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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老三(下部開始更新)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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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顆牙齒,紀浩然攥在手裏很是躊躇了幾天。他第一時間有過在牙齒上鉆兩個洞然後擰根繩子串了掛在脖子上,做成山腹中閣樓裏那些石壁上的項鏈的想法。記得過去看探索發現之類的電視節目,他知道原始人把猛獸牙齒攢成項鏈是身份的象征,同時也是一種榮耀,紀浩然倒是沒打算給自己攤這麽個虛名,但是兒子的牙齒麽,做成項鏈掛脖子上也算是個紀念,就像現代社會盛行的胎發筆腳印石膏模那樣。但是後來他又想起了一些只記得只言片語的科普知識,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他最後讓金鬃馱著他出了山谷,在附近尋了個小山包,在山頂尋了棵樹,在樹幹上掏了個洞,把肉肉的牙齒——塞了進去。

下牙扔房頂,下牙埋進坑。

小時候的記憶很多都模糊了,但是七歲時候換牙,紀媽的鄭重其事紀浩然還是有印象的。

做完這些事,紀浩然回到山洞裏的家又按捺了兩天,到底還是沒忍住,扒開肉肉的嘴細細摸了一遍,感覺露了風的牙床底下依稀又冒出兩個尖,浩然這才松了口氣,放下一樁心事。

雨季結束之後,天氣的變化越發明顯。有時候中午到下午的那段時間,即使待在山洞裏,也能熱得人坐立不安,到了這種時候,紀浩然總算知道為什麽山腹中會有一個閣樓布置得那麽舒適的原因了,按說天熱的時候熱空氣往上飄,冷空氣往下沈,山腹中的閣樓只會更熱,但是規則到了這裏,楞是改了個道。相比山腰的涵洞,山腹中閣樓通風居然更加順暢,連帶著溫度也變得宜人。浩然在午後最難熬的時間,偶爾也會跑到上面去偷個閑,睡個午覺。但是這樣的偷閑時間也並不是那麽好找,只有肉肉在家的時候才行得通,如果是金鬃,白底,或者黑地,他們三個任何一個在家,到了那個時間就會牢牢的堵在石縫前,把通往閣樓的唯一通道堵得死死的,讓紀浩然上躥下跳而不得,最後只能熱得一身臭汗。

苦夏,在哪個世界都是不能留白的一段艱難日子,沒有空調沒有風扇,只能一天天的硬熬著,過得一天是一天。有時候後半夜裏熱得太狠了,浩然就把獸皮浸了水在擰幹,然後搭在身上才勉強睡得著,但是他也不敢總這麽幹,怕萬一撈個風濕之類的毛病,在這個連風濕止痛膏都沒有的世界,苦的可是自個。

日子就這麽在每天晚上顛來倒去睡不著的苦悶中慢騰騰熬走,紀浩然也漸漸習慣第二天一大早不睡到十來點起不來床的懶蟲生涯。

這天,紀浩然又睡到太陽直射進山洞才起床,頂著惺忪睡眼例行公事晃到涵洞內的石壁前,撿起壁角前的石子在墻上刻下一條線。這是一個“正”字的最後一筆,紀浩然刻完了才發現,於是習慣性的數了數,赫然發現這是雨季之後的第三十個整“正”字。

三十個“正”字,那就是一百五十天了,浩然小小吃了一驚,睡意瞬間一掃而空。

雨季一共五十七天,是十一個正字零兩筆,浩然用一道長長的橫線把它們和之後的正字隔開,現在兩者相加,那便是二百零七天。若再加上雨季之前的陰天,陰天之前草木瘋長的那段日子,還有之前的開化……浩然不知道這裏的一年到底是多久,但是很明顯,已經過去的日子加到一起,已經足夠地球上的一年之期。

浩然站在山壁前發了會呆,他從小學開始就是文科掛帥,立刻糟糕到一塌糊塗,於是思索半晌,發現這等天文問題大大超過他那點能耐,於是果斷拋棄這個浪費腦細胞的問題,回轉身查看山洞內這些日子積攢下的口糧。

