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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如願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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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裏的安靜很快被打破了,旻穗清楚地聽到頭頂的地板傳來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音,這聲音應該是屬於很多人的,馬靴踩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踢打的聲音,而後,似乎是有人倒在了地上,而另一個人踩住了那人的身子,頭頂的地板傳來手和腳撞擊地板的聲音,旻穗下意識的擡頭看著天花板,而後她聽到由於綺麗慌忙站起,椅子尖利劃過地板的聲音。

“別動——”伊藤聰代站起身,用槍指著綺麗喝令道,“你在外面的那些人,都在日本憲兵的手上,所以你不要耍花樣了,你也沒這個資本了。”

幾乎同一時間,禧恩也站起身,旻穗不知道他從什麽地方掏出了槍。禧恩什麽也沒有說,他一直在看著聰代,當他看到聰代站起身後,他幾乎推斷出了聰代的動作,所以他拔出了槍,黑冷的槍口正對著伊藤聰代的腦袋。

伊藤聰代顯然看到了禧恩的槍,他沒有轉頭,槍口依然對著綺麗,說道:“榮先生,必不妨開槍試試看,只要你一開槍,我想你擔保鄭綺麗的頭上便會留下日本人的子彈。”

禧恩拉動槍栓,笑著說道:“這點我絕對相信,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一點,你應該清楚地想明白,我是更在乎綺麗的命還是你更在乎你自己的命,你大可以開槍,只是你應該想好你還有沒有開第二槍的機會。”

“殺了我,你也一樣走不了。”伊藤聰代譏笑道。

禧恩冷冷一笑,陰森的說道:“我為什麽殺了你,我可以一槍打飛你手中的槍,而後押你作人質,然後離開這裏,你大可以懷疑我的槍法,但是請你相信,我說到做到,不信你也可以試試看。”禧恩語氣堅決,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許他應該感謝他的祖先給了他這樣的血統,至少在這個時候,他所具有的霸氣是與生俱來的,無法覆制,也無法刻意偽裝。

伊藤聰代顯然感到了威脅,他轉頭掃了一眼禧恩,而後依然將槍口對著綺麗,說道:“你想怎樣?”

禧恩拉著旻穗的手向上擺了擺,旻穗會意地站起身,而後禧恩說道:“叫你的人,把安憶文帶下來。”

伊藤聰代點了點頭,他用日語高聲地喊了一句話,一連串腳步聲之後,憶文滿臉是血的被兩個日本人推搡著走進了餐廳。

“放了他,而後叫你的人離開。”禧恩命令道。

聰代向那兩個日本人說了幾句話,那兩個日本人便將憶文推搡到了桌邊,也許是太過用力,憶文一下子撞在了桌邊,而後打翻了桌上的紅酒瓶,頓時屋裏有了一股濃重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麽,但卻很刺鼻。

禧恩又對聰代說道:“告訴你的人離開,不要讓我再說一遍。”

聰代搖了搖頭,說道:“不可能,你們有四個人,我只留下兩個人,這很公平。”而後他又看了禧恩一眼,說道,“我已經找你所說帶來了安憶文,你還想怎樣?”

禧恩一笑,說道:“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麽瓜葛,我的要求很簡單——你放我們走。”

聰代一笑,說道:“當然可以,你可以走,雷旻穗也可以走,但是鄭綺麗和安憶文絕對不能走,我們懷疑他們和多個日本人被殺的血案有關,所以會帶回憲兵隊審問。”

“我說過了,你們之間的瓜葛與我無關,要走,我自然會帶著三個人離開。”禧恩說道。

聰代沈下了臉,他瞥了禧恩一眼,說道:“榮先生,你們中國人有句話叫得寸進尺,但是我們日本人從來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現在在這個房子裏,我們有三個人,所以就算你殺了我,他們也不會放過你,如果你不走,我想就是我伊藤聰代代表整個家族為大日本帝國盡忠的時候了。”說著,他擡高手臂,用槍抵住了綺麗的頭。

氣氛似乎一下子變得僵持,禧恩和聰代兩人誰都不願意讓步,似乎隨時都有可能開槍,而不知道槍響之後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然而就在這樣的時候,餐廳裏突然出來了笑聲,笑得那樣放肆,卻是那樣的不是時候,這笑聲來自安憶文,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在這個時候發笑,也沒有人會知道他為什麽笑。

笑了很久,憶文慢慢的走道禧恩的身邊,他輕輕拍了拍禧恩的肩膀,說道:“走吧,禧恩,不用無謂的在這裏和他交涉,他是不會放我們走的,因為我們手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說完他又轉頭對伊藤聰代說道,“伊藤聰代,你讓我的兩個朋友走吧,他們根本就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我拉進來的,既然你也沒有絕對的把握殺光我們每一個人,那麽就讓他們離開吧,至少這樣你也可以活著,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一份名單,名單上清清楚楚的列著所有我所知道的參與暗殺日本人的人名,還有被列入黑名單的日本人的名字,我想這樣東西足夠交換禧恩和旻穗的命了吧?”

