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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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了就別難受了。”

“吃麽,糖糖?牛奶味,挺甜的。”

“艹…”,許唐楞住一秒,手臂搭在石凳上,手指夾著煙彈煙灰,隨即垂下眼睛,低頭笑了笑說:“犯規了啊銘哥……”

他拿了關銘手裏的奶糖,拆開薄薄一層糖紙,輕巧丟進嘴裏,吃著糖含糊地說:“整天不學好,凈學我說話。”

面對許唐的“數落”,關銘並不打算頂嘴,他就那麽看著許唐笑,煙抽了一口又一口,沒停下來過。

等田家屋裏頭那父子倆哭得差不多了,許唐和關銘也抽完了煙,大家各自都平覆完了心情。

許唐掀起舊得發黃的門簾子,慢慢往房子深處走,最終在田林的屋裏看到了父子兩人,小姑娘已經不知道跑哪兒玩去了。

許唐淡淡笑著,一邊往屋裏進一邊問:“田叔愛抽煙不?我們攝影小關這兒有好煙!”說著扭頭就給關銘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敬煙。

關銘馬上掏出抽剩的那半盒,直接遞給了許唐,倆人走到床邊,許唐敬煙,關銘就跟著敬火,像一左一右護法似的,給足了田偉東面子。

一口煙吸進去,濃郁醇正,田偉東嘆了口氣,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煙嘴慢慢地抽,而後手臂搭到床邊,動了動嘴,說:“哎,我兒累慘咯,都是我滴錯……”

“爸”,田林在一旁晃了下田偉東的胳膊,也默默低下了頭。

許唐從門邊拎了個小馬紮坐下來,仰著看倆人,面帶微笑,耐心地說:“田叔,小田,你們倆誰也別犯愁,咱好好拍完這個片子,我們也會好好給你們做宣傳,我再找做扶 貧的、做電商的朋友來一起幫咱們搞好這個直播,行不行?”

田家父子都擡著眼睛看他,將希望寄托在目光中,許唐在他們的一片期盼中繼續說:“小田學的就是電子商務專業,我看過他的直播,您知道嗎?他有好幾萬粉絲呢,他們特喜歡他推薦的東西!咱們吶,就把這個事情正正經經做好,慢慢兒都會好起來的,現在有很多農產品、特產都在通過電商直播增加銷量,這是一條很有前景的路子,小田眼光不錯,田叔,您該信他,信我們!”

許唐的一席話算是安撫住了田偉東,他也終於被說服了,答應接受攝制組的采訪和拍攝,在片子裏出鏡。

許唐和田偉東說好後就先和關銘出了屋子,他打算在外面先找個通透點兒的景,再叫上燈光美術把田偉東屋裏布置一下。

“謝了啊銘哥”,許唐握著拳輕擊了關銘肩頭一下,笑著道謝:“蹭了你半包兒煙孝敬老人了,回頭還你!”

“不用”,關銘目視前方,沒所謂地說:“你想蹭就蹭。”

關銘手臂一伸,幫許唐掀開簾子,站在門邊給他讓道,一雙眼睛凝望著他白得漂亮的側臉,輕描淡寫地說:“都給你。”

上午拍完了田偉東的采訪,攝制組一大幫人就在田家吃午飯,飯是方菲和曉荷讓司機開著車從鎮上帶回來的。

鎮上飯店裏打包的飯菜是盒飯,一份一份都是搭配好的葷素菜,許唐打開才發現裏面有一道青椒炒肉,瞬間胃口大減。

坐在旁邊的關銘自然是註意到了許唐的臉色,他默不作聲地從許唐手裏拿過飯,把青椒一片片全都挑出來,放到了自己盒飯裏,又挖了一大勺自己的宮保雞丁,放到了許唐的盒飯裏。

“哎喲餵!”圍觀全程的方菲馬上賠禮道歉:“怪我怪我,忘了導兒不愛吃青椒了,嘿嘿嘿……”

曉荷笑瞇瞇地掃視著許唐和關銘,賤兮兮地說:“還好有小關老師在哈,對咱家導兒那叫一事無巨細的好,嘖嘖嘖,真羨……”

許唐臉上掛不住,趕緊打斷她:“有完沒完了你倆!小兔崽子,我看是沒餓著你們,一天到晚凈扯淡!”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關銘,卻看到關銘勾唇笑著,手上沒停,還在默默給自己夾菜,嘴角掛著的那點兒笑裏分明含了一絲得意,真是不得了了。

