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本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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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雨的時候連陰了十幾天,就像在心尖上懸了把牛毛針,跳一下就得讓它紮一把,總得惦記著它,可是要放晴的時候卻全無征兆,紀浩然甚至都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停的,是昨天,前天,還是今天?

他是被山洞外不知名的動物瀕死掙紮的慘叫聲給驚動的,雨停了,噴泉廣場的黃泉接引之旅又開始不定時發車。

他呆了一會,覺得心上那把偃旗息鼓小兩月的牛毛針瞬間鳥槍換炮成鐵釬子了。

雨停等於捕獵等於穿越噴泉廣場等於跟死神共舞。

山洞外的瀑布水流已經小了不少,但是從崖頂傾瀉而下的高度落差擺在那裏,水聲變化並不大,這是浩然沒意識到雨季結束的主要原因。金鬃他們也沒有要出山洞的打算,於是紀浩然也就全無意識。

聽見不知名動物的慘叫的時候他一口氣跑到洞口,現在瀑布還掛著,他什麽都看不到,就只能站在山洞口發了會呆,然後扭頭再回到洞裏趴到金鬃身邊,“沒有別的地方能住了嗎?這裏……不好,咱們再搬個地方吧。”

金鬃的回答是一爪把他囫圇倒,然後騎在他身上劈頭蓋臉的舔。這樣的玩耍紀浩然並不反感,只要金鬃別把口水倒灌進他的鼻孔裏,浩然很樂意享受這個,柔軟,滾燙,力道適中,是很舒服的享受。被伺候的飄飄欲仙的時候感覺到金鬃離開了一下,但是馬上又有新丁過來填空,浩然很快就把金鬃幹什麽去了的問題扔在一邊,只模模糊糊的聽到山洞口附近似乎響起了什麽聲音。

等到浩然再想起這茬來,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浩然弄好了金鬃他們的口糧,數來數去發現搶肉吃的身影少了一個。

開始浩然還以為是歐迪人小力單被哪只體型牛叉的叔伯哥哥壓在身下了,浩然還撅著屁股趴地上找了半天,最後發現,歐迪,的確是不見了。

浩然心裏咯噔一下,歐迪雖然在饑餓的驅使下戰勝了畏高,但其實它還是很害怕過獨木橋,每次看它戰戰兢兢過完橋,眼裏都含著兩泡水要掉不掉或者幹脆大雨滂沱的樣子,浩然都忍不住心軟,想幹脆給它送過去,可是只要他一有動作,金鬃都像長了三只眼似的準之又準的看過來盯住他,讓他邁不出步,浩然也知道這是為了歐迪好,所以始終忍著。

找了山洞口金鬃給絮的窩,沒有。

浩然在山洞裏急得團團轉,他都不敢擡頭去看白底,金鬃是因為他才把歐迪孤零零扔到山洞口的,這種做法那個位置,簡直跟一戶人家,在院子裏給看門狗搭了個窩,一樣一樣滴,可那是白底的崽兒,那就是白底的兒子,雖然在明面上看來,金鬃對歐迪的處置是經過了白底的默許的,可是浩然沒法不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來,因為丟的不是一個鑰匙一塊錢,那是人“兒子”。

山洞裏能藏人的地方浩然都看了,連那個一直沒用被浩然廢置在一邊的石頭竈臺,裏面的爐膛他都伸著脖子進去瞅了一圈,沒有就是沒有,倒是粘了他自個一腦門的灰。

轉來轉去又回到石澗邊,浩然神經質的沿著石澗邊來來回回的走,蹲著撅著趴著來回看,他只能寄望歐迪也能像肉肉當時在間歇湖邊那樣用前爪和下頦卡住地面,他身子那麽小一定能堅持住……

結果,當然不可能……

別是過橋的時候爪子一個哆嗦,掉下去了吧?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浩然自己先感覺到心臟狠狠的縮了一下,疼得他上不來氣。

正在吃飯的金鬃白底黑地好像有心電感應一樣,齊刷刷停下嘴裏的進食,一起擡頭看他,浩然還困在那陣激痛裏緩不過勁,看到這個情形,只能逼著自己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假笑。

他自己也知道這種笑容根本騙不過三兄弟,可偏偏紀浩然現在連開口說話都不能,喘口氣都疼得他臉上更白一分,金鬃白底黑地連同反應最慢的肉肉,統統扔下食物,掉頭把他圍了起來。

浩然一手按著胸口,運了半天氣,才終於倚上沒搶上好位置只能在浩然身後滴溜亂轉最後因禍得福的肉肉,慢慢坐下來。

這時候再說我沒事,也沒人相信了。而且紀浩然也忘了之前找歐迪的茬。

浩然家裏沒有遺傳病史,他自然不知道心臟病發作是個什麽樣的疼法,但是剛剛那一下子,讓他很容易就聯想的那方面去,這也是他臉色一層層白下去的另一個原因,他還不到二十五歲,在這麽個地方攤上這麽個毛病,怎麽能不怕?!