伊藤聰代稍微遲疑了一下,而後冷哼了一聲。說道:“只要那份名單是真的,不但可以交換他們兩個人的命,我還可以放了你和鄭綺麗兩個人。”

“你這話當真?”憶文問道。

聰代點了點頭,說道:“當然當真,只是我怎麽可以確定你有沒有那份名單。”

“他根本就沒有那份名單,我們是一起行動的,這份名單我都不知道,他又怎麽會知道,你不要相信他,他只是想要活著離開,你開槍打死我們吧,開槍呀。”沒有等憶文回話,綺麗搶先喊道。

“別出聲——”聰代用槍管推著綺麗的頭,喝令道。

憶文看著聰代,聳了聳肩說道:“相不相信,你自己看著辦吧,你帶著我和綺麗走,也不過是為了從我們口中得到這些東西,如果你能夠如約放了我們,我一定會把東西交給你。”

“安憶文,你個王八蛋!”一向溫和的綺麗,突然聲嘶力竭的咒罵道,“貪生怕死的東西,要走你走,我是不會低著頭離開的!”說著,她用頭頂住了聰代的槍口,命令道,“伊藤聰代,你殺了我吧,我告訴你,安憶文根本就沒有什麽名單,你不要相信他,你殺了我再一槍打死他,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閉嘴!”聰代惡狠狠的瞪著綺麗叫喊道,而後他轉頭問憶文,“名單在哪裏,交給我。”

“其實你不必一定要相信我,也許我真的沒有名單。”憶文笑著說道。

“他就是沒有名單,你不要相信他,殺了他,殺了他!”鄭綺麗喊道,“我們是為了四萬萬中國人死的,我們死的光榮,安憶文,我絕對不會做賣國賊,如果你還算個中國人,就給我站著死!”

憶文看著綺麗,搖了搖頭,說道:“綺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禧恩剛剛告訴我一句話,我覺得很有用,犧牲有的時候並不是一瞬間的事情,我們當然要殺了伊藤聰代,但是我們只有留著這條命才能殺了他們,如果我們死了,就什麽都不可能做了,忍辱偷生是一輩子的事情,但是這也是犧牲。”

“呸——”綺麗啐道,“你也配說犧牲,貪生怕死的東西,用別人的命來換你自己的命,哼——我們死了,其他人也可以殺了伊藤聰代,只要我們的組織還在,你到底明不明白這個道理!”

“我明白,但是我也覺得不應該讓禧恩和旻穗就這樣被日本人打死。”憶文堅定地說道,而後他看著伊藤聰代,說道,“你到底想好了沒有,如果你想要那份名單,就放了我們,不想的話,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你有三個人三把槍,我們只有四個人一把槍,你的勝算似乎大一些,但是我死了,你就要慢慢的去找出所有的人,也可能在你找到的時候,已經有更多的日本人被殺了,但是你還要想明白,放了我們,我們還是要殺了你。”

“你不要去想了,他根本就沒有,你還在浪費什麽時間!”綺麗向伊藤聰代喊道。

伊藤聰代沒有理會綺麗的喊叫,也沒有回答憶文的催促,他只是看著榮禧恩,而禧恩此時還是在盯著他:“憶文的意思我很清楚,你不要打量我,要走,就四個人走,要留,就大家一起留下來,你也可以賭一下,也許我的槍法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好。”

憶文感激的看著禧恩,一臉輕松的說道:“我的兄弟,我們下輩子還要做兄弟。”

禧恩看著憶文,突然瞇起了眼睛,他苦笑著說道:“我想,我倒是希望我們這輩子就把兄弟做夠了。”

憶文搖了搖頭,說道:“已經做夠了,除了今天的事情,我沒有任何遺憾,所以我一定會把你和旻穗安安全全的送走,以後的事情,還是需要你自己去做,是我把你們牽扯進來的,現在總要讓你們離開,所有的事情,都要有的了結,每個人都應該達到目標,你不是也有要做的事情麽。”

禧恩嘆了口氣,他緊緊地握住了身邊旻穗的手。旻穗感覺到禧恩掌中傳來的力度,他覺得有些蹊蹺,所以她睜大了眼睛,一言不發的看著對面的憶文。她似乎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什麽,只是看著面前的一切。

憶文對聰代說道:“我想,你已經想好應該怎麽做了吧?”

伊藤聰代了然的一笑,說道:“很好,我想我應該答應你的條件,不過我要見到那份名單才會放人。”

憶文扯開嘴角,貌似輕蔑的一笑,說道:“你不會真當我是那些滿腔熱情的愛國青年吧,你不笨,我也不傻,你不相信我,我同樣不相信你。”

“你想怎樣?”聰代問道。

憶文看了看禧恩,又轉頭看了看旻穗,對伊藤聰代說道:“我們有四人,你把他們放走,我會留下來,而且我身無寸鐵,你自然想怎樣就怎樣,到那個時候,我才會把那份東西給你。”

“不行,我要留下來——”綺麗揚聲說道。

憶文看了他一眼,一皺眉,說道:“你留下來做什麽?你又不知到那份名單在哪裏?”