山澗邊已經攢了很多肉了,是雨季之後紀浩然苦口婆心的教育之下,才令金鬃他們每天每天多打回來一些然後慢慢積攢起來的,浩然把它們用鹽腌制之後再風幹,就做成了最簡單的儲備糧。

以往在食物充足的季節,金鬃他們每天要吃兩頓肉,早上一頓,晚上一頓,現在浩然用一種獨裁者的專制把這兩頓飯通通管制起來,他允許金鬃他們每天進食兩次,但是其中只有一次是吃鮮肉的,另一次,必須吃浩然前些天腌制的風幹肉。

這麽幹的頭幾天,金鬃他們意見相當大,他們過慣的生活是在食物充足的時候盡情吃飽,然後在食物匱乏的時候提前幾天或者十幾天集中打獵,打出差不多的食物之後就以半節食的法子硬挨過雨季或者冬季。過去浩然對金鬃他們的生活方式有種天然天生的敬畏,總覺得,他們是森林中的王者,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決定都是遵循自然之理,不容破壞,可是在經歷過這麽長久的共同生活,紀浩然再沒法保持這份敬畏之心了,就像沒有家底的人過日子不能月光,沒有強大靠山的年輕人要趁著年輕提前賺出養老金一樣,吃了今天不想明天的日子是很恐怖的,以前浩然是沒想到,他沒想過待在這種地方還會有明天,但是自從看了肉肉拼命練習背著黑地飛躍山脊進山洞以至於折損了兩顆牙齒,浩然就沒法再那麽消極度日了。

百度上搜索所有野生動物,提及壽命這個問題的時候,都有一個但書,野生的,以及動物園裏的,自然界是個講究優勝劣汰的地方,它的法則直接而殘忍,有能力則活,沒能力就死,紀浩然是個完完全全的沒能力廢材,他沒辦法不想到,如果有一天金鬃白底和黑地老去,他的未來會變成什麽樣。

明天的明天是什麽樣,未來的未來會怎麽來,如果浩然繼續依仗金鬃他們不去考慮,那麽所謂的未來就是可預見的完全悲慘。單就這一點來說,紀浩然知道自己跟金鬃他們是有差距的,在浩然看來,金鬃他們就入古代游牧民族的戰士,在生的時候一往直前,勇猛非常,在面對死的時候也坦坦蕩蕩,不懼不畏,可是紀浩然可沒這份魄力,他一想到有朝一日因為年老體衰,就會被自然非自然的淘汰,心裏就怎麽都平靜不下來。所以他一定要做好各式各樣的準備。

有這樣的打算,紀浩然開始隔三差五的跟著金鬃他們一起出門,金鬃他們打獵,他就捆紮,間或采摘野菜樹葉野果,凡是能吃的便樣樣不放過,積極勤奮一如守財吝嗇的葛朗臺,只求攢出滿坑滿谷的食物。

他是人類,人跟野獸最大的區別就是人會計劃,計劃明天,計劃未來,在身強體壯的盛年,會未雨綢繆的想到未來,在金鬃他們年輕力壯不愁食物的時候,他應該為金鬃他們想得遠一些。

就在紀浩然幹勁十足的驅使金鬃率領下的獅豹家族為未來忙碌的時候,不知道從哪一天起,紀浩然突然發現,正午,天空中的太陽再也沒法直射入山洞了。

在地球上,太陽東升西落,正午日頭方向偏南,這是上小學的孩子都知道的常識,而到了這個世界,浩然也沒法分辨東南西北,所以他幹脆自己規定了早上太陽升起的方向就是東方,下午太陽落山的位置是西面,這樣,一天裏影子最短時候的朝向,自然也就是南方。反正這個世界只他一個活人,便是太陽西升東落,紀浩然明著顛倒黑白,那也全無所謂,這麽標記方位,不過是為著自己定位方便,可是現在?

