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姚氏實業的千金大小姐被找去警局時,正和好友喝著咖啡,談著美利堅的異地風情。好友見來人只是警局裏的兩個小廝,登時怒了,一巴掌拍上紅木桌子準備斥退。反倒是姚小姐出奇淡定,只說咖啡廳裏人嘴巴多,鬧大了影響不好,去一趟警局也無妨。走之前只對好友撂下一句話,“去找我爸。”

顧瀾之剛走進審訊室,就見姚幼窈手臂輕輕搭在椅子上,側身斜坐,直挺著肩背。哪怕聽見了開門聲,都沒擡眼皮。

“七分容貌,十二分派頭。”這是顧瀾之的第二想法。第一想法是初來上海,知道姚大小姐閨名的時候,脫口而出“她是搖籃不成?”自然,這些事是不能說的。

“知道為什麽找姚小姐?”顧瀾之拉開椅子,坐了下去。拿著紙筆,不自覺的也挺直了腰背。

“要是知道,就不來了。怎麽了?”正好側坐的累了,還有些犯困,姚幼窈這時才稍稍正坐,順便擡了擡眼皮,看了眼對面的人。沒忍住,又看了眼。心想:“長得著實不錯。”

“認識方書敏嗎?”顧瀾之盯著姚幼窈,唯恐漏了什麽表情變化。

“曾經在大學裏,她對我莫名的帶恨,那我看她自然也生不出好感。不過她要是出了什麽事,可省些工夫,不必來找我。”姚幼窈心裏犯嘀咕,表上依舊冷冷淡淡,不拿正眼看人。當然,除了悄咪咪的看一眼對方。

“你怎麽知道方書敏出了事?”顧瀾之繼續打量姚幼窈。

“你們突然找我來,一見我就問她,稍微想想就猜得到,多半是她發生了什麽。”姚幼窈語氣一轉,道:“不過,你敢直接找我來警局,也不簡單了。”

顧瀾之沒多搭理,正色道:“她死了。”

姚幼窈總算是正眼相看了。對上顧瀾之的目光明顯一驚:“不會吧!”再是一急:“你們不會懷疑我吧!”

見顧瀾之正色不語,姚幼窈一拍桌子,道:“我剛從美國回來,你們找人前不去查的嗎?”

“姚小姐不必緊張,照例詢問,沒別的意思。”顧瀾之手掌朝下,想以示安撫。結果,姚幼窈立即站了起來,道:“我也想知道誰幹的,平白惹得我一身汙洗不清。”又看了一眼顧瀾之,不耐煩道:“行了,不是我,那我走了。”

“不行,方書敏的身側有姚小姐師大的名牌,所以姚小姐嫌疑很重。您,要等確認無誤後,才能走。”顧瀾之繼續手掌朝下,想讓姚幼窈坐下。姚幼窈一看這手勢心裏就不舒坦,加之被認為兇手,簡直是奇恥大辱。一巴掌就想對著顧瀾之的手打過去,顧瀾之眼疾手快,收手躲開。姚幼窈用力太足,冷不丁用力在空氣上,差點向前摔去,堪堪撐著桌子穩住,深感狼狽。這一來,姚幼窈氣得胸口發悶,就是潘安宋玉在前都沒用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爸爸是十裏洋場的商業龍頭,姚氏實業董事長,商會會長,我媽媽是江南清流世家,名門之後。你惹我,就是跟整個南方的商界和讀書人過不去!”說著,姚幼窈覺得少了些什麽,雙手環胸,氣勢凜然道:“你叫什麽名字!”

顧瀾之也是脾氣上來了,明明是他差點被打了手!顧瀾之將紙筆重重一放,緩緩起身,雙手叉腰,逼視姚幼窈,不輸一絲一毫的氣勢,聲音冰冷道:“不才顧瀾之,家父是上海軍政府政治部長,家母是南京裴氏海運獨女,中央財政部長外孫女。你惹我,是跟政界和整個商界過不去。”顧瀾之說完,微微一笑,道:“姚小姐,可以靜心等了嗎?”