眼淚劈裏啪啦的掉下來,這回不是淚腺神經自發做主的無意識流淚,浩然是真的害怕了。

那之後的日子,浩然的精神都很低落,時時捂著胸口待在地鋪上一動不動的坐上整天,但幸好之前那麽激烈的疼痛沒有再出現過,浩然有種死裏逃生的感覺,人終於開始慢慢恢覆,到了這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的回想起,這三天來,金鬃白底黑地肉肉,幾乎是一時一刻不錯眼珠的盯著他,他回憶起那些擔心的,害怕的,憂愁的,痛苦的眼神,所有說不出來的關心全都寫在裏面,很真很誠摯。

此時,洞口前的瀑布也已經從聲勢浩大慢慢減弱到涓涓細流,這天一大早,浩然振作起精神,在黑地的幫助下,把山洞裏還剩下的肉食全部投入大缸鍋中。雨季的最後二十來天他們過得很拮據,紀浩然高估了金鬃做食物預算的能力,導致他們最後幾天一天比一天吃得少,就怕雨還沒停他們洞裏就先斷了炊。

在這樣的拮據下,只有紀浩然自己的飲食保持著正常的三餐頻率。

紀浩然想起了從前所謂的“月光族”,發了工資前十五天大魚大肉,後十天康師傅紅燒(三包料),最後五天連方便面都得算計著買,進超市只選華豐三鮮(就一個鹽包)……總以為金鬃很聰明很厲害,又能幹,但其實……也不過如此啊,紀浩然不厚道的笑了,沖著金鬃擠眉弄眼賊兮兮的。

彼時紀浩然剛剛忙活完金鬃他們的早餐,正盤腿坐在地鋪邊沿看著金鬃他們大快朵頤,不知道是笑容裏嘲諷的意味太厚了還是浩然現在的精神肉讓這三天擔足心事的金鬃終於放下了心事,反正浩然就看見金鬃吃著吃著就把肉扔在一邊不吃了,扭過頭盯著他不錯眼珠,紀浩然瞥到他看過來,反省一秒淡定咳嗽一聲佯裝無事,沒想到不淡定還好,這麽一偽裝,金鬃連咬在嘴裏的肉都吐出來了,走過來一爪子就把浩然掀了個仰八叉……

事後浩然一直覺得金鬃絕對是秋後算賬並惱羞成怒雙罪並罰了,他之後又持之以恒的觀察了幾天,可惜一只獅臉上除了發怒其他時候都是面無表情,浩然也研究不出來個所以然。

不過,既然存了金鬃也會有力所不逮時候的心思,浩然自己就沒法再幹吃飯不耗腦細胞了。

這個世界的冬天特別冷,雨季特別長,還只是春天就如此,誰知道夏天會熱成什麽樣?不過想到秋天紀浩然倒是挺美的,他一想起那時候黑地每天帶回來的那些不重樣的果子,口水就開始滴答,滴答了一會,浩然又怒了,當時真是傻×到家了,怎麽就沒多存上一些呢?維生素ABCDRFG就算了,可是冬天裏當糧食吃也不錯啊。

想到就幹,浩然打算晚上等金鬃回來,好好教育他一下什麽叫儲蓄,別在食物豐足的時候吃得三個飽一個倒,只晚上給他帶一條貘腿了事,所謂居安思危,絕對不是在有事的日子突擊打獵,存貨吃光最後幾天就餓肚子蹭日那麽簡單的。

教育金鬃並不困難,紀浩然有這樣的把握,可是肉類畢竟不是植物,曬幹了回頭泡泡水就行,敢把肉放到太陽底下就只有臭掉一途,他得好好想想,肉應該怎麽儲存。

鹽鹵當然是最簡單快捷有效的方法,但是浩然覺得他有義務再開發點別的口味,吃肉的這些都是他的家人,一年四季一種口味,太不……獸道了。

就在這時,紀浩然察覺到,山洞搖晃了一下。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間歇湖又幹了?但是馬上反應過來,他已經不住在湖邊了,這裏是山谷,他正坐在山洞裏。

這一反應過來了不得,地面這麽強的撼動感,這不是地震了嗎?