浩然想了很久也回憶不起具體是哪一天太陽轉成正午偏北直射山腹後面去的,他於是便把山壁上最近刻出來的一個“正”字畫個大圈圈起來,又在大圈上方左右各畫了一個小圈,以此來記錄日頭方位的劇變。

這天之後,紀浩然開始下意識的關註起每一天太陽在天空中的位置,意料之中的,太陽升到天空中最高點的方位沒有再變化,始終落在上崖上方洞口背面,而熱得沒法睡覺的氣溫,就在這樣的關註中,慢慢減少,直至最後,完全消失不再出現。

這個變化的過程,在紀浩然的石壁記日法上,留下了三十七個正字,外加一條橫線,也就是一百八十六天。

然後,第二天的一大早,雨季再次來臨,讓人完全的措手不及。

沒有陰天,沒有預兆,金鬃他們甚至沒有給山洞裏額外添加一只黃羚貘的食物,紀浩然是完完全全的沒有得到任何場外提示,然而山洞外的山崖再次成為瀑布,這是發生在眼前沒法否認的事實。

發現山洞再次成為花果山福地之後,紀浩然在吃驚之後第一個反應當然是去看他這陣子儲存的食物,他從上一個雨季結束十天不到就開始逼著金鬃他們每天打回一倍半正常食量的獵物,加上其間親自出馬了數不清的次數,葷的素的積攢到現在三百多天,在山洞裏的山澗旁,晾衣架似的掛起了好幾十排,如果這個雨季仍然是五十多不到六十天,那麽儲存的食物完全夠他們這一大家子吃的,這讓浩然放下了剛剛差點提到喉嚨口的心。

而放心之後,紀浩然梗在肺裏的那口氣提了起來,他覺得自己要被氣瘋了。

盡管這場雨來得一點先兆都沒有,但是平靜下來一一回想,疑點還是能找到一些的,比如昨天晚上,這陣子一直在山崖下露宿的肉肉和歐迪都回到山洞裏,還有昨天以及前天,金鬃他們出門狩獵的時間都不長,總是一大早浩然還沒起來就出門,浩然起床沒多久,他們就回到家,空餘下來的時間,金鬃他們也並不是回到山谷之中,而是分成兩撥在山谷中和山崖上通力合作,將從山崖上伐下來的木材源源不斷的運送到山洞裏,那時候浩然還高興呢,覺得因為山洞裏的柴不多了,金鬃他們能主動找活幹,這是個大進步,為此浩然還特意誇獎了金鬃,晚上陪著他們著實狂歡了一場,可是轉眼新一季的雨季毫無征兆的來襲……再結合之前他讓金鬃每天多打一些獵物回來,金鬃那不情願的態度,如此對比下來,浩然完全有理由相信,金鬃現在的行為是徹徹底底的消極對抗。

這太過分了!

浩然簡直要氣瘋了,他沖回獸皮地鋪,對趴在床上的金鬃拳打腳踢,嘴裏還語無倫次的嚷嚷,“你是知道的對不對,你知道要下雨!!!你一定知道,為什麽不早點準備,這些東西我說過的,這是攢起來預備過冬,過冬的!!!”

紀浩然那兩下子對金鬃來說就是花拳繡腳,金鬃不疼不癢,等到紀浩然開始呼哧呼哧喘粗氣,他不費吹灰之力的把腦袋一伸,紀浩然就被他頂了一個屁股墩兒。

因為前陣子天氣太熱,紀浩然已經恢覆了曝露身體一截獸皮腰中纏的真空穿衣法,再加上之後的天氣只是恢覆到一種正常的夏天的溫度,紀浩然一直沒怎麽更改自己的著裝,現在被金鬃這麽一拱,摔個四腳朝天的同時,他獸皮圍裙下的風光瞬間畢露。陰雨天氣無所事事的白底黑地瞬間眼底精光暴閃。等到紀浩然意識到情形不對,他那截可憐的獸皮抹腰已經被撕扯成碎片。