姚幼窈一窒,坐吧,面子上過不去,不坐吧,又不能真得罪了人家。萬萬沒想到,穿的像個警員探長,後臺硬到南京中央,難怪知道自己身份還敢派人直接找。真栽了。

姚幼窈見顧瀾之笑意逐漸狡黠,真想用在美利堅學的格鬥術在他身上試試。姚幼窈一個念頭閃過,直接捂著胸口,細若游絲道:“我經不得嚇的,哎呀,胸口好疼。”說完,眼一閉,就倒在了地。

顧瀾之看得出她以手臂護身,明顯的裝暈。但是審訊室內外的其餘人不知道啊。尤其是聽到聲響剛剛進來的人,看看倒地的嬌弱的姚大小姐,再看看插著腰,盛氣淩人的顧大警長,目光逐漸鄙夷。還有更多的人帶著看戲的神情,點著腳尖,伸著腦袋,往裏面張望。

姚弘光原本到警局是準備去找局長要人,結果剛一進門就聽到動靜。一詢問,竟然是自己的心肝寶貝女兒暈了,這還了得。二話不說,沖進審訊室,直接抱了女兒就往外走。顧瀾之示意手下人攔著,眾人只當沒看見;自己去攔,又被大步流星的姚弘光一把推開,只得看著人進了姚家車裏。

姚家司機見狀,雖然內心“嘖嘖嘖”,先替警局全體默了遍哀,但手腳依舊利落,神情依舊嚴肅,開車,直奔醫院而去。

顧瀾之覺得周圍眼神都不太對了,心裏叫苦。知道新官上任第一案會不順些,沒想到這麽不順,回了顧公館,少不得挨老頭子一頓罵了。遇上這麽個無理取鬧,無事生非的大小姐,委屈啊。

顧公館裏,顧少坤氣得揉眉頭,蔣采瑛心疼跪著的兒子,拉了幾次顧少坤的袖子。開始顧少坤不理睬,後來蔣采瑛脾氣也上來了,直接一拽,顧少坤差點被拽起來,也不敢再裝沒感覺。只是顧少坤本來就生著氣,被蔣采瑛拽了袖子,更氣不打一處來。一股子沖冠怒氣不好對著夫人發,幹脆就指著顧瀾之吼。

“我初來上海,正是需要結識人脈的時候。姚弘光是誰,上海商會會長,姚氏實業董事長,獨攬多項產業,實力何其雄厚,與你外祖家的百年基業都可比肩。我就職後第一個要結交的就是他,本來約了明日一起吃頓飯,現在,人家說女兒重病,沒空了!”顧少坤越說越氣,直接站起來,指著顧瀾之道:“從小就沒幹過一件正經事,說起我顧舒景,都知道有個紈絝兒子。來了滬上,遇了命案,腦子一熱說要查案。我當個機會給你鍛煉,你可倒好!誰都知道,姚弘光三個兒子,近四十了才得了個女兒,寶貝得跟什麽似的。我見姚弘光,還特地讓你媽給姚小姐備份禮,你可倒好!”

顧瀾之心理憋屈啊,可是老頭子正在氣頭上,他總不能上桿子找打吧,偷偷看了自家媽,使了個“救命”的眼色。

蔣采瑛正心疼得不行,見兒子委屈巴巴的看自己,直接將兒子拉起來,道:“人閨女人寶貝,你兒子你不寶貝啊!瀾之可是你顧家三代單傳的兒子。”不等顧少坤反應,蔣采瑛便放緩語氣,輕聲道:“我過幾天尋個時候,辦個舞會酒會什麽的,再請各家太太小姐一聚。到時,我們先給幾分薄面,敬杯酒賠個禮。姚小姐我不知道,但是姚弘光能有今天也必然不是個沒大局的。”說完,顧少坤“哼哼”了幾聲,指著顧瀾之還想再說什麽,被蔣采瑛一個眼神堵了回去,哼哼唧唧了幾句,倒也沒再說什麽,嘆了口氣,轉身上了二樓。

蔣采瑛見顧少坤這樣,知道他想通了,也平靜了下來。待顧少坤上了樓,蔣采瑛便轉向顧瀾之,道:“姚小姐既然能安擔的跟你的兩個小廝到警局,想必不是個不管不顧的放誕嬌縱之輩。酒會上你去敬個酒,賠個罪,我與你父親的身份擺在這裏,她和她父親都不會當眾下你面子。既然她原諒你的過失,若事後再追究,便是他們的不是了。兒子,記著,永遠不要意氣用事。對錯遠不及結果重要。”