“安憶文,你個王八蛋,你把自己的兄弟都出賣了,還配置問我?”綺麗瞪著眼睛,眼角似乎有些濕潤的說道,“我要留下來,看看你到底要怎麽死!你放心,你就算給了日本人我們的東西,他也不會放過你的,我要眼睜睜的看著你有怎樣的下場。”

“鄭綺麗,日本人說放了我,自然會放了我,我不會再沒辦法確保我自己安全的情況下留下把東西給他們的,你跟著禧恩走,就算日本人真的殺了我,你還得替我報仇!”憶文看著綺麗,高聲說道。

“報什麽仇,我不會走的,也不會給你這個賣國賊報仇的,要死就一起死,我倒要看看,你怎麽把東西給這幫人!”鄭綺麗態度堅決,她似乎有些激動得拼命抖著。

“閉嘴——”伊藤聰代聲音很小,但是在這樣慌亂的餐廳裏卻讓每個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餐廳裏鴉雀無聲,他像是死神宣判著每個人的命運,他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禧恩又指了指旻穗,說道,“你們兩個現在離開,要快,不要讓我後悔,剩下的兩個人留下,你們是大日本帝國的要犯,在名單沒有到手之前,誰也不準走。”

憶文不覺皺了皺眉,但那表情很快,沒有人能夠察覺,只是禧恩看到了,他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麽,他看著憶文,問道:“你還有什麽想要對我說?”

憶文搖了搖頭,說道:“兄弟,我想過不了多久,我要說的話你便會知道,我會把名單交給他們,然後平安的離開的,你帶著旻穗,快點走吧。”

禧恩看了憶文一眼,瞇起了眼睛,他咬緊牙,拉起了旻穗的手,說道:“旻穗,我們走。”禧恩感覺到旻穗的手有一時間的遲疑,便急忙說道,“相信我,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們也一樣。”

旻穗擡起頭,看著禧恩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著不一樣的光彩,似乎有種憂郁和從未見過的不可捉摸,她不知道要怎樣做,本能的點了點頭,拉著他的手,跟他走出了餐廳。

旻穗並沒有回頭看一眼綺麗和憶文,並不是不擔心,而是她不想看到伊藤聰代,這是一種從心裏發出的抵觸情緒,似乎見到了他,所有的事情全部會變成災難。

就算是多年以後,旻穗也清楚地記得禧恩拉著他的手走出綺麗家大門的情形。禧恩絲毫沒有遲疑的走過門口的那排日本憲兵,而後走過花壇,走過門口日本人的車隊,旻穗覺得兩個人似乎從此就要浪跡天涯,身後便使曾經最熟悉的生活,但是她沒有辦法忘掉自己在什麽樣的環境,當禧恩拉著她的手徑直的離開綺麗家的時候,她突然拉了拉禧恩的手,小聲問道:“我們就這樣離開?要不要在什麽地方等著他們?”

禧恩搖了搖頭,他依然目視前方,說道:“不用了,他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記住——不論發生什麽事情,也不要回頭。”說著,禧恩加快了離開的腳步,旻穗只有匆忙跟隨,才可以勉強跟上禧恩的步子。

對於禧恩的話,旻穗從來都是深信不疑的,她從沒想過禧恩會騙他,尤其是經過了在戰場上的生死,她知道禧恩從來都是一個讓人放心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甚至可以知道將來的事情要怎樣去做,所以,他給了她一百分的放心,而這種放心,又讓旻穗對禧恩產生了最強烈的依賴。當禧恩告訴旻穗不要回頭的時候,旻穗從心裏告訴自己,相信他,按他說的做。

然而,禧恩食言了。

當身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音響起的時候,旻穗反射般的把頭扭了過去,鄭綺麗的房子早已變成了一片火海。他們身後,巨大的爆炸把破碎的汽車零件被高高拋起,而後散落在大街上。她拼命的扯動禧恩的手臂,由於巨大的恐慌,她想要尖叫出聲,卻發現,只能發出微弱的咿咿呀呀,她希望禧恩可以回頭,看到身後發身的一切,至少,禧恩可以知道要怎樣去做。

然而,旻穗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她的行為沒有能夠讓禧恩停下來,甚至連放慢腳步也沒有,禧恩依然緊緊抓著旻穗的手,拉著她向前走,旻穗幾乎是被禧恩拖動著離開的,絕望中,旻穗似乎聽到禧恩從齒縫中的話語:“不要回頭——”

身後,一片火海,旻穗聽話的轉過頭,卻發現視線早已被淚水模糊,她只能無意識的行走,同時放肆的哭泣,她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哭聲,然而她依然被禧恩拉著徑直的離開。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逃離,但身後卻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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