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等李樂，坐，坐啊！”完顏杺伸手來著若蘭坐在身旁，笑著為她夾了一筷子烤好的肉片兒，說道。

若蘭將桌上的酒壺悄悄的移到自己的身側，漫不經心的吃了一口肉片兒，才開口說道：“剛十三爺吩咐奴婢，這酒小姐是不能再喝了，哪天兒十三爺再回請您”

完顏杺狠狠的向門口兒瞪了一眼，仿佛十三爺此刻就站在門邊兒一般，這個十三，不過就是小酌幾杯罷了，自個兒走了還想著擋她喝酒。

突然一下子沒了興致，頭也連帶著有點兒暈暈的，四爺……那彎著眼眸的笑臉突然闖入她的腦海，好久沒見了吧？有多久了呢？自從二哥大婚那晚之後，似乎便沒再見過，大約也有半個月了吧？

也不知他怎樣……完顏杺心中猛然一驚，警鈴大作般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朗朗乾坤，平白無故個為什麽會想起四爺？

他不出現於她而言不是再好不過了嗎？她不是怕他，想要躲開他越遠越好嗎？喝多了，她一定是喝多了，才會如此胡思亂想！

“小姐，您怎麽了？”若蘭見完顏杺突然一陣發呆，額上還冒出了細細的汗珠兒，關切的問道。

“沒、沒事兒……算了，不吃了，咱們回府，給李樂留下口信兒，就說咱們回府等他”完顏杺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兒，只感覺渾身有些發冷。

恍恍惚惚中下了樓梯，不顧大堂中的熱熱鬧鬧，完顏杺此刻只覺得心煩意亂，匆匆過了前廳，似乎聽到有人在背後叫她，卻聽得不大真切，便也懶得理會，同若蘭出了烤肉宛。

“小雪，這完顏杺……”說話的是頭發有些灰白的老者，他的身旁，站著的正是贏弱如春風的慕容雪。

慕容雪杏眼微睜，嘴角兒似彎未彎，望著完顏杺離去的背影，淡淡的一笑，說道：“你放心，她還會來的，我們還會再見面！”

那老者眸光閃了閃，冷冷一笑，說道：“你的話，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午後時分，李樂終於趕回了完顏府，妥妥當當的將秦朗的賣身契交到了完顏杺的手裏，完顏杺滿意的將賣身契交予若蘭放好，對李樂笑著說道：“這差事兒辦得好，若蘭，拿十兩銀子賞給李樂！”

若蘭應了一聲，自裏屋拿出一錠小元寶，輕輕遞到李樂手裏。李樂笑嘻嘻的接了，說道：“謝小姐賞！”

完顏杺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這幾日給我把這個秦朗看緊了，別跑了就好”

“是，奴才明白！”李樂恭敬的答道。

十日之後，日頭高高的掛在頭頂，深秋的日子，樹枝上的葉子早已掉了個精光，只是擺動這細細的枝幹，深褐色遍襲著整個兒京城，那金黃色的季節，卻是越去越遠了。

完顏杺起了個大早，院子裏有些清冷的空氣，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有些微涼，卻又似乎沁人心扉。

“小姐，葛管家給您請安來了！”小棠上前幾步，說道。

完顏杺望了望院外，兩個男子的身影正戳在哪裏，一動不動。葛管家，已經回府十日了，才來見她……哼，好大的架子！

“是葛管家來了，快請啊！”完顏杺邊說，邊隨意坐在石凳上。她早已打聽清楚，這葛管家，全名葛才朗，原本是完顏家的包衣奴才，因著有一回兒陰差陽錯的救了阿瑪的命，才一步步的混到了今天這的位置。