顧瀾之膝蓋疼,心裏也憋屈,但話說到這個份上,男人的面子又掛不住,不情不願道:“她還不放誕嬌縱?明明是她裝暈惹事,結果我道歉。”

“什麽!她裝暈害你。”蔣采瑛剛坐下又站了起來,氣道:“也是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有頭有臉的大小姐,說起來她外祖家還是書香名門。用這麽上不得臺面的招兒來害人,真是……”蔣采瑛見兒子揉著膝蓋,心更疼了,接過仆傭拿來的藥,邊替顧瀾之上藥,邊道:“你也是,怎麽剛剛不說,就傻傻的跪著。”

“我爸什麽時候信過我?再說,以他的性格就算會秋後算賬,但現在要在上海政界站穩腳跟肯定要跟姚弘光搞好關系啊,我這頓訓,這頓道歉都免不了,還不如省點口水。”顧瀾之無所謂的樣子,讓蔣采瑛不由嘆氣。怪顧少坤從小不怎麽管孩子,只看功課,談讀書,有不滿意的就是一頓罵,見兒子不成器就直接送了美國。也怪自己,為孩子吵吵鬧鬧,但從來沒真跟顧少坤拗過,也沒真真正正為孩子爭過什麽。

蔣采瑛塗完藥,柔聲道:“你爸比誰都在意你。”顧瀾之垂著眼眸,看不清神色,但是什麽都沒說。

春意料峭,寒夜裏冷氣逼人,夜色如化不開的濃墨。一束光線穿透墨色粘稠,在草地上盤旋。

顧瀾之裹著大衣,拿著手電,忍著困意,研究著方書敏的死亡現場。

從小就被老頭子叨叨不成器,游學一趟也算長了見識和能耐,還不被認可。這次,無論如何,也要顯示出些真本事。

突然,一個光點忽隱忽現,伴隨著草地索索的聲音。顧瀾之渾體一僵,動也不敢動。正流著冷汗,豎著耳朵聽動靜,卻突然沒了聲響,也沒了光點。

顧瀾之心裏有些發慌,忙拿手電向前照去,另一只手默默拿出槍,將□□上膛。一照,一個纖弱身影浮現眼前,哪怕迎光看不清面容衣著,顧瀾之依舊猜的到來者何人,化成灰都不會認錯。

“姚大小姐不是重病了嗎。怎麽來了這師大後草坪,也不怕春寒夜裏給凍著。”顧瀾之陰陽怪氣,姚幼窈也不搭理,婷婷裊裊走近,看了一眼方書敏屍體被搬走後所留的痕跡。

乍看之下,這片草地外緣連著水泥地的地方大片泥土夾裹著野草,淩亂不堪。一路走過來,這方淩亂也漸漸平坦,想來荒草地的裏頭也沒人願意踏足了。沒有拖動的痕跡,也沒有大量血跡,要麽是自己來的這,然後被殺,要麽是第二現場。可是如果是第二現場,還要想是如何被搬運到這裏,以至於沒有足印痕跡。姚幼窈正欲蹲下細瞧,便被顧瀾之伸出的手臂攔住。

“你怎麽進來的?還有,我好歹是這起案子的總負責人,你一個嫌疑人,過分了啊。”顧瀾之壓低了聲音,早上剛被欺負,晚上還來得寸進尺不成,自己也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忍。

“初見顧少爺,以為是斯文正經,肅穆有才之人,原來卻是小女子眼皮子太淺了。”姚幼窈莞爾一笑。顧瀾之抱胸道:“你少仗著你外祖家有學識就在這裏賣弄文采,你快說,外頭警衛守著呢,你怎麽進來的?進來做什麽?”