當金鬃不介意紀浩然耍花槍的時候,紀浩然是有機會騎到金鬃腦門上,大耍特耍威風;但是當金鬃眼裏冒火的時候,那真是,一個爪子都能讓紀浩然永世不得翻身。

一時間,山洞裏充斥了紀浩然走了調的斥罵聲,肉肉幾次三番想沖過獨木橋,奈何他老爹的獅吼頻頻,讓他動彈不得。倒是歐迪懵懂不明,支楞著耳朵不知所謂。

一個下午折騰下來,紀浩然精疲力竭。

老實說,說老實話,不掛三檔的辦事,其實是很舒服的,但是紀浩然今天受得非常郁悶,不是說金鬃白底黑地無師自通的學會了交配,當然不是,前戲,正餐,善後,這個三維一體的交配步驟紀浩然從來沒少享受過,可是今天紀浩然還是不爽了,事後浩然總結了一下,問題出在辦事之前的過渡上,那時候他的心情正糟糕著,就像壓著嗓子唱一首青藏高原,開頭的調子就起低了,還怎麽可能唱出最後的高潮?

所以最後浩然覺得很壓抑很如鯁在喉也是很正常的,一方面是他的身體,精疲力竭,一方面是他自己的欲望,總有種沒達到頂點但是也沒有腳踏實地的忽忽悠悠,他在這樣糾纏的心情中渡過了雨季的第一天,結果第二天一早,睜開眼睛的時候浩然自己都有點莫名其妙,他昨天明明是在生金鬃偷奸耍滑的氣,為什麽最後就變成了欲求不滿的忿忿不平?!

只是再怎麽生氣,紀浩然到底不可能因為金鬃白底黑地沒有提前準備越雨季的食物,就真的不給他們吃東西,所以到了最後,浩然只能退了一步,允許金鬃他們去撕扯腌肉,但是這樣的消極對抗放任自流也沒有持續兩天,腌肉太鹹了,幾天之後浩然不得不開始給金鬃他們做一日三餐,他跟自己說這絕對不是妥協,他只是心疼兒子,肉肉被鹹得嘴唇都白了的樣子太可憐了,作為一個好的飼主,這麽幹很失職。

雨一直下,沒有間歇不曾停頓,山洞外再次成為瀑布的天下,天空好像漏了個洞,那些仿佛從異次元來的海量液體不間歇的傾瀉下來,浩然心裏又踏實又慌張。

踏實的是,他相信金鬃不會傻了吧唧的不知道雨期結束時間,所以山洞裏儲存的食物一定夠支持他們渡過這段日子;可是在絕大多數時間之外,紀浩然也不能避免的偶爾悲觀一小會:如果金鬃真的傻了吧唧了,那可怎麽辦?雨什麽時候會停?食物能堅持多久,最要命的是,浩然發現歐迪開始長身體了,這個雨季才開始十來天,歐迪已經長了差不多小半頭的身高,站起來已經超過了浩然的腰,所謂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浩然強烈的悲憤著,他發現這小子的食量已經快趕上兩個肉肉了,而且好像還有大肆增長的趨勢。

這種擔憂,在雨季持續了四十天的時候,終於爆發出來,因為紀浩然在早飯之後發現,歐迪的身高,徹底跟肉肉持平了,他在這四十天裏,暴漲出了兩米五的身高,三米的身長,腰圍腿圍頸圍之類的更是無法計算,而最要命的是,他自己的食量,趕得上金鬃白底黑地肉肉四個捆在一起。