不過……聽說阿瑪對他倒是格外器重，家中大小事情他也打點的妥妥當當好不紕漏，為人嘛……對主子恭恭敬敬，對下人一視同仁，倒也算是個不錯的管家。

之前因為老母病故，才到鄉下奔喪，守喪半年之後才回到府裏，也就是十日之前的事兒。

“葛才朗見過大小姐！”葛才朗葛管家走到完顏杺的跟前，躬身說道。

完顏杺細細打量這眼前的這位葛管家，五十多歲的年紀，與阿瑪倒是年齡相仿，只是頭發已然灰白，不似阿瑪那般烏黑。

中等身材，穿著半舊的褐色長袍，就這麽規規矩矩的彎著腰，站在眼前。

“葛管家有理了，莫要站著了，快坐啊！”完顏杺說著向小棠使了個眼色，小棠忙搬來一把椅子，請葛管家坐了下去。

一道肆無忌憚的目光投在完顏杺的臉上，順著那目光望去，是一個身著青色衣衫的年輕男子，頭隨微微低著，可那眸子卻閃著光，怔怔的瞅著她。

“葛管家，這位是……？”完顏杺不動聲色的喝了口茶水，說道。

“哦，回大小姐的話，他是奴才的犬子，葛泰。葛泰，楞著幹什麽，還不過來見過大小姐！”葛才朗趕忙站起身來，說道。

“葛泰見過大小姐！”那青色衣衫的男子葛泰，彎著腰上前幾步，輕聲說道。邊說，卻緩緩將頭擡了起來。

76.V006

典型的小白臉兒，是完顏杺對這葛泰的第一印象，再看看那滴流亂轉的眼珠子，更是打心底裏生出一陣厭惡。

“嗯！”完顏杺眼皮子一垂，輕輕地應了一聲。

這葛才朗是個察言觀色的主兒，看出完顏杺對他這個兒子似乎有些個不喜，連忙上前一步，說道：“混小子不知禮數，還請大小姐莫要怪罪”

完顏杺敷衍的笑了笑，說道：“葛管家哪裏說的，什麽怪罪不怪罪的？這府裏大大小小的事兒，那個不需仰仗葛管家，葛泰想必也是不差的”

葛才朗這才松了口氣，笑了笑說道：“哪裏，哪裏，奴才只知道盡心盡力為主子辦事，做的也都是份內該做的事兒，擔不起仰仗二字”

這一來一回，看似說的客套，其實已然暗潮洶湧，完顏杺心中明白，這為葛管家表面看似忠厚老實，盡職盡責，實際上必然是精明無比。

這幾句話說的不卑不亢，既點明了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又似乎表明了對主子的衷心，可謂是滴水不漏。

小棠怔怔的望著葛才朗同葛泰離去的背影，輕輕的轉過身來，說道：“小姐，今日還要出府嗎？”

完顏杺雙眸一緊，自石凳上緩緩起身，說道：“自然要出去，李樂同若蘭如準備著了，你在院子裏好生看著，若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細細稟報”不知為何，音色卻有些沈悶。

小棠背脊微微一彎，說道：“奴婢遵命！”

“爹，這完顏家的大小姐，嘖嘖，真是……”葛泰邊走，邊說

“住口！！你這條小命不想要了是不是？你給我記住了，主子就是主子，奴才永遠是奴才，尤其是大小姐，以後你莫要去招惹她！”葛才朗狠狠的打斷葛泰的話頭，沈聲說道。

府中早有耳目來報，大小姐自從半年前不小心自假山上跌下，摔傷了腦袋，失了之前的記憶，那時他剛剛回鄉不久，今日一見，真真是讓他大吃一驚！

這哪裏還是以前那個循規蹈矩，處處忍讓的大小姐啊，明明就好像是變了個人一般，那帶著些淩厲的眼神兒，那一字一句此刻還言猶在耳，看來對於這位大小姐，他可得處處當心才是。

葛泰卻完全不知他阿瑪此刻的心思，眼前頭都是完顏杺的影子，那修長的手指端著青花瓷的茶杯，粉紅色的唇瓣兒微微張著，明亮的雙眸，小巧挺直的鼻梁，還有那隱在旗裝之下的纖細腰身……一切的一切在他的眼中是那麽的完美誘人。

