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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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你不喜歡吃的每一樣東西。”

“也記得你喜歡吃的那些奇怪的食物。”

“我也挺奇怪的,你喜歡嗎?”

大概是因為關銘這話沖擊太大,聽到的那一刻,許唐居然跑神了。

他想起了前幾天和關銘的分道揚鑣,某個深夜,他已經在床上昏昏欲睡,卻突然接到了關銘的來電。

電話那頭有呼嘯而過的風聲,有海浪砸在石灘上的響聲,還有關銘克制卻又急促的喘息聲,像在隱忍什麽難言的情緒,聽上去莫名帶著點孤獨。

許唐記得那時候他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聽電話裏的聲音,關銘應該還在外面,這麽晚了,他為什麽沒有回家呢?

但體貼如許唐,沒有問關銘任何問題,就自己一個人在電話裏扯東扯西。

他躺在床上,握著手機,聊以前拍片子遇到的有意思的人、操 蛋的事兒,他的嗓音綿軟繾綣,帶著一點點困意,穿過話筒和看不見的通訊信號,安撫了關銘被自己爸媽徹底搞砸的情緒。

回到此時此刻,許唐定睛看著眼前的關銘,映入眼中的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帶著少有的笑意,一雙鷹眼裏掩藏了最初的鋒利,像終於擁有了人的溫度。

明明在笑,卻讓人有點心疼。

讓人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於是許唐放下手機,彎起雙眼,輕啟唇,笑著說:“喜歡,怎麽可能不喜歡。”

許唐拿起筷子,慢慢攪拌著自己碟子裏的蘸料,嘴角還掛著盈盈笑意,聲音裏含著發自內心的真誠,問道:“你哪兒奇怪了?”

發問完又不讓人回答,像故意要堵了人的嘴,緊接著又說:“我真挺喜歡你的。”

他拿出筷子,點在舌尖按了一按,嘗著只有貴州當地辣椒才能做出來的地道辣香味,混合著香菜末子,一路香到了心坎裏,聲音裏仍是笑著,說:“這回拍片兒最大的收獲,就是收了你這麽個好哥們兒。”

關銘垂下眼,盯著那雙筷子,淡淡“嗯”了一聲。

他只給了自己半秒鐘的錯愕時間,又很快調節好情緒,沒有讓那份笑容消失。

笑意仍像大中午晴朗的日頭,依然好端端掛在他的臉上,但心裏也不免砸下一塊石頭,覆蓋了一層失落。

盡管他清楚,這樣一種好哥們兒的“喜歡”總比不喜歡強一點。

許唐以為他說得足夠明白,聰明如關銘應該能懂他話裏的意思,卻不曾想,他那份兄弟間的“喜歡”,反而更激發了關銘的鬥志。

待到火鍋熱熱鬧鬧開涮了,關銘一會兒端著碗給許唐盛湯,一會兒又站起身幫許唐夾菜往鍋裏涮,護著許唐、伺候許唐的那份心意簡直不能更直白露 骨了。

許唐開始變得不自在,有那麽幾個瞬間,他都想往桌子底下鉆。這麽多人看著,關銘表現得也太明顯了些,就差拿個大喇叭跑遍屋裏屋外、站到兩大桌子中間大聲廣播,說他看上許唐了。

而令許唐更奇怪的是,周圍居然人人一副見怪不怪的姿態。

雞鴨鵝肉被兩口大鍋子燉得爛乎乎的,再夾幾筷子野山菌,葷的素的往蘸水裏一過,吃起來那叫一個快活。

大家該吃吃該喝喝,只有許唐自己心虛得不行。

下午的拍攝也比較順,關銘心情更是明朗了不少,還給了拍攝對象家的兩個小孩子一人一盒巧克力。

關銘從褲兜裏掏出來那兩盒巧克力,許唐不看還好,一看差點又緊張起來,那暗紅色的外包裝上乖乖趴著只白色的大象,仰著鼻子看他,分明就是許唐最喜歡的那款Cote d Or啊。

被人惦記到這種程度,許唐只覺得心底裏某一角在往下塌陷、掉落、軟了。

同時又坐立不安。

一整天的拍攝結束後,大家收工回酒店。大部隊今天起得很早,因而晚飯也安排得較早,但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時,許唐卻難得有些睡不著。