雨季之前滿坑滿谷的食物,如今只剩了短短一排架子,就是這樣的消耗速度,也還是因為紀浩然看不過眼而開始煮熟食節省下來相當一部分,不然,他們此時恐怕已經斷炊了。

老話說山中無甲子,上一個雨季紀浩然倒是真有些認同這句話,他都沒怎麽覺得煩躁,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就一晃眼得過去了,可是這一次,紀浩然就坐不住釣魚臺了。不知道是不是雨季前一點征兆都沒有,導致人心上一點準備都沒有的緣故,隨著雨一天一天一直一直下,紀浩然就越來越煩躁不安,閑沒事總會自覺不自覺的繞到掛肉的木頭架子跟前,把還剩下的口糧扒拉來翻過去的看,一邊看,一邊忍不住的嘀嘀咕咕:“現在你知道什麽叫手裏有糧,心裏不慌了吧?這都下一個半月了,你看你看,就剩這麽點了這可怎麽辦啊!”

這個“你看你看”的“你”,自然就是跟在他身邊的金鬃,不過不管浩然怎麽抱怨,金鬃從來不會回他一個正眼,好像脾氣好得不得了的樣子。等到浩然數完了那為數不多的存糧,回到獸皮地鋪上坐著發呆的時候,才會出其不意一爪子掀翻人,壓下去幹上一炮。

到了那種時候,雖然金鬃能很節制的爽一次就撤,但是在一旁看到紅眼的白底黑地卻也不會那麽老實的只看著不吃上一餐。不過也只有在這樣車輪戰之後,紀浩然才能感受到一點山中無甲子的真諦,因為到了那種時候,紀浩然必然會被折騰得精疲力竭,兩眼一閉就是一天兩天甚或三天得一覺睡到站。

日子過到這種糜爛程度,紀浩然那日覆一日的壁上刻字自然是堅持不住了,然而他一覺睡過去的,就是自己也不知道那正字那三橫兩豎刻得斷斷續續,某天紀浩然一覺起來瞇瞪著眼走到山壁前,剛剛撿起畫墻的石子,便叫白底一爪子打落在地,紀浩然還迷糊著,自然而然的低頭去撿,誰知道手臂剛剛擡起來,白底又是一尾巴抽上來,接連兩次被搗亂,紀浩然當場清醒過來,這才看清石壁上居然比他上次刻的筆畫多了兩筆在上面。

這一驚真真是非同小可,紀浩然整個人都被白底唬住了,續黑地會燒火做飯之後,如今又多了白底自學成才,紀浩然覺得自己整個腦門都是黑壓壓的線,綿密如同山洞外的雨絲,無有斷絕,無有窮盡。

在紀浩然為發現白底的自學成才而驚訝,進而看金鬃都多了三分景仰的時候,雨季毫無預兆的結束了,就跟它來臨時一樣突然。與上次一樣,瓢潑大雨毫無預兆說停就停,但是因為山崖上傾瀉下來的洪水,所以這個變化並不明顯。還是浩然從刻在涵洞裏的石壁上發現正字與上一個雨季的個數差不多了,時時刻刻留意外面的雨聲,才在雨停的當天及時發現端倪。

這個發現讓浩然很是松了口氣。這幾天金鬃他們又開始遞減進食口糧了,雖然沒有像上次那樣最多拖長至三天才吃一頓,但是依靠斷炊與節食的方式度日,總是一件叫人心裏發虛的事兒。

山洞外的瀑布還轟隆隆的從天而降著,這樣的聲勢浩大,即使外面雨已經停了,浩然也沒法要求金鬃他們馬上就出門打獵補糧,所以只能無所事事的看上一會,就轉回涵洞。

路過石澗的獨木橋之前,浩然情不自禁的又看了一眼橋這頭的木頭架子。

那上面只剩最後兩扇黃羚貘肉排了,撕碎了扔到石床大鍋裏燉熟了勉強夠現在的他們一家六口大快朵頤一頓的,浩然忍不住扭頭回望了一下歐迪。自從進入雨季,歐迪雖然回到山洞中,但是也不知道是金鬃的強制要求,還是他離開山洞之前就睡在洞口以至於在那個位置睡出了感情,這一趟他還是把窩絮在洞口,隨著他的身體在這個雨季以面團發酵似的高速狂抽瘋長,以前能容下他的洞壁凹槽早就塞不下他一只腦袋,此時雖然沒精打采的趴在那裏,卻也結結實實的擁堵了洞口的半邊江山。