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葛泰眼前閃耀著完顏杺的倩影，不過就是喝杯茶而已，就如此撩人心魄，那小巧飽滿的唇瓣兒若是親上一親，會是什麽樣的滋味？

身後的亭閣樓宇一片孤寂，地上殘留著幾片枯葉被葛泰無情的踩在腳下，“吱吱”的發出痛苦的哀嚎，樹上一只烏鴉“呱呱”的叫了幾聲，平添了幾許蒼涼。

秦朗拖著疲憊的身軀，亦步亦趨的跟在李樂的身後，不到十日，那五百兩銀子還未捂熱乎，便讓他在賭場裏輸了個精光，翻本兒，那不過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罷了！

直到這個小廝毫不留情的將他扯下床，他才模模糊糊的意識到，換錢的日子竟然已經到了，銀子？哪裏還有銀子，秦朗心中一嘆，現如今他已然一窮二白，即便是將他倒過來抖上三抖，掉下來的不過幾只臭蟲而已。

罷了，為奴就為奴吧，雖說是伺候人，可好歹也是衣食不缺，否則依他現在的境遇，餓死凍死那不過是指日可待。

“少爺，您要的人，奴才帶來了！”李樂恭敬打了個千兒，說道。

完顏杺正悠閑的坐在一處僻靜的茶樓雅座裏，眼眸微擡，瞥了一眼眼前頭站著的秦朗，比之十日之前，他更添了頹廢。

心中掠過一陣痛快，那可憐女子死不瞑目的雙眸，沾滿鮮血腦漿的臉龐再次浮現在她的眼前，雙眸中刺骨的淩厲，完顏杺說道：“秦朗，銀子你是還不上了，如今賣身契在本少爺手中，你從今日開始就是本少爺的奴才”

秦朗肩膀抖了一下，聽著這冰碴子似的聲音，竟是不敢擡頭，只是彎著背脊，點頭哈腰的說道：“是是，我、不……奴才明白！”

完顏杺“啪”的一聲，將手中的茶杯摔在桌子上，說道：“說話結結巴巴的，怎麽做本少爺的奴才！”

秦朗心中一驚，將頭低得更沈，只是小聲說道：“少爺，奴才知錯了！”

完顏杺一聲冷哼，說道：“我看你粗手粗腳的，也不適合在本少爺身邊伺候，罷了……既然已經買了你，好歹也得給你找個去處！”

秦朗頭上冒出一陣冷汗，心說這少爺怎麽如此喜怒無常，明明是他找上門來主動借錢，如今這銀子還不了，他人也戳在這裏了，怎麽聽這話茬兒，是不打算要他了？

“李樂，給本少爺看好他，咱們給人送禮去？”完顏杺嘴角微翹，說道。

此時正是秋風幹烈的季節，完顏杺在十三爺府外轉了三個圈兒，直轉到連看門的小廝都不禁側目，估摸著是懷疑這幾個人有些什麽不良的意圖。

心中千回百轉，完顏杺原本的打算是閹了這該死的渣男，也算是給他那可憐的妻子報了仇，現如今卻又有些個猶豫，這秦朗天生便是個潑皮下三濫的玩意兒，十三爺為人豪氣，貌似又常常不在府裏。

怕只怕將這秦朗送進府裏，會給十三爺惹出什麽事端，那就得不償失了……

完顏杺這步子慢慢悠悠，卻似乎一下一下的敲在秦朗的心坎兒裏，這是要去哪裏？他的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忐忑不安，這是對未來命運的一種害怕，一種發自心底的恐懼

不知不覺間來到一處府邸，完顏杺迎著刺目的陽光擡頭看了看，“四貝勒府”幾個金色的大字明晃晃的的呈現在眼前。

怎麽會走到四爺的府邸來？完顏杺心中一怔，其實……若是將這秦朗放在四爺這裏，似乎倒是個不錯的註意。

只是……完顏杺咬著嘴唇兒，狠狠的瞪了秦朗一眼，此時的他就好比是一快燙手的山芋，思來想去，放在那裏都不算踏實。

77.V007

“既然來了，為何躊躇不前？”聽著雖有些冰冷，卻夾雜著一絲戲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完顏杺心中莫名一緊，連呼吸都窒了窒，楞了半刻才緩緩回過頭來，映入眼眸中的果然是四爺修長的身影。

