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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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

“昨晚謝謝你,哥。”

天邊的朝陽照亮了整個世界,許唐微擡著頭,能看到近在咫尺的關銘的臉,鋪灑著明亮的陽光,甚至能看清他臉上的細小汗毛,高挺的鼻梁,眼底透著深邃。

關銘叫得真切,雙眼含笑,安靜地註視著許唐,像在等待一個回應。

許唐有點吃驚,嘴巴微張著想說點什麽,情緒卻又被難為情覆蓋,臉變紅了一丁點兒,輕咳兩聲掩飾著尷尬。

這一聲“哥”把他叫害羞了。

“你…”許唐開口,在溫柔的晨起陽光裏,他其實很想摸摸這個弟弟的頭,或者摸摸他的背,給他一點同樣溫暖的回應。

但關銘很快打破了許唐溫馨的想法,他低下頭,湊到許唐耳畔,用戲謔的口氣輕聲問:“既然你這麽高興,那我以後叫你糖糖哥,好麽?”

於是,許唐想回應的話和想伸出去的手就都被堵在了半路上,差點翻個白眼給關銘。

許唐手背一擡,推了一下關銘胸口,把這個沒點正經的“弟弟”推開,佯裝生氣說:“我就知道!你丫在這兒等著我呢!”

關銘被推了一下卻也不生氣,站在原地笑著看許唐炸毛,反問道:“你不是喜歡被叫哥麽,我叫你還叫錯了?!”

“艹!”許唐自嘲般笑了笑,拿手指頭戳著關銘胸口硬邦邦的肌肉,搖著頭說:“ok,你贏了,小屁孩兒,你是哥,銘哥!行了吧?”

關銘聽著不說話,只笑,嘴角上揚起好看的弧度,很耀眼。

許唐也被他逗笑,兩人就這麽站著相視而笑,陽光很明媚,雲層就如海浪般在他們頭頂滾滾而去。

拍完日出,一群人又坐著車浩浩蕩蕩下山了。

他們又去到了田林家裏,大人們似乎不在,沒看到田偉東的身影,也沒看到田林,院子裏就坐著他妹妹田小雙,穿著一條洗得發舊的桃紅色連衣裙,腳上那雙塑膠涼鞋看起來也有點不太結實了。

“銘哥”,許唐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一圈,扭頭對關銘和大飛他們說:“上機器,拍小姑娘。”

關銘便讓大飛他們裝鏡頭、調參數,迅速準備完畢,而後關銘單手拎著機器,跟在許唐身後進了院子。

關銘站到了不遠處,舉著攝影機開了機,許唐則躲著鏡頭走,和田小雙隔了些距離,慢慢蹲下來,笑得溫和,輕聲細語地問:“小乖乖,怎麽就你自己在這兒玩?”

小姑娘拿著一塊石頭在院子的土地上畫畫,畫得歪七扭八,但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她聽到許唐問話,擡頭看了他們一眼,懵懵地說:“大哥陪爸爸…幹活去了……”

許唐擔心她是因為攝影機受到了驚嚇,趕緊轉移話題:“你在畫什麽呀?可以跟我說說嘛?”

關銘扛著機器,將畫面慢慢搖到了地上。

田小雙還是有點害怕鏡頭,下意識想往後縮,一雙大眼睛眨啊眨的,像在和他們求助。

許唐正想著該怎麽哄哄她,就看到關銘拎著機器悄悄走了過來,他單膝跪地,貼到許唐旁邊,一邊專註低頭轉動焦環,一邊低聲對許唐發出指令:“我左邊褲子口袋裏有糖,你拿給她。”

“喲?”許唐吃驚,笑了起來,湊過去胡亂一通摸著關銘的褲子,還不忘輕聲在他耳邊調侃:“銘哥哄人有一套啊,還準備了小禮物!”

關銘覺得耳朵發癢,皺起眉扭頭看許唐,凝視了他幾秒鐘,壓低了嗓音問:“你能不能別亂摸了?”

許唐抿著唇笑,差點要在小姑娘面前破功:“行行行,你看你那小氣樣兒,都是兄弟,摸你幾下怎麽了?”

關銘深吸了一口氣,半瞇起眼睛瞪許唐,幾乎咬牙切齒:“你再多說兩句,就等著我以後摸回去,你可別後悔。”

“我錯了我錯了銘哥”,許唐不再搗亂,老老實實掏兜找糖,果然從裏面摸出了幾塊包裝稍顯簡陋的牛奶糖,白色的糖紙裹著,像在兜裏放了一些時候了。

許唐笑著看關銘,自顧自拆了一顆放進嘴裏,又把剩下幾塊遞給小姑娘,柔聲道:“你這哥哥特意給你帶了糖糖,牛奶味兒,挺甜的,給。”

田小雙接過了牛奶糖,高高興興吃了一塊,又把剩下的塞進自己裙子上的小兜兜裏,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笑容。

她吃完糖便來了精神,小手握著石頭在地上一下一下敲著,一一給許唐介紹:“這是媽媽,生病了睡覺覺,有床……”

她指著一個小人兒身上大概腰背的位置,奶聲奶氣地說:“這是爸爸,愛幹活,他這裏總是疼……”