“就說了我是今天被顧少爺恐嚇嚇暈的姚家小姐,想進來看看,他們就讓我進來啦。至於做什麽嘛,拖我那丟失的名牌的福,現在花邊新聞說我仗勢欺人,逼死人家。顧少爺,女子名譽何其重要,我想洗刷冤屈不過分吧。”看姚幼窈一臉委屈的樣子,顧瀾之唯恐她再捂胸口來個暈倒,那他就真的只能去跳黃浦江了。

“說的還真直白。你就站一邊,別影響我辦案就好。”顧瀾之嘟囔著沒個好氣,姚幼窈也不惱,只道:“方書敏是三日前死的,昨日午時屍體才被發現。這裏雖是偏僻,但還沒放假,平常時候也並不是沒人來,隔了足足兩天才被發現,很蹊蹺啊。況且最近天氣非雨即陰,草又沒長全,一點足印痕跡沒留也不正常啊。”

“你說的這些我也想的到啊……等等,你怎麽知道方書敏死的時間和被發現的時間?”顧瀾之蹲著身子,擡頭看向姚幼窈,一臉驚奇。

“乍看一匹狼,原來一個傻。”姚幼窈忍不住喃喃。喃喃完,笑嘻嘻道:“我剛剛順便問的。”

姚幼窈坦然至極的語氣差點讓顧瀾之快懷疑到底誰是負責人。

姚幼窈忽略了顧瀾之的白眼,笑意盈盈繼續道:“顧少爺,對於方書敏,我知道的可未必比你們查到的少,只是你們沒人敢來問我。”顧瀾之心裏鄙夷,也不知道是誰整了一出無中生有,還在這裏冠冕堂皇的說沒人去問。

姚幼窈也反應到些尷尬,咳了兩聲,道:“是我意氣用事,不過我年紀小,顧少爺大人大量,別計較這些哈。我知道一家咖啡廳,味道很不錯,我請你。還可以聊聊案子的事。我說我知道的,顧少爺您呢,說您知道的。”

“這麽晚喝咖啡,我晚上不睡了?行了,我本身也不是個愛計較的人,這個案子你也別管了,知道什麽說就行了。”原來她能輕聲細語,好好說話。顧瀾之見她乖乖巧巧立在一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太閑了,怎麽就對一個殺人案這麽窮追不舍。不過姚幼窈願意配合查案,說說自己知道的事情總好過她瞎折騰人。顧瀾之再怎麽不想和她相處,但為了破案,還是決定先忍為上。

“顧少爺,要不我來毛遂自薦,做您的顧問?”見顧瀾之沒什麽反應,姚幼窈怕他是在想法子拒絕。既然直接求沒辦法了,姚幼窈幹脆換種方式。

姚幼窈清了清喉嚨,道:“不知道賓夕法尼亞大學法學院高材生這個身份夠不夠格?”

“姚小姐履歷我是知道的,師大沒讀完就去了美利堅,傳聞就是因與方書敏不和所致。只是顧某一事不明,姚小姐為何如此執著於此案?”顧瀾之有些不耐煩,但是對著姚幼窈一副柔弱乖巧樣子就提不來氣。尤其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真怕她下一秒捂著胸口喊暈。

“顧少爺,您不知道這世上對女子的不公,就算我身世過硬,這名譽也是萬萬失不得的啊,何況還牽扯到人命上,這汙穢不洗清如何得了。”姚幼窈作勢將哭,嚇得顧瀾之“騰”得站起。他從不覺得花邊新聞能如何了姚氏實業的大小姐,何況跟幾條花邊新聞比,天天跟在一個男子身後弄什麽所謂辦案更容易引起非議吧?而且,最重要的是,明知道她多半又是裝的,可自己偏偏不能如何了她。顧瀾之深深地吸氣又吐氣。在酒會結束前,在所有人知道她已經原諒自己前,不能再出幺蛾子!頂多加個跟班而已!

“我都不知道被花邊新聞說了多少回了,不礙事的,他們就愛隨口謅我們這些人家的料,不就是協同辦案嗎,多大點事,我同意聘請你,以顧問身份參與此案。”

仿佛之前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柔弱將哭得姑娘仿佛只是顧瀾之的錯覺。姚幼窈大大方方的伸出手,道:“顧少爺,合作愉快。”

顧瀾之將之前找到的白色碎塊先放進袋子裏,摘了皮手套後,輕輕觸了下姚幼窈的手,道:“合作愉快。”

作者有話要說: 顧瀾之初識姚幼窈,是緣是劫,是邂逅是圖謀,一切因緣就此展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