逆著陽光，陰影隱去他臉上的表情，只有一雙眸子如平日般，深深的，沈沈的，原本涼薄的嘴角兒，此似乎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個……不過是來遛彎兒的，不知怎麽一拐彎兒就溜達到四爺這裏了，四爺您忙，小杺就先告退了！”完顏杺一口氣將話說完，身子福了一福，便要跑路。

哪知手腕兒一緊，纖細的腕子處一陣暖意，四爺揚了揚手掌，說道：“既然來了，便進去坐坐……”

“我能說不嗎？”完顏杺輕輕掙了掙手腕，卻越掙越緊，只好作罷，悻悻然的小聲說道。

四爺放下放下揚在半空中的手掌，卻還是緊緊握住完顏杺的手腕兒，只是衣袖垂下，將兩人連著的手遮了個結實。

“你說呢？”四爺眉眼兒一挑，說道。

完顏杺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如此，小杺便叨擾了……”此情此景，她那憋在嘴巴裏的“不”字，還是趁早咽到肚子裏為妙。

四貝勒府並沒有完顏杺想象的那麽高端大氣上檔次，約莫著待他封“雍王”的時候，才會搬到現如今香火鼎盛的雍和宮吧。

若是他知道，幾百年之後他曾經的府邸，已然變成了一座北京城裏最大的喇嘛廟，還有外國友人爭相前往的旅游景點兒，不知會作何感想？

想到此處，完顏杺偷眼兒看著四爺冷峻的側臉，卻也忍不住“呵呵”笑出聲來，引得四爺微微側目。

眉眼兒皆笑的她，天真純凈的笑容，美得那麽不真實，似乎像是一幅畫，透過漆黑的眼底，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尖兒上

不多時便來到四爺的書房，若蘭李樂連同秦朗，都規規矩矩的站在門外，完顏杺隨著四爺走進書房，一水精雕細刻的紅木家具，這要是放在現代可都是國寶啊！

四爺瞥了瞥門外，將完顏杺按在凳子上坐下，才悠悠開口說道：“那個人是誰？”

順著四爺的眸光，完顏杺瞧了一眼小心翼翼站在門口的秦朗，撇著嘴巴說道：“那是我新買下來的奴才”

四爺轉了轉眼眸，深深的看了秦朗一眼，說道：“看這模樣，也不是什麽好奴才，買他作甚？”

完顏杺心中一動，脫口而出：“買了才知道不好，要不幹脆送給四爺可好？”

“哦……你是故意的吧？”四爺嘴唇輕啟，慢悠悠的吐出幾個字來。

完顏杺噗嗤一笑，說道：“故意的又怎樣？四爺收是不收？”

“花了多少銀子？”四爺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五百兩！”完顏杺想也不想，答道。

“貴了……下次記得侃侃價錢”四爺抿著嘴唇兒說道。

， “好……”完顏杺抖了抖眼角兒，說道。

“爺的府上不收來歷不明的奴才，除了……太監”四爺眸色一亮，接著說道。

“那就哢嚓了，做太監吧！”完顏杺眉開眼笑的說道，要的就是這個節奏，要的就是將這渣男秦朗閹了給他妻子報仇。

四爺眉毛挑了挑，看了看完顏杺，又看了看門口的秦朗，抿了抿嘴角兒，說道：“當真要哢嚓了？”

“嗯嗯！！”完顏杺可勁兒的點著小腦瓜兒，說道。

輕輕一笑，四爺說道：“果然是寧得罪小人，莫得罪女子……小六子！”