又換手拿石頭,指著她畫的兩個站得很遠的小人兒,說:“這是大哥,去了大城市,學習好…但他又回來了,要照顧媽媽和我…這是二哥,也去了好遠好遠的地方,再也沒回來……”

“大哥說啦”,她擡起頭,沖許唐眨眨眼,眼睛裏像有星星,閃爍著堅定的光:“他說,一定會讓我們家,好起來的。”

關銘的鏡頭從田小雙的臉上慢慢移到她畫出來的那一個個小人兒身上,小姑娘又吃了一塊糖,蹲下來繼續畫著畫。

她的小手沒什麽力氣,畫得也不夠形象,卻仿佛讓這一小片土有了生命。

關銘和許唐正拍著田小雙畫畫,田林和田偉東走進了院子。

田偉東看到幾個大男人端著個黑黢黢的大家夥對準自己的小女兒,氣得直接沖了上去。

“你們在抓子?!”田林在身後都來不及攔住,就看到他爸氣勢洶洶跑了過去,作勢要去扒關銘手裏的東西。

關銘聽到動靜,迅速扭身,看到田偉東撲過來,敏捷地一個閃身,躲掉了人,護住了機器。

“田叔叔田叔叔,別激動!”許唐上前攬田偉東的手臂,打圓場:“我們就和小雙隨便聊了兩句,您別生氣,咱有話好好說。”

雖然被阻攔了下來,但田偉東還是氣不過,扭過頭指著田林就罵:“都怪你這龜兒子!全家丟人丟到外面去!”

許唐沖關銘打手勢,示意他拍攝繼續,及時記錄矛盾和沖突的畫面。

田偉東三言兩語又把田林罵了一頓,田林感到委屈,好歹他也是個大學畢業的成年男人,被親生父親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罵,又回想起從成都回來這些日子家裏人的反對,忍不住也開始頂嘴,一點一點崩潰著。

“我什麽時候讓你們丟過人?!”

“我上學回回考第一!”

“我考到外面拿獎學金交學費!”

“我用過家裏一分錢嗎?!”

像終於找到一個發洩口,田林的委屈一股腦倒了出來。

而田偉東也不肯低頭,繼續指著他兒子鼻子罵:“那你咋個不留在成都好好賺錢!你回來抓子!你回來啥都莫得!”

蹲在地上的田小雙突然站了起來,哭著上前抱住田偉東的腿,哭得稀裏嘩啦,令人心碎:“別說哥哥了,別說了……”

田林也哽咽了,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他咬了一下嘴唇,看著他佝僂著腰的老父親,說:“爸,我留在成都,那誰照顧你,照顧媽,照顧小雙?我既然已經回來了,我就一定會讓這個家好起來,用我自己的能力做好我的事業!

他咬著牙,帶著一點嘶啞的哭腔,問:“你能不能信我一次!能不能!”

田偉東低下了頭,重重地嘆氣,一聲又一聲,像悶雷錘打著空氣。

他終於也忍不住了,慢慢蹲到地上,雙手捂住頭,像在無聲宣洩心裏的憋悶與難受。

這個家是艱難的,卻也終究是有愛的,許唐感謝這樣的機會出現,能讓他們將這一切完完整整記錄下來。

關銘一直站在所有人身後,他盡職盡責地拍攝,看著田林哭,看著田小雙抱他爸的腿哭,看田偉東一把年紀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抱頭蹲下哭,他似乎也動容了。

這樣真實的,糾結的,豐富的,有愛的,就是生活,就是紀錄片存在的意義。

許唐緩緩扶起蹲在地上的老人田偉東,又送到了田林身邊,田林悶著頭扶他爸進屋,鏡頭便定格在這一老一少一小三個人的身上。

田林和小雙一左一右陪著,田偉東駝著背在中間走,歲月在這位老人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有生活的不堪,有無奈的掙紮,也有親情的溫暖。

連著拍了兩場重要的戲,許唐讓關銘收了機器,拉著他到院子裏坐下,打算歇一會兒。

關銘把機器交給大飛磊子去整理,和許唐在石凳子上坐著。

“抽麽?”

“給我來根兒煙。”

倆人異口同聲,又互看了一眼,而後同時笑了起來,稍微打破了點方才凝重的氣氛。

關銘給許唐遞了一根煙,又幫著點上,煙霧從嘴裏慢慢飄出去,許唐感到了一陣放松。

可他心裏始終還揪著,大概還是心疼剛剛那三個人的眼淚。

關銘深深吸了一口煙,又慢慢呼出去,認認真真道:“拍紀錄片確實挺有意思的,剛剛那些都很真實、講究、打動人。”

許唐嘆了一口氣,說:“是啊……但其實每次拍完這樣的部分,我心裏都不太好受。”

“太真實,有時候真實就是讓人難受,可你又必須要呈現它們,那是你的責任。”

關銘看著許唐的側臉,仿佛能看到他拍出所想鏡頭之後的欣慰,卻也能看到因為撞見真實而無奈的那份心情。

關銘希望許唐開心起來,便把聲音放輕,安慰道:“拍完了就別難受了。”

他從另一個褲兜裏掏出一塊牛奶糖,遞到許唐面前,晃了晃,淺淺笑道:“吃麽,糖糖?牛奶味,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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