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川(十二)

關燈
“在我組裏從沒有隔夜的不痛快,甭管誰不高興了,最後都得我哄,實在不行咱哥兒倆喝兩杯去,你想問什麽隨便問。”

“還是說,你也想吃糖糖?可惜我都給小妹妹了,不然還能拿來哄哄你。”

這次終於輪到關銘因為許唐的話而吃驚了。

他插在兜裏的手握緊了煙盒,那原本是要遞給許唐抽的,現在在他的手心被一點點捏緊,又慢慢松開。

須臾,關銘從褲兜裏拿出了米黃色的硬煙盒,帶著溫度送到了許唐手上,垂下眼睛:“我想吃的,你沒有。”

許唐自然而然地接過煙盒子,輕輕握在掌心,手指撚了撚表面一層柔板紙,來自另一個人手掌的溫度早已在初秋的涼風裏被吹散,悄悄藏匿了起來。

“你可別小瞧哥哥我”,許唐熟門熟路抽出一根銜到嘴邊,金色的煙嘴被他的兩片唇含住,在明亮的月色下顯得尤為精致,許唐叼著煙含笑問道:“你就說你想吃什麽糖?”

關銘接了許唐遞回來的一根煙,從兜裏掏出打火機,湊近了些,包著許唐的手幫他點煙,夜色太濃,還有微風,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快能看清彼此皮膚的紋理。

關銘深深看了許唐一眼,松開手,又給自己的煙點著火,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市面上沒有賣的。”

許唐勾勾唇角,抽著煙不說話,邁動步子往前走,關銘也不說話,默默在旁邊跟著。

他們走到了酒店大門,走出了院外,在夜風裏分別抽著煙,身上也不覺得太冷,溫度舒適,氛圍深沈,特別適合交心。

沒等許唐遞話,關銘倒先開了口:“我白天的話說得過分了,抱歉。”

許唐低頭笑了,煙霧在他唇邊飄飛,和關銘呼出的煙氣在周圍的空氣中慢慢融合在一起。

“你說得沒錯,是我有點兒急躁了”,許唐拍拍關銘的背,說:“作為導演,找出矛盾是重要,但作為旁觀者,我也在反思自己,究竟能為田林這孩子和雲海鎮做點什麽。”

小鎮入了夜格外安靜,許唐不好好走路,身子掉轉方向,面對著關銘倒著走。

他一手夾煙一手插兜,擺出一副大男孩兒般調皮的樣子,長長呼出一口煙霧。

他慢慢地走,娓娓道來:“拍紀錄片的過程中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異常因素,天氣突然變差、道具損壞丟失、拍攝對象不配合、工作理念起沖突等等,這都太正常不過了。”

“這當中還存在一個就是道德底線的問題,比如今天我們看到拍攝對象們在吵架,他們爭辯得越兇越好,矛盾最大化亮出來,絕對有看點。但如果他們吵著吵著要打起來了,我們可能就不該再袖手旁觀,要在不可挽回的傷害發生之前上前阻止,而不是踩著紀錄片的倫理底線繼續拍攝。因此,紀錄片拍攝過程中,我們既要保護拍攝對象,也要保護自己。”

關銘手上拿著煙並不抽,伴在許唐對面,和他保持統一的步調,擡眼看他,問:“什麽叫保護自己?”

許唐又笑,捏著煙屁股抽完了最後一口,也看著關銘,說:“就是保護好自己的創作初衷,不要出現像你這樣的玻璃心。”

關銘臉色不怎麽好看,抿著嘴唇不說話,許唐笑得更深了,眼尾的笑紋悄悄顯出來,就這樣盯著關銘的臉看。

“好吧好吧”,許唐收了點笑意,說:“銘哥不是玻璃心,行了吧?”

關銘還是不說話,卻默默將目光裕宴。轉了個方向,躲避許唐的視線,耳朵卻還聽著許唐繼續柔聲道來:“如果你被拍攝對象的痛苦擊垮、經歷折磨,影響了你的創作,那你這個片子註定會失敗。”

“我們去到的每一個地方,遇到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跡,我們發掘別人的快樂、幸福、痛苦、悲傷,這是我們的工作責任和義務,當我們良心上過不去的時候,可以出手,能幫則幫,但前提是不要影響了你的本職工作。”

許唐站定,關銘也停下來,定睛看過去,發覺許唐的眼裏閃著光似的,在昏黃的路燈下亮盈盈的,臉上平靜如水,卻又仿佛藏著波瀾壯闊。

他看著關銘,說:“什麽時候該出手,什麽時候該收手,什麽真相需要被徹徹底底挖出來,又有什麽想象空間需要留給觀眾自己去品悟,這些都是學問。”

“和世界上的每一種職業的成功相同,拍紀錄片也並不容易。我當年也鬧騰,不懂,現在也還是在不停地學習中,跟你啰嗦這麽多,也是因為欣賞你這個人,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相信總有一天你會體悟到這些的。”

關銘點點頭,沈聲說:“知道了,謝謝,我會好好學的。”

兩人變成並肩,又邁開步子一起往前走,深夜的小鎮街道上幾乎空無一人,連車都很少,地上的石板路藏著一點淤泥,花花綠綠的街邊招牌都掩了光芒、失了顏色。

“其實”,走著走著,關銘突然開口,在空蕩蕩的街上顯得格外突兀:“我只是覺得田林和我有點像。”

許唐聽到後放慢了腳步,扭頭看關銘,關銘卻並不看他,自顧自地說,聲音放得較輕,像藏著一顆不太情願表露出的真心,一點一點被放出來:“我父母從小就不在我身邊,他們很早就離婚了,各自都非常忙,我們機會沒有什麽一家三口聚齊的機會,但只要見面,肯定會吵架。”

聽著這些讓人不太高興的話,許唐的體貼又從身體裏跑了出來,他拿出剛剛關銘給他的那盒煙,抽出一根夾在手指間,擡擡手示意:“要抽麽?”

關銘轉身,雙眼低沈地望著許唐,眼底像蒙著化不開的憋屈,雙手插兜,一動不動,輕而又輕地嘆了口氣,說:“你幫我點一根吧。”

像被下了個奇怪的命令,許唐聽話地捏著那根煙塞進了關銘嘴裏,在關銘目不轉睛的凝視下為他點燃,煙絲絲縷縷燃燒起來,飄起了薄之又薄的淡紫色煙霧。

“他們生了我,卻懶得養我,沒參與我的成長,卻偏要過問我的一切。”

關銘默默抽著煙,說得那麽輕巧卻又沈重:“哪怕成績再好,從小到大,只要我喜歡的不是學習,他們就不可能接受,也許我的愛好偏門,賽車、打球、重金屬,但哪怕是我大學想選的攝影專業、我從事的影視行業,他們都要反對,在他們眼裏,我就是永遠處於叛逆期、不務正業的代名詞。”

昏黃的街燈光亮從破敗的燈罩邊緣傾瀉下來,鋪灑了關銘一身,他步履沈重,身材壯實,但卻看起來高大又無助,像個渴望擁抱的孩子。

於是許唐走上前一步,面對著關銘輕聲說:“來吧,哥抱抱。”

在幽靜的還有些荒蕪的街道上,許唐站在關銘面前,對關銘張開雙臂,關銘卻搖頭,自嘲般輕笑了下,說:“沒事,不用。”

許唐反倒不依不饒:“兄弟之間抱一下怎麽了?來來來,別矯情!”

關銘依舊站著,一動不動,方才呼出的煙繚繞著他,眼底像飄著看不真切的謎一樣的霧,淡薄地盯著許唐,說:“可是,我不想和你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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