這話說的完顏杺心中一動，斜眼兒望了望四爺，他怎知秦朗得罪過她？確切的說，得罪的不是她，而是那個已經死去的可憐女子。

轉念一想，任誰應該都能想到吧，花五百兩買個奴才，特意要“哢嚓”了做太監，這還不是一般的得罪，是得仇深似海還配得上如此報覆吧？

聰明如他，指不定從一開始就已經看出來了吧……完顏杺心中倒是一陣釋然。

“貝勒爺有何吩咐？”小六子就像是一陣風兒，呼哧一下便掛到了眼前頭，恭敬的說道。

四爺說道：“門口的那個奴才，交給敬事房，事兒了了就帶回府裏來，到時候再聽爺的吩咐”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一絲情緒。

小六子看了秦朗一眼，彎了彎腰，說道：“是，奴才這就去！”匆匆的退出書房，隨手將書房的房門輕輕帶上。

見四爺收下秦朗，完顏杺心中一松，這燙手的山芋總算是有點兒放了，在四爺的眼皮子低下，任他秦朗三頭六臂，怕也玩不出什麽花樣兒來。

四爺看了看完顏杺，說道：“今個兒來找爺，為的就是這個事兒？”

完顏杺一怔，尷尬的笑了笑，說道：“也是，也不是……就算是吧！”

“幾日不見，嘴皮子倒是愈發利落了！”四爺笑了笑，眼眸中溢出一絲溫暖，說道。

完顏杺卻絲毫未覺，小嘴兒撇了撇，沒頭沒腦的說了句：“四爺貴人事忙，自然忘了小杺的嘴皮子原本就挺利落的”

說完，心裏卻是一楞，這話兒怎麽聽著像是拌嘴，還是情人之間的那種拌嘴……完顏杺小臉兒一紅，趕忙低頭絞著手指頭，不再言語。

敢情這丫頭，話裏話外是怪他這陣子沒來府上看她？ 四爺垂著眸子，也未說話，一時之間這書房之中，哪怕是掉根兒針，大約都是能入耳的。

片刻之後，完顏杺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四爺一眼，哪成想，對上的正是四爺灼灼的眸光……

四周的空氣有些凝滯，完顏杺只聽到了一陣“咚咚咚”心臟狂跳的聲音，身體裏所有的血液如同千軍萬馬般湧上臉頰，自個兒的那張小臉兒，此刻竟是燒的火辣辣的有點兒疼。

“臉怎麽這般紅？”四爺終於收起那灼熱的眸光，微微瞟過完顏杺的臉頰，說道。

“呃，這兒不透氣，太熱了，太熱了……”完顏杺揮舞著手掌，使勁兒在眼前扇著。

“眼瞅著就初冬了，有那麽熱嗎？”四爺嘴角兒一彎，說道。

“大約是今兒穿多了……”完顏杺慌忙垂下頭來，喃喃說道。

“要不要留下一起吃午膳？”

“不要了，我早上吃多了……”

“……”

78.V008

朗月當空的夜晚，完顏杺躺在自個兒的床上細細想著，這一次與四爺的相遇，大約便停在了要不要一起吃午膳的這個話題上。

最終午膳是沒吃，可是……四爺送她出府時，卻語重心長的說了句：“若是熱，下次就別穿那麽厚實”

這話一說，不僅是她，連帶若蘭李樂都驚得面無人色，主仆三人基本上是腳後生風，一路狂奔回的完顏府。

將頭緊緊的蒙在錦被裏，完顏杺的心裏猶如潮水般一起一落，起起落落竟好似沒完沒了一般，眼前頭四爺撩人心魄的眼神兒晃來晃去的，似真似幻。

心中突然掠出一個念頭，她是不是電視劇，小說看多了，眼前真真切切的四爺，簡直算的上面冷心熱的典型，怎會陰狠毒辣，怎會心硬如鐵？

朦朦朧朧睡去的完顏杺，卻忽略了一個最大的問題，那就是歷史是真實且無法改變的，四爺就是未來的雍正，就是那個對兄弟斬盡殺絕，手段雷霆，絕不容情，坐在龍椅之上，萬人之上的一代帝王。