浩然一個猛子紮起來,正好看到肉肉也在擡頭看他,地動起來,肉肉有比浩然清晰得多的感覺,他的耳朵已經直楞楞的翹起來了。浩然急忙忙沖過去,揪著他的脖翎毛就往起提,“看什麽看,地震了,看我幹嘛,快跑啊,傻兒子……”

浩然當然拎不起來肉肉,但是肉肉有個很好的優點就是他老媽發話的時候他從來都是只有怕反應不及時,而沒有消極怠工的,所以浩然一揪他就站起來了,看起來就好像浩然力大無比似的,單手就能提起一噸多的一只活物。

不過這光景,紀浩然也沒心思感嘆這天衣無縫的配合,他扯著肉肉也沒放開就領先的往外跑,沒看到肉肉兩眼問號的跟他跟的一頭露水珠珠。

到了洞口,瞧見了外面的朗朗乾坤,紀浩然一拍腦門,轉身著急忙慌的對肉肉說,“你待在這,別回來,看情況不好趕緊往外跳……”浩然還擔心他分不清裏外,拼命把手伸出洞外,“那邊啊,要是再晃就趕緊跑啊。”

說完,他扭頭自己沖進山洞,打火的家夥什是一定要拿的,浩然拎起來抱在懷中,路過篝火的時候,浩然也顧不來燙手的問題了,提起籃筐的就往外沖。

剛跑過了獨木橋,整個山腹又晃動了一下,紀浩然踉蹌一步差點摔倒,扶著胸口暗道好險。

肉肉還站在洞口,浩然怒,“你還怎麽還不跑啊,我不是告訴你再晃就趕緊跑嗎……算了,你快快快快,背我,咱們趕緊下去……”

於是晚上金鬃白底黑地回來的時候,山谷內基本上就是這麽個景象:一團桔紅的篝火在暗沈沈的暮色中跳躍湧動,紀浩然雙手抱肩的站在火堆後,跳動的火苗在他臉上留下晦暗不明的陰影,讓他整個人憑空陰郁了三分。

肉肉趴在他腳邊,聽見家長們回來的聲音,半擡著頭打量了一眼,又歪著頭瞟了一眼老媽,小心謹慎的樣子讓他的整個身體都散射出“老媽心情很不好,你們自求多福”的信息。

金鬃從上往下看,浩然腳邊趴著肉肉,肉肉腳邊趴著歐迪,小家夥雨季結束的當天就被金鬃扔進山谷自生自滅了,這些天沒天敵活動場地又大,還沒有日日要經過的深不見底的石澗折騰身勞心,蹦跶多了吃得多,個頭又竄起來一腦袋了,正沒心沒肺睡得香甜。

冷眼看著三色軍團在面前站定,紀浩然陰測測的開口,“都回來啦……”聲音陰陽怪氣。

三色軍團各自的腦袋幅度極小的凝定一下,在浩然看來這個姿勢簡直就是一起幹了虧心事被人當面揭穿時的集體面面相覷,這讓紀浩然越發的委屈同時也得瑟起來,想他這些天,為了歐迪可能就因為他屍骨不存的事,內疚的他連心臟病都郁出來了(你要理解然姐的智商,目前還想不到母子連心上面去,所以內疚憋出來的毛病是他能找到的最合理解釋了),折騰的七死八活,可是結果呢,以為死了的,在山洞外逍遙著呢,又漲膘來又竄個;而知道內情的,一個個端著繃著不說,不僅不說,還擺出一副關心愛護你的死樣子,這簡直是耍猴也沒耍得這麽高明的啊。

“今晚就再這睡吧,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進山洞!”浩然拍拍肉肉讓他站起來,又伸手抱起歐迪,之後七手八腳的爬上肉肉的脊背,“兒子,咱回家。”

浩然神氣活現的說完,一扭頭,面對金鬃白底黑地又變得惡狠狠的:“難道歐迪就不是我兒子嘛?憑什麽不經過我就被趕出來?我告訴你們,今晚你們也嘗嘗風餐露宿的滋味,膽敢半夜趁我睡著上來,我……我就睡閣樓去,哼!”

撩完了狠話,浩然有種通體舒暢的感覺,好像這幾天梗在胸口的那口悶氣終於吐出去了,以至於他莫名其妙的想起曾經風靡大江南北的一首歌的歌詞“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

竟花光所有運氣

到這日才發現

曾呼吸過…空氣”

有點酸,但是紀浩然真心覺得,尤其是最後一句,太他瑪對了。

最後看了一眼因為他的話,瞬間亂了箭頭形標準陣型的三色軍團,浩然拍拍肉肉,“走啊,兒子,咱回家。”

肉肉為難的往他老爹方向看了一眼,腳下像生了釘子,不動。

浩然,“怎麽了?走啊,咱們回家,今晚不管他們。”

肉肉還是不動,過了一會,他前爪忽然力氣,以此同時後腿完全,整個脊背筆直的立了起來,紀浩然完全沒提放,手裏又抱著歐迪不能撒開,整個人就只能跟坐了滑梯似的從肉肉背上竄了下來。

呃?!