許唐覺得大概是這幾天拍攝安排太密集,他太投入其中,於是就再度對關銘放松了警惕。

不然他就是在一點點習慣,習慣著這孩子偶爾的調皮,習慣著這孩子不動聲色的溫暖。

許唐覺得臉發燙,把自己的盒飯從關銘面前拿了回來,悶頭扒拉著吃。

他一邊吃一邊想,關銘不會真的有什麽別的心思吧,如果有,那這溫水煮青蛙一般的相處模式也太危險了點。

吃過午飯,攝制組又拍了一部分田偉東在屋子裏接受采訪的鏡頭。

關於如何看待田林這個兒子、如何看待他在做的電商直播、為什麽一開始反對他、從反對到接受又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等等,許唐將觀眾有可能會感興趣的問題裏裏外外問了個遍。

重病臥床的田母無法開口,躺在床上閤眼休息,田偉東就自己在鏡頭前磕磕絆絆地說。自從上午在眾人面前暴 露了脆弱的一面,他整個人就變得多愁善感起來,甚至在采訪過程中幾度哽咽。

拍完室內戲已經下午三點了,趁著外面天光正好,攝制組又拉著田家父子去了田間地頭,找了幾處幹農活的場景。

一天的拍攝收工後,許唐勸說著田偉東,硬要請他和田林喝酒。

許唐拍紀錄片就是這樣,也許上一秒他盼望著別人吵得越兇越好,可真快要打起來了,他又得站出來幫別人解開心結。

一行人下山時天色已晚,大家肚子也基本都餓了。方菲提前打過了招呼,眾人一到飯店,他們的飯菜都一盤接著一盤上桌了。

跟著許唐幹活的都是實在人,大家也不跟田偉東和田林假客氣,一群人在飯桌上敞開了吃喝,敞開了聊天。

通過這頓飯,許唐希望田家父子能將想說的話、想問的事兒全都說開,過了今晚,一切往前看。

田偉東酒量不錯,又憋了太多話沒能和自家兒子說,幹脆趁著這次機會痛痛快快全傾倒了出來。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煙也一根接著一根抽,仿佛這樣,那些困住了他大半輩子的愁啊憂啊的,就能在這一片酒氣煙霧裏散得幹幹凈凈。

田林也跟著喝,一邊喝一邊心疼他爸,可憐他媽,聽著田偉東的訴苦、委屈、糾結,堅強了這麽久的小夥子也終於忍不住崩潰大哭。

這場面過於戲劇化,似乎比今天白天拍的那些鏡頭還有意思,但許唐也是人,他熱愛紀錄片,更珍惜人性。

這樣惆悵的夜晚,這樣心酸的氛圍,他想完完整整留給田家父子,讓他們能真正和解。

一開始許唐還清醒,但他陪著喝到後面就有些不勝酒力了,腦子漸漸犯暈,只有意識還在強撐。

關銘幾次要替許唐喝,許唐都死活不讓,他在酒場上有自己的堅持和心意,於是關銘後來也沒再攔著了。

許唐被酒水撐得不行,和其他人打了個招呼便去了衛生間放水。

關銘看他走路都輕微打著晃,不是很放心,就一路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衛生間,站在相鄰的兩個便池邊放水。許唐大概是真的醉了,居然有一眼沒一眼地往關銘下面瞟,男人之間那點兒奇怪的勝負欲藏也藏不住地從他目光裏跑了出來。

解決完,拉好褲鏈,許唐晃悠著身子走到了洗手池旁。關銘已經洗完了手,就那麽站著,高大的軀體帶著點懶散輕輕靠在衛生間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許唐。

許唐擡眼,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喝得發白的臉,也註意到了關銘投遞過來的眼神。

“看我幹嘛?”許唐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站在水池邊甩手,自嘲般說:“我是不是喝太多了,嘖,身上酒味兒也太大……”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關銘突然湊了過來,幾乎要貼在他脖子上,他的皮膚能感受到關銘鼻子嘴巴近在咫尺的呼吸,這個距離、動作和場景都似曾相識,許唐瞬間僵住了。

關銘湊到許唐脖頸邊深深吸了一口,隱忍再隱忍,嘴角扯出一絲淡淡笑意,盯死了許唐,說:“酒味不大。”

而後,他站回門邊,手插口袋,笑容又變得戲謔:“奶味挺甜。”

那一剎那,許唐終於想起了那個夢。

那個被他遺忘了好幾天,直白的、大膽的、赤 裸的、羞恥的,關於關銘如何“侵犯”他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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