同樣的月光之下，四爺緩緩步出福晉的寢室，修長的身形被清冷的月光照著，投在地上，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小六子為四爺披上一件鬥篷，說道：“爺今個兒宿在書房？”

四爺點了點頭，不緊不慢的踱著步子，說道：“那個秦朗的事兒，辦妥了沒有？”

小六子說道：“已經辦妥了，打發到下人房養著去了……”

“嗯，等好的差不多了，後院兒找個柴房，鎖起來了事，不死就行”四爺冷冷的說道，聲音回蕩在暗色的花園走廊中，愈發有著刺骨的寒意。

小六子怔了怔，猶豫著說道：“若是貝勒爺不喜歡，幹脆直接……”說著伸手在脖子上輕輕劃了一下。

四爺擡眼掃了掃小六子，說道：“爺說了，這秦朗不死就成，其他的你看著辦！”

小六子輕聲說道：“奴才遵命！”

四爺的身影慢慢沒入黑暗之中，堪堪的沒了蹤跡，圓圓的月亮依舊孤單的懸在半空之中，天上的星星不斷的眨著眼睛，不知再看著誰，也不知在感嘆著誰的命運。

時值深秋，完顏府上再次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兒，那就是……依蘭懷孕了，這肚子裏的孩子，自然是大哥的。

納依蘭為妾的事兒，原本是要等過了新年才會開始籌備，怎奈何這孩兒說來便來，一丁點兒夠不顧大人的意願。

萬般無奈之下，夫人只能挺身而出，吩咐府裏眾人，萬事從簡，不過十日之後，這納妾的事兒這這麽不聲不響的辦妥了。

雖說是妾室，可好歹肚子裏懷了完顏家的長子嫡孫，當然……若說是個女孩兒自然是大煞風景，所以大家都默認這依蘭懷的就是個胖嘟嘟的小子。

府中各人自然是忙忙碌碌，喜氣洋洋，連一向嚴肅的完顏老爺都面帶三分喜色，可見這個早早投胎到完顏府的胖小子，充分的得到了大家的期待與喜愛。

當然，唯一就快閑得長毛的自然還是完顏杺了，只因著這府裏府外的事兒，都攥在葛管家和容嬤嬤的手裏，上面更有額娘把持，自然不用她動半個指頭兒。

不過……完顏杺還是不由得佩服起夕月嫂嫂的氣度，自從依蘭進了門，夕月嫂嫂那是三日五日便跑一趟，名貴的補品更是猶如流水般的送進依蘭的小院兒。

這讓完顏杺這個小姨子當真是有些個無地自容，今個兒眼瞅著是個湛藍湛藍的天兒，風不大，烏鴉也不叫，該是個出門的好時機。

“小姐，府裏那麽多布料，隨意挑選幾匹便是，何必非要跑到街上去買？”小棠為完顏杺搭上件兒鬥篷，說道。

完顏杺嘿嘿一笑，說道：“府裏的料子都是給爺們，小姐，夫人們準備的，哪兒有小孩子穿著的花樣兒，既然要送禮，自然是要花些心思才好”

“依蘭……倒是個好運氣的！”小棠喃喃說道。

完顏杺神色一黯，知道她意有所指，整了整身上的鬥篷，說道：“小沫近來可好？”

小棠正在整理衣衫的手掌頓了頓，隨即說道：“還好……奴婢待小沫謝謝小姐還惦記著她”

