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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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這就是你說的紀錄片的魅力嗎?”

“建立在別人的痛苦、矛盾、爭吵之上,就能獲得成功嗎?”

許唐頓時啞然,滿腔的熱絡仿佛瞬間被澆滅。

他嘴裏正叼著煙,一口沒吸完,堪堪掛在唇邊,臉色正一點點變差。

常常被關銘的話堵得一口氣上不來,許唐差點要習慣這節奏了,但這次好像不同,關銘明明一副很嚴重的語氣。

許唐微皺眉,臉上卻還帶著笑,從嘴裏拿掉了煙,凝望關銘:“銘哥這話…言重了吧?”

關銘抽了一口煙,並不看許唐,輕描淡寫地說:“重麽?我只是看到了某些事實,以為這就是拍紀錄片需要的——放大矛盾,達到目的。”

許唐靜靜聽著關銘說,細想了下,好像是這麽回事,關銘的質疑不無道理。

“雖然你這話聽著刺耳”,許唐又將煙放回嘴裏,猛吸了一口,臉頰都凹陷了進去,直到煙草燃燒出的濃郁充斥著口腔、鼻腔,再慢慢呼出去,淡淡地笑了:“但不得不承認,你說的其實非常對。”

“我認為無論是故事片還是紀錄片,矛盾一定是當中最重要的構成,尋找矛盾點、放大矛盾是基本操作,如何激化矛盾才真正考驗導演功力。觀眾永遠會期待未知,沖突隨時隨地都可能產生,變化無處不在,而這一切都在真實發生,不是虛假的,這就是紀錄片的魅力。”

許唐低頭,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煙屁股,抽完了最後一口,扔在地上踩了一腳,擡頭又去看關銘,將這段日子以來放下的架子又重新端了起來,說:“小關,我叫你一聲銘哥,是欣賞你的能力,喜歡你這個人。既然你來了,跟著我幹這幾個月的活兒,我就再多教你一句——”

他將手輕輕放在關銘背上,像是將他剛剛受過的那份刺耳又還給了關銘,不冷不熱地說完:“玻璃心是拍不好紀錄片的。”

許唐說罷,撿起地上的煙頭,一個弧度飛拋進了飯店門口前的敞口大垃圾桶裏,手插 進褲兜,瀟灑轉身往包廂裏走去。

留下關銘一人站在門口,迎著艷陽,卻披一身沈重,抽完一根煙後,又忍不住抽了一根。

吃過午飯,鎮長張文亮帶著手下一道,親自陪同許唐他們去了趟田林家裏。

幾位鎮上的幹部拉著田偉東語重心長地做思想工作,說田林這是在回報家鄉,當今社會進步了,做直播也可以是個正經職業,還苦口婆心勸他讓他也出鏡。

田偉東一開始完全聽不進去,可鎮長都親自出馬了,幹部們又做下保證,說這次拍攝過後幫他們家再申請一份低 保補助,田偉東才漸漸松了口。

但他依然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並表示自己堅決不會出鏡,只勉強同意攝制組可以到他家取取景。

好在這也算是個進展,鎮長一行人離開的時候,許唐攬著田林的肩膀、帶著方菲曉荷對人一頓感謝,都快把張鎮長他們說得不好意思了。

送走了接待方,天光也變得柔和了些,許唐發令正式開工。

關銘這次沒再多言,安排了大飛和磊子組裝設備鏡頭。

老萬和韓爺看許唐臉色不太輕快,也加快了手腳幹活,將田林家的舊瓦房、破院子布置出了合適的氛圍。

許唐從監視器後面出來,走到院子中間的石桌凳旁,拍拍田林的肩膀,一臉哥哥般的慈祥和煦,說:“小田啊,一會兒你就像往常一樣開直播,自然點兒,放開點兒,和你的粉絲說說話,給他們展示一下你手邊兒這些特產。”

田林點點頭,幹幹凈凈的臉上現出一層靦腆的笑容,嘴角上揚著,誠懇地看向許唐:“好的導演,我就是…哎,有點兒緊張,怕在鏡頭前表現不好……”

“別緊張”,許唐笑得燦爛,漂亮的一雙桃花眼含著如水波紋,沖田林使勁眨了眨,手背敲敲他胸口,寬慰道:“小田長這麽帥,特上鏡,自信點兒啊!”