浩然是真的很為它難過。所謂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浩然雖然不明白歐迪的生長為什麽會這麽迅猛,但身體的高速發育原本就需要大量的進食來補充抻骨拉筋的消耗,然而歐迪偏偏攤上了這麽個食物短缺的季節,就算只有十來天,想來也是很夠他喝一壺的,才會導致他現在一點精神都沒有,整日只管懶洋洋趴著動也不動一下。

他回到獸皮地鋪上,三轉兩滾,又窩回金鬃身下,沒多久,連拱帶蹭的把金鬃推翻成肚皮朝上,然後自己夾手夾腳的爬上去躺了,這才長舒口氣感覺到幾許愜意。自打雨季莫名其妙的二度來臨,山洞裏就有些返潮,平白躺著總覺得涼颼颼的不說,獸皮地鋪也有些潮濕,躺在上面涼絲絲潮乎乎,紀浩然本來就睡不慣,再兼擔心搞出風濕之類的毛病,就越發的讓人不敢多待,可這山洞裏就這麽大片地方,金鬃他們都在家的時候又極端不忿浩然去閣樓裏獨自逍遙,所以浩然現在總喜歡就近推翻了某只晾出肚皮來給他當床鋪,還別說,軟軟溫溫又身長體闊的一只,睡了他上去居然也剛剛好。

如此消磨時間,瀑布正式斷流雖又用了兩天,但也過得倏忽來去的快。重見天日的時候,浩然頓時有種再世為人的酣暢淋漓。雖然山崖被瀑布沖的有點禿,谷底卻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浩然看見所剩不多的洪水順著水道源源不絕的流進溫泉廣場的那個嗜肉池子裏,一時間也只能啞口無言。

從谷底的水道走向很明顯就能看出,這兩個來月從山崖上沖下來的洪水都被那個食肉的水池子吞噬了,而不是浩然早前以為的流經山谷又肆虐往地勢更低的地方,從沒想到那個仿佛有生命的嗜血池子還能有洩洪的作用,只是不知道那下面通向哪裏,才能把那麽大的水量都消化得無影無蹤。

在崖底站了一會,抒發了兩個月不見天日的郁郁之氣,浩然後知後覺的發現了一個大問題——這天,它居然還是陰的!

浩然記得很清楚,上次雨季在雨停的當天天空就放晴了。雖然他沒在第一時間發現雨停,但是在瀑布斷流的前兩天,山洞外的天空明顯比下雨的那些天明亮了很多,而現在明明大雨已經停了兩天,可是天空卻陰沈沈的,灌了滿滿一兜鉛的雲團看起來就厚重不堪,低低垮垮的在壓在大地上,好像隨時塌下來,傾倒出另一場洪災。

紀浩然倒抽了一口涼氣,山洞裏雖然還有幾袋子幹菜,可是那玩意只有他自己能吃,金鬃他們能下口的肉食可是一口都沒有了。

“這,這怎麽會這樣?”他驚悸之下隨手抓住身邊的金鬃盤問,卻發現金鬃伸腰抖毛,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不僅是金鬃,連白底黑地肉肉都跟著在伸展身體,蝸居了兩個月的筋骨不斷發出哢吧哢吧的恐怖聲響。