“缺了什麽，盡管與我說就是，她確實……可憐”完顏杺說道。

小棠用力的點了點頭，這輩子她攤上小姐這麽一個主子，不能不說是有福氣的，放眼整個兒官宦人家，這樣肯為奴婢考慮的主子，能有幾個？

前門大柵欄，是北京城裏最繁華的商業街，各式各樣的店鋪臨街而建，此即彼伏的叫賣聲每每傳人耳畔，絕對是個花銀子的大好地界兒。

完顏杺笑瞇瞇的逛著各色店鋪，身後的李樂已然看不到腦袋，皆是因為手裏捧著小山一樣高的東西，不用問，全部都是完顏杺此次逛街的戰利品。

“哎呦！”完顏杺正逛得起勁兒，不知是什麽東西大力的撞了過來，眼眸一掃，一個灰色的身影已然轉到了身後。

腦海中揚起一抹熟悉，那灰色身影早已跑到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巧不巧正在李樂的身前。“李樂，給我攔住他”完顏杺大聲喊道，身旁的若蘭卻著實嚇了一跳。

李樂雖說騰不出雙手，可也不含糊，聽到完顏杺的聲音，急忙將腿一伸，感激著踢到了一個人的身上，隨著一聲悶哼，這人似乎順勢倒在了身前。

“嘿嘿，姐姐說過，你再偷東西就剁手！”完顏杺拎著那灰色身影的脖領子，將他自地上扯了起來。

果然，這就是前些日子，在炸醬面館兒前面被她逮住的偷兒，想不到的是冤家路窄，今兒個又在這大柵欄碰上了！

那小子使勁兒瞪了完顏杺一眼，想必也認出了她，氣呼呼的說道：“怎麽又是你？”

“臭小子，你偷我東西的時候，沒仔細看看嗎？”完顏杺抿嘴兒一樂，說道。

看了看周圍，這兒也不是個說話的地方，前面不遠處有個茶肆，完顏杺回身兒對若蘭和李樂說道：“咱們到前面的茶肆歇歇腳，順便看看怎麽處置這個偷兒！”

79.V009

半大小子狠狠的掙了掙，無奈人小力弱，怎麽也不是完顏杺的對手，被她連拉帶拽的，硬是塞到了茶肆的座子上。

“小二，給我來一壺茉莉，一盤兒薩其馬，一盤兒奶餑餑，一盤芝麻燒餅”完顏杺坐定，張開說道。

半大小子眼睜睜的瞅著桌子上那一堆好吃的，狠狠咽了咽口水，眼神兒中含著渴望，卻也藏著一絲倔強。

“吃吧，吃完姐姐就把你這偷東西的小手兒剁了！”完顏杺假裝瞪著眼睛，說道。

半大小子的身子明顯抖了抖，看了看完顏杺，又看看桌上的食物，終究飛快的拿起一塊薩其馬，塞到嘴巴裏，大口的吃著。

“喝點兒茶水吧，別噎著了……”若蘭伸手為半大小子倒了一杯茶水，遞到他的面前。這小子也不知是餓了多久，那狼吞虎咽的吃相讓人看著著實心酸。

那小子也不客氣，端起杯子猛灌了一杯茶水，用力伸了伸脖子，終於將嘴巴裏的薩其馬咽了下去。

吃完了手中的薩其馬，小子依依不舍的舔了舔手指頭，指著桌上的吃的，小聲說道：“這些……能帶走嗎？”

完顏杺一楞，說道：“你只吃了一塊兒而已，怎麽就飽了？這些……當然可以帶走！”

“你是個好人，謝謝你……”小子咧著嘴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甚是可愛

“你叫什麽名字？”完顏杺摸了摸小子的頭，說道。

“依爾覺羅 宇軒，你呢？”小子揚了揚頭，說道，

“滿人？我？我叫完顏杺”完顏杺笑著說道。

“完顏？此乃朝中貴族姓氏，姐姐你家裏是做官兒的嗎？”小子眼眸亮了亮，說道

完顏杺一怔，說道：“哎呦，宇軒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倒有些見識……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麽要當偷兒？”

這孩子看起來雖然倔強，卻算得上知書達理，不過是完顏這個姓氏，便猜出完顏杺出自官宦人家，想來不應該淪落在市井之地，當個為人所不齒的偷兒。

宇軒卻低下了頭，喃喃說道：“完顏姐姐，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上次抓住我，不止不責怪，還請我吃饅頭，這次又請我吃那麽多好吃的點心……”