院子裏的直播鏡頭拍了幾組後,他們又轉場去拍室內。

田林的房間很小,花花綠綠的當地特產堆滿了屋子,壘起來快有半面墻那麽高。

置景完畢,關銘架好了攝影機位,老韓布好了燈光,室內戲順順當當也開拍了。

拍室內部分時,許唐註意到了窗外偶爾出現的身影,那是一個佝僂著脊背的身子,穿著破舊,眼裏藏著不安和懷疑,但許唐就是知道,那份眼神裏未必沒有存著一絲對家人的關心。

拍完了室內戲份,時間將近傍晚六點半,天色一點一點變暗了。

眾人忙著收拾設備,許唐和關銘站在一起看剛剛拍的片段回放,周遭的氣氛冷淡,倆人臉上都看不出收工後的輕松愉快。

“哥哥”,一個奶聲奶氣的女孩子在倆人身後開口,許唐和關銘雙雙扭頭,看到小女孩的目光顫顫巍巍鎖定在關銘臉上:“你有…糖糖嗎?”

她又湊近了點,故意躲著不遠處的田林似的,壓低聲音,唯獨朝關銘露出甜甜的笑,無辜無比,問:“小雙想吃糖糖…你有沒有呀?”

許唐一下子就破功了,看著面前這一大一小瞪著眼睛你看我我看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乖乖,這個哥哥不喜歡吃糖糖”,許唐蹲下來,從褲兜裏掏出半塊巧克力、一包牛奶糖輕輕放到小女孩手上,眉眼間全是溫和,柔聲說:“哥哥有,全給你,好不好?”

然而,小女孩剛興高采烈地接過東西就被田偉東發現了。

“田小雙!”田偉東駝著背走過來,揪起她的後脖領,厲聲罵道:“你個瓜娃子,不聽招呼!過來!”

他只用了一只手,就直接把委委屈屈、一臉驚愕的小朋友拎走了。

許唐還蹲在原地笑,擡頭不自覺看向關銘,像保持著多日以來形成的默契,想要分享一份短暫的輕快,正好對上了關銘望過來的一雙眼。

下一秒,關銘抿了抿唇,眼睛不自然地挪開了。

眾人在鎮子上吃過晚飯就回了酒店休息。

第一天正式拍攝,他們轉戰不同城市,旅途奔波,工作進展波動又大,原本應該很容易入睡的,許唐卻沒覺出半點兒疲累。

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裏回放著大中午關銘站在飯店外的那幾句質問,明明自己也據理力爭過,那些經驗、理論一說出口全都是氣勢,可他就是覺得心裏泛著意難平。

大抵是因為,過往拍紀錄片的日子裏,沒有人真正這樣質疑過他吧,沒有人這樣直白地發問過吧,像是一根刺紮過來,沒見血,卻插得胸口難受,叫人堵得慌。

許唐聯系了一位有扶 貧工作經驗的朋友,又給一位和他關系很鐵的直播經紀公司大佬發了消息,還是決定幫田林一把。

發完消息,許唐始終睡不著,他披上了外套下樓,在酒店的院子裏一圈一圈地繞,慢慢散步,試圖理清一切頭緒。

月光亮堂堂地照在地面上,拉長了許唐的影子,他又一圈繞到酒店院門口的時候,關銘如鬼魅般忽然出現了,踩住了他身後的影子。

“小…銘哥?”許唐轉身的時候註意到面前堵著的一面人墻,擡起頭居然看到了關銘,笑了,問:“你怎麽也下來了?”

關銘並不走上前,隔著一道長長的人影,黑暗裏沈著聲音,說:“睡不著,出來抽煙。”

許唐倒是大大方方的,往前上了一步,沖關銘伸手要煙,笑著問:“怎麽,都一天了,還想不通呢?”

見關銘抿著嘴唇一臉吃了癟的模樣,許唐覺出點好笑,覺得關銘這時候挺像個別別扭扭的大男孩,又說:“在我組裏從沒有隔夜的不痛快,甭管誰不高興了,最後都得我哄,實在不行咱哥兒倆喝兩杯去,你想問什麽隨便問。”

許唐放下手,插 到褲兜裏,仰著臉,挺起上半身,下睫毛在明亮的月光下一眨一動,看著關銘笑意盈盈地問:“還是說,你也想吃糖糖?可惜我都給小妹妹了,不然還能拿來哄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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