浩然咬著嘴唇,很明顯金鬃他們這是要開工了,不管頭頂上的積雨雲什麽時候發威,他們需要儲備食物,這個問題現在非常迫切。

紀浩然只猶豫了三秒鐘,就果斷掐著金鬃的脖頸鬃毛把他拉得半跪下來翻到他背上。當務之急是補充食物,不管積雨雲什麽時候再次發威,抓緊還沒下雨的每一分每一秒補充他們的給養才是王道,哪怕什麽都來不及,讓金鬃他們出門去飽餐一頓也是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同此心,金鬃的反應比紀浩然更快捷迅速,在浩然爬上他脊背剛剛抓緊鬃毛夾緊雙腿,他連一秒猶豫遲疑都沒有,呼嘯一聲就朝著噴泉廣場奔馳過去。恰好此時一陣風從背後吹過來,盤踞在廣場上的水汽仿佛在一瞬間找到了歸宿,順著風勢竄出,把常年籠罩在一片片酥茫茫的水汽中的廣場暴露出來,金鬃就趁著這一瞬間的光明乍現,猛的二次加速,在紀浩然還來不及緊張的剎那間高速沖進廣場,並且一路腳不沾地的直沖進煥彩森林。

這個過程看起來雖然耗時不長,可其中兇險真是說之不盡,當金鬃在峽谷森林裏站穩停下來,浩然這一口大氣才堪堪從胸腔裏吐出來。他眼前有點發黑,再金鬃背上晃了晃才再次坐穩。

“趕投胎啊……”浩然小小聲嘀咕。

趕投胎的金鬃在煥彩森林邊緣等了足有一個小時,才把剩下四只等出來。其中黑地和肉肉是一波,白底和歐迪是最後一波。浩然還覺得這時間他們浪費的有點冤,但是等他隨著大部隊穿過煥彩森林之後,他就不敢這麽想了。

雨下兩個月,金鬃他們就在山洞中躲了兩個月,這看起來雖然悲慘,但是他們有食物,就算斷糧也是最後幾天的事,所以真的算起來,除了歐迪,金鬃他們並沒有受什麽大苦,可是峽谷裏的其他生靈就沒有這麽好運了。浩然親眼看見一群長毛牛,雖然個頭還是那個個頭,然而一舉一動之間卻胸骨盡露,嶙峋得看著就硌手,拖地長毛也掩不住那一行一動間支楞出來的骨架,金鬃他們目不斜視的從牛群側翼淡然路過,那些長毛牛居然也不躲,不僅不躲避退散,它們甚至還用一種讓紀浩然後脖頸發涼的眼神打量這支膘肥體壯的猛獸隊伍,以至於浩然到後面都不敢與之對視。

食草動物都餓得葷素不拘了,這個世界忒瘋狂。

巨石陣的地貌沒有太大的變化,能抗住千萬年自然進化,一兩個月的雨水沖刷並不能令它們發生太大的改變。但是出了巨石陣,荒原上的景色卻讓人目瞪口呆,連月的大雨把浮草打得七零八落,在地表淩亂得倒伏著,以往那些風吹草低現走獸的景象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小小數之不盡的沼澤水泊,這些水泊最大的不過直徑一兩米,金鬃他們一躍就能跳過去,小得就是個馬蹄坑,一爪踩進去,坑底的軟泥四濺茲茲作響。

浩然非常的茫然,上個雨季結束的時候他也跟從金鬃他們出來打過獵,可是當時草木茂盛,萬物瘋長,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景象,可絕不是眼前這麽一副被大自然狠狠蹂躪一番要死不活的景象。

雨後的世界讓紀浩然陌生,他情不自禁的敬畏,在金鬃身上伏得更低。

缺少遮蔽視野的茅草,荒原上遠的近的所有景色都一目了然,飛禽走獸不見蹤影,只餘一片白花花的水漬反著粼粼白光連綿不絕與天邊的鉛雲相接,金鬃他們仍然排出箭頭形的前進陣容,兩兩之間拉出三米左右的距離,在荒原上全速前進。浩然能憑借之前的記憶看出金鬃他們前進的方向是森林。浩然只略微想了下,就明白緣故,雨下這麽久,又這麽大,雨滴酷似冰雹,荒原上的無遮無攔,以往生活在草原上的動物大概都進入森林中了,那裏林木蔽日,大概能緩解雨滴砸身之苦。