再擡眸時，眼中已然擎著淚花兒，接著說道：“我也不願當偷兒，可額娘說，每日回家若是不交銀子給她，我和妹妹便會挨打，嗚嗚……妹妹她只有五歲，卻、卻常常吃不飽飯，還要挨打……”

說到這裏，宇軒早已泣不成聲，伸手抹了一把鼻涕，臉上的灰塵混著淚水，化成了一道道灰色的淚痕，這一抹便成了個大花臉。

“豈有此理，這還有逼迫自家孩子當偷兒的！”完顏杺“啪”的一怕桌子，大聲說道。

“她不是我的親生額娘，我的親生額娘生妹妹的時候，難產死了，她是阿瑪的續弦……”宇軒抽泣的說道。

“我就說吧，原來是後媽！怪不得如此歹毒！你們阿瑪呢，難不成就放著你們兄妹受苦不管嗎？”完顏杺有些義憤填膺的說道。

“阿瑪原本中了秀才，只可惜一直未曾混上一官半職，郁郁寡歡，去年年底便撒手人寰，找我親生額娘作伴兒去了！”宇軒止了眼淚，說道。

“竟是個沒爹沒娘的苦孩子……”若蘭聽完，不自覺的紅了眼眶，也開口說道。

李樂早已將桌上的吃的打了個包兒，塞到宇軒手中，說道：“這吃的，是要帶給你妹妹的吧，可得拿好了……”

宇軒緊緊抱住手中的紙包，感激的說道：“謝謝……我代妹妹謝謝你們”說完還深深的鞠了一躬。

“這樣吧，李樂你抱著東西先回府，我和若蘭陪著宇軒一起回家看看，若是方便就留下些銀兩給他那後媽，怎麽著也不能再逼著宇軒當偷兒了”完顏杺沈吟片刻，說道。

“奴才遵命！”李樂痛快的答道。只因著宇軒這孩子實在太過可憐，主子願意管這事兒，他倒是沒有半個不字

怎成想不過是一樁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兒，卻差點兒捅出天大的簍子，若是李樂有未仆先知的本事，那即便是扔了手中所有的物什，也要將完顏杺拽回府中。

怎奈何，無論帝王將相，抑或是販夫走卒，都是今日不知明日事，那個能預知未來，趨吉避兇這類事物，不過就是用來麻痹自個兒的湯藥，功效也大抵上與麻藥不相上下吧！

宇軒的家，距離大柵欄並不算遠，走來拐去的，不到三刻鐘也就到了。破敗的木門，舊的好似輕輕一碰，隨時都會壯烈犧牲一般。

宇軒輕輕推開木門，一個巴掌大的小院，一間不大的正房邊兒上，戳著一間木頭壘砌的小屋，秋風吹過一陣輕微的聲音飄了過來：“哥哥……”

隨著宇軒飛奔而去的身子，完顏杺伸手捂住嘴巴……一旁的若蘭更是“啊！”了一聲，皆是為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一個不大的木頭籠子，一個趴在籠子裏的小女孩兒，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已經看不出本來的眼色，赤著一雙小腳兒，滿是黑色的泥巴。

袖子明顯斷了一截，露出如樹枝一般細小的手腕，黑乎乎的泥巴也蓋不住那一條條暗紅色的傷痕。

一股股的臭氣自籠中飄來，那是糞便的味道……小姑娘身子上裹著的便是一層層散著惡臭的排洩物。

那木頭籠子不高，以至於如此瘦小的姑娘，也直不起腰來，只能像是一只小狗一樣趴著……不，哪怕是一只小狗兒，都要比她幸運的多……最起碼不用關在籠子裏，不用挨打。

小臉上的一雙眸子，露出濃濃的喜色，看著宇軒自懷中掏出的點心，臟臟的小手接過燒餅，滿滿的塞了一嘴，費力的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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