翻來覆去之間,他又想起了從初見到如今數次夢到關銘的場景。

直到現在,他好像終於能直面那些危險又充滿誘惑力的夢境,那些夢像一枚枚鉤子,勾著他一點一點往裏跳。

可是那夢境必定是危險的,未知的,沒有一丁點兒把握的。

實話實說,關銘是真的很有魅力,不僅僅是因為他張揚的外貌和傲人的身型。

工作時,關銘總在展現他的非凡實力,鏡頭裏的每一幀畫面都代表了他極高標準的審美,而更多時候,他身上又有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與穩重,永遠能給周圍的人極大的安心感。

許唐發自內心欣賞著關銘,也踏實享受著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可是,他被關銘過分關註、照顧、在意而感到的種種不自在也是真的。

明明自己也是個有手有腳的大男人,卻要被另一個男人事無巨細地伺候,被整日放在胸口惦記,這些對許唐來說都真的真的太肉麻了。

許唐輾轉反側,久久難以入眠,他最終決定起身下床,披上了外套,下樓去散散心。

繞著酒店大樓走了會兒,許唐想抽煙,一摸褲兜只有他自己那支孤孤單單的電子煙,他拿出來抽了沒幾分鐘,煙桿子上亮起了紅燈,沒電了。

正糾結著是回房間還是再在院子裏磨嘰會兒,關銘的聲音從許唐身後響了起來。

不待許唐開口,關銘的1916就遞到了許唐眼前。

許唐在心裏輕嘆一口氣,低頭接過了煙。

關銘還是那麽的體貼入微,可這份貼心始終讓許唐耿耿於懷。

“怎麽了?”關銘深深抽了一口,偏頭看了許唐一眼,聲音溫柔似水,問:“又睡不著?”

許唐也抽了一口,煙氣入喉,又被他緩緩呼出,漂亮的煙霧從他嘴裏飛出去,在夜色中越飄越遠。

“嗯”,許唐應了一聲,抽了幾口煙,停頓了會兒,才煞有介事地說:“可能是空虛寂寞冷了吧。”

許唐說完便笑,關銘也跟著笑,淡淡地,沒什麽波瀾。

關銘很快抽完一根煙,緊接著又點了第二根,許唐看到新的煙草在打火機微妙的紅色火苗裏燃起來,心裏斟酌著該怎麽把話說出來。

而沒等許唐起話頭,關銘倒先開了口:“你和前女友是怎麽分手的?”

許唐冷了一秒,隨即笑道:“嗐,還不是因為我作唄……”

許唐掐滅了煙屁股,隨手一丟,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又朝著關銘自然而然地伸手,自嘲般笑了笑,說:“哥們兒不是吹牛逼,我是真比一般大老爺們兒細致點兒,浪漫點兒,但這放到不同姑娘身上,有人覺得是優點,有人覺得就是缺點。”

關銘默默給許唐又點了根煙,眼眸垂著,瞥了許唐一下,聽他繼續說:“以前年紀小不懂事兒,經常惹姑娘生氣,雖然哄得也快,但總被人說絕情。”

許唐呼出一口煙,笑得燦爛,語氣輕快得好似在說別人的精彩故事:“跟我處過的姑娘總說我談著談著就冷了,就淡了,跟我處久了都說心裏沒底,文靜說得更過分,說她在我心裏的份量還比不上我那些兄弟。”

關銘擡眼,盯住許唐,覺得他嘴角的笑意莫名紮眼,像一柄隨時準備刺過來的小刀,刀雖然不鋒利,卻也不友好。

緊接著,他又聽見許唐說:“兄弟情有時候也容易變淡,這麽多年拍片子我都習慣了,在不同的劇組裏認識不錯的哥們兒,拍完片子又拍拍屁股走人。”

許唐說話間快抽完了第二根煙,原本他們在並肩走著路,許唐卻忽然慢下了腳步,然後在一處花壇旁邊停了下來。

他指縫間夾著煙屁股,身體斜斜靠在圍欄邊上,和關銘拉開了些距離,嘴角還含著笑,定定看向關銘,說:“劇組都是短暫的,可能幾個月以後我們就分道揚鑣了,以後能不能再見面都是未知數,所以我挺珍惜你這個哥們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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