浩然的猜想完全正確,差不多剛一進入森林的邊界,那種荒涼的景色就為之一變,被雨水累月沖刷的樹葉每一片都綠得發亮,幹凈而闊大,大概是因為雨停了,森林從邊緣開始出現動物活動的痕跡,這些痕跡都是新鮮的,隨著金鬃他們進入森林而漸趨稠密,很明顯也是在雨後這一二天才開始出現,浩然憑空松了口氣:總算有一口東西吃了。

與紀浩然的揣測一致,剛一進入森林範圍,箭頭陣型就無法繼續保持,這其中白底黑地肉肉還好,他們斷糧的日子並不長,還能堅持,可是歐迪在雨季後期胃口大漲,而當時食物供給已經出現斷層,它雖然沒有餓出毛病,卻也是好生過了一段挨餓的困難日子,現在來到能捕獵的地方,眼都綠了,哪裏還安份得住?隨著一聲興奮到極致的獸吼,歐迪兩眼發亮的吼叫著沖進森林中植被茂密的方向,浩然只覺得身下的金鬃原地踏了兩步,喉嚨深處隨之發出一聲壓抑的低鳴,與此同時,肉肉就像接到指令似的回應兩聲響鼻,隨後便追著歐迪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不過幾分鐘,密林深處就隨之傳出一陣雞飛狗跳,幾只半大不小的動物沒頭蒼蠅似的竄出來,被白底黑地沖上去連拍帶抽的打昏。事態發展到此,已經毫無疑義,金鬃他們是出來捕獵的,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果然是放之四海皆準的一條鐵律。

這一天就是個大快朵頤的饕餮日子,金鬃白底黑地肉肉並歐迪個個吃得肚子滾圓,若非頭頂鉛雲重重,連浩然也忍不住開懷大笑。

天空中的陰雲散盡不久,紀浩然便在這洪荒之地生下了他的第三只幼獸。

那一日生產之前全沒什麽征兆,與之前兩次的嗜睡,困乏也截然不同,除了突如其來的腹痛如絞似極吃壞了肚子要如廁,紀浩然還真沒感覺到什麽異常。可就是在這樣全無異常的一切正常中,紀浩然——一個來自地球二十一世紀的大男人,眼睜睜看著自己身下那唯一的穴眼中,滑出一只皮薄餡大的小包子。

會這麽親眼看著自己兩股之間冒出一條小生命,自然是拜了他前兩次生產都沒親眼看見,活生生將兩個親生崽兒誤當成金鬃他們在外偷情之後帶回來的野種之賜,所以這次腹痛之際,別說上廁所,就是紀浩然想從獸皮地鋪上爬起來也是不能,金鬃和白底一邊一個,碩大爪子連手帶腳的將他牢牢按住,更兼黑地一個大腦袋在後腰上穩穩拱著,把紀浩然硬邦邦的身體活生生打了個對折,膝蓋都壓到兩耳邊,就是這麽個姿勢,才讓紀浩然動彈不得親眼見著這只小小包子從自己屁股後面一寸一厘的被活生生“拉”出來。

因為身體對折的姿勢,這只小包子生出來沒掉到地上,倒是先翻到紀浩然沒遮沒攔的肚皮上,它長著很軟很嫩的油皮,貼在紀浩然肚子上散發著熱乎乎的體溫,半透明的皮膚裏透著青色的血管跟白白的骨架,沒長毛的腳爪瘦小纖薄,像極是五爪之間連著薄薄一層蹼,紀浩然已然看到傻了,嘴巴大張還維持著剛剛肚子疼卻不得解放而對金鬃白底黑地破口大罵的樣子,人卻泥塑木雕似的呆望著這還睜不開眼睛只能揮舞小爪的幼獸在自己肚皮上嘰裏骨碌。

紀浩然這一傻,傻得不是一天兩天,他足足傻了一個月。他記得很久以前看書,那上面有句話說得非常貼心,書上說:人類之所以會害怕,根源是出於對未知的恐懼。所以自從紀浩然以莫名其妙的方式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他一直努力以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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