的兒子抱進屋,再出來時情緒已經平穩了許多。

“我最怕的,就是那個賭不死的把我女兒給賣了,就像賣掉她姐姐一樣。”

“她有個姐姐!”兩人懼驚,面面相覷一眼,眼神交流很默契。

姚幼窈看著顧瀾之,她有個姐姐你怎麽不知道,你底下人怎麽查的死者關系?

顧瀾之看著姚幼窈,別問我,我又不會親自去查這個,我也不知道,我也很無奈。

“他與我爹是賭桌上認識的。他就是聽了我爹和算命先生的話,說我是個能生兒子的,才要娶我的。他娶我時先給我爹打了張兩千貫的欠條,後來是他把他女兒賣了之後連本帶利還的。那個女娃娃也是可憐,我見過一次面,瘦瘦黃黃的,但能看得出是個標致人。哎,那個女娃娃原本也還有兩個妹妹,都被那狠心爹給丟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哪個個好心人給救了。”說至此處,諸秀春也許是覺得不太可能吧,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們還沒與我說小敏呢,她爹氣我沒給他生個兒子,從小就打我們娘兒倆,那時還有我護著,我拿命逼方大有讓小敏識字。後來被賣,我也不指望方大有能供她讀書,只怕她像她姐姐一樣。你們快告訴我,她現在過得如何?”姚幼窈最不敢直視的,就是此刻諸秀春的情切目光。她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下,眼眸微垂,眼神默默下移。

“她自己掙錢讀書,成績好肯吃苦,這麽有出息的孩子方大有哪裏舍得賣呀。她現在有了未婚夫,自己找的,像是個斯文有氣質的人。她是想讓您知道的。我們也是花了好些工夫才找著您的。”顧瀾之一句一頓,像是逐個回答諸秀春的問題。不全是謊言,但也能讓她無窮盡的苦日子裏,多了一份安慰。

“真好真好,你們可千萬別跟小敏說我的近況,也別讓她來找我認我。她爹已經很讓孩子沒臉了,要是有我這樣一個媽,她夫家會瞧不起她的,那她以後日子就不好過了。”諸秀春說著,又哭了,邊笑邊哭。袖子早被擦濕,便直接拿手背抹了兩把淚。她一個人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後從屋子裏拿了一個什麽物件,用碎花布小心翼翼裹著。

諸秀春拿出來前先往門口張望了好幾眼,看四周人都走光後,才將東西遞給姚幼窈。諸秀春哭得太厲害,還沒緩過勁。氣息不勻,顫著手道:“這個白玉鐲子本來有兩只,一只在當時小敏她姐姐買家來接人的時候我偷偷塞給了那可憐孩子,這一只本來是留給小敏成親的。這麽多年,再苦的日子,只要能捱,我都沒賣了它,原只想留個念想,現在終於……”諸秀春又有些啜泣,強忍著,嗚咽道:“麻煩二位替我給小敏吧。”

姚幼窈雙手接過,只覺得手裏千斤重,抿著唇忍著眼眶打轉的淚,點了點頭。

顧瀾之原本還在斟酌如何開口詢問玉鐲的事,現在雖不用問了,但心裏也堵得慌,沒比之前揣著問題時好多少。

走之前,顧瀾之問諸秀春,方書敏姐姐的名諱及被賣何處。諸秀春嘆氣道:“那孩子可憐,別說登戶籍了,連正經名字都沒一個,她爹一口一個賠錢貨的叫。長得好,所以方大有賣閨女的時候,百樂門想出三千貫買她,方大有樂顛顛的就賣了,還說這丫頭若是將來成了有錢人的姨太太,還得謝他。”諸秀春環顧了四周的破爛,又看眼前兩人的一身派頭。有些嘆息,若那丫頭真如她爹所說,那也是很好命了。

“賣她是什麽時候?那時她幾歲?”顧瀾之察覺到諸秀春看自己時不太對的眼神。連帶姚幼窈都覺得諸秀春看她的眼光不太對。怕問方書敏姐姐問得太多,讓諸秀春多想,姚幼窈趕緊悄咪咪地捅了捅顧瀾之。

顧瀾之反應也快,道:“想跟她知會一聲,自己妹妹訂婚的事。”顧瀾之尷尬得笑笑。

“十八年前賣的,那時她不過十歲樣子,具體的年紀連方大有都不知道。可能真成了哪家的姨太太,也可能還在百樂門裏頭。只是她們姐妹倆面都沒見過,沒什麽感情,所以知會一聲還是算了。”

顧瀾之和姚幼窈點點頭,什麽也沒多說,禮貌地道聲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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