浩然一屁墩坐在地上,他倒是沒摔疼,可是肉肉居然違逆他,不僅違逆還暴力執法,浩然完全楞住了,做不出接下來的反應。

卻見肉肉轉過頭了對著他一拜到地,好像在歉疚他把浩然甩了下來,然後緊接著,他轉身,加速,沖刺,起跳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竄上上崖必經之路的第一個落腳平臺……

動作到此,都很完美,如果肉肉不是收腳的時候沒剎住車,直接從臺子上又竄了出去的話……

紀浩然痛苦的捂住腦門,感情,這回家還是個技術活。

最後,送浩然回家這趟行程還是著落在金鬃身上,等肉肉的話,估計他們得直接在崖底下仰脖瞻仰一宿肉肉的各種竄過頭,各種踩空摔,姿勢千奇八怪,落地鏗鏘有聲。

晚上躺在地鋪上,借著微弱的熒光,浩然一下一下的點著睡在他身邊,已經有一只成年版加菲貓身形的歐迪的鼻頭,“你不能再咬我了知道嗎?雖然你是白底的兒子,可我也是他的……嗯,老公,丈夫,你懂嗎?你小子是在我們圈外頭的,敢不老實,他們會收拾你的,你都不知道,金鬃發起火來連我都想吃,你算老幾啊……”

因為想起了來到這個世界最開始的那些日子,浩然最後就是在一點想家的失落中慢慢入睡的。

但是第二天一早,發生了一件大事,紀浩然立馬就把那些傷春悲秋的東西扔到爪哇去了,肉肉的獠牙,沒了……而且不是沒了一個,而是倆,全沒了!!!

野獸的獠牙是他們的嘴能成為攻擊獵物時有利的武器的重要功臣,它們能在獸口咬住獵物之後直接紮穿獵物的脖頸大動脈,讓獵物在極短的時間內因為缺血休克而致死,可是現在沒了牙的肉肉?!

紀浩然心疼的肝都顫了,他小小年紀的兒子,這就要提前過上古稀老人的日子了嗎?

肉肉站在他身旁,很親昵很沒心沒肺的蹭了蹭他的臉。

浩然把手心裏兩個還帶著牙齦上的碎肉的牙齒看了又看,這是他下崖之後了解完情況打天摸地全家總動員才找回來的東西,不抱希望的掰開肉肉的嘴,打量著,盤算著:不知道現在把這倆牙再塞回那倆牙洞裏,還有沒有機會自己長上去啊。

肉肉仿佛看出了他的心裏,緊緊閉上嘴把腦袋收了回來。

紀浩然還不死心,“兒子,咱試試,爸幫你塞回去,行不,你忍忍,就幾天,我給你做紅燜肉吃,不是零食,爸爸給你做夠吃到飽的,我保證!你乖啊……”

肉肉沒法乖,閉著嘴巴嗚嗚出聲,眼神求救似的一徑往金鬃那瞥。

浩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神覆雜。

他當然知道肉肉是怎麽受傷的,他早上到洞口的時候,黑地正四肢纏緊在肉肉的肚子上,肉肉就是背著那一噸多的活物在山崖上縱跳攀爬。浩然是知道肉肉自己上崖完全沒問題的,他見過肉肉爬進山洞兩次,雖然動作慢了點,偶爾有失誤,但絕對不至於一整夜都上不來,肉肉是在練習,如何背著一個活人上崖。那跟自己一氣呵成的跳上來,當然不同。也跟背著不怕被摔死摔活的獵物,迥然有異。所以他現在練習了一整夜,還不能成功,不僅沒成功,還搭上了兩顆牙,浩然敢打賭,肉肉身上摔傷磕傷一定不計其數。

那麽背著他也能行雲流水的瀟灑,一次失誤也不出甚至在他走神的時候也能穩穩護著他周全跳進山洞的金鬃呢?!

他暴力,他野蠻,他脾氣上來怒鬃乍起威勢散發能活活嚇死人,可他也是一家之主,養家糊口的工作之外,他又要學習多少有用沒用的東西才護著他全須全尾到現在?!

他握緊拳頭把那兩顆牙緊緊攥在手心裏,牙尖紮破了手也不放開,他拍拍肉肉的腦袋,然後走到金鬃身邊,“我跟你一起去捕獵,”然後他扭頭,對肉肉說,“把家看好,哦,還有,照顧好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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