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裏，禧恩在地頭擺弄著照片，那些照片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看完了便把它們收起來，收好之後再拿出來看，就這樣反反覆覆的做著相同的動作。旻穗坐在暗房的地板上，身下墊著一本厚厚的字典，接著暗房裏微弱的光，旻穗看著禧恩一次次的將照片收好，然後拿出，這樣一直反反覆覆，她就在那裏看著禧恩的舉動，沒有說些什麽。不知過了多久，旻穗覺得自己蜷縮著的腿鉆心的疼痛，酥麻得像是有很多針在紮，她不得已將腿伸直，伸出手無力地捶著自己的腿，暗房裏本就狹小，旻穗的腳不覺碰到了禧恩，禧恩轉過頭看著她，一言不發。

“可能是坐久了，腿有些麻。”旻穗尷尬的解釋道。

禧恩嘆了口氣，將手中的照片放到了桌子上，對旻穗說道：“我扶著你回屋裏去吧，這裏地方本就狹小。”

旻穗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是在這裏吧，總比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好些。”旻穗的話有些淒涼，讓人聽了很難受。禧恩嘆了口氣，坐到了旻穗的身邊。

“我看你一直在拿著照片，難道你發給報社的照片都有兩份？”旻穗見禧恩做到身邊，便開口問道。

禧恩搖了搖頭，說道：“這些照片從來沒有發表過。”

“為什麽？”旻穗問道。

“因為照片上的東西看了會讓人害怕。”禧恩答道。

旻穗有些不解的問道：“可是越是這樣的照片，它的價值反而更大一些呀？”

禧恩搖了搖頭，說道：“這些照片都是我到前線之前拍的，那個時候，日本人天天在轟炸，被燒焦的房子，餓得哭泣的孩子，找不到親人的難民，甚至是斷了腿的貓狗，都會或多或少讓人們想到自己的處境，戰爭中的人們本來已經是那樣的無助，又怎麽能夠讓他們更加恐慌呢？”

“但這些都是戰爭的一部分呀？在戰場上你拍下的東西，不是也一樣的讓人們難過麽？”旻穗問道。

禧恩又搖了搖頭，說道：“那是在戰場，不是在後方，我所拍到的只是戰爭裏面很小的一部分，真正讓人恐懼的，是在戰場上人們的心境。”

“就像你現在的心情，一樣？”旻穗轉過身，面對著禧恩問道。

禧恩嘆了口氣，說道：“不一樣，在戰場上，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著，所以我心裏只會想著怎樣過我所經歷的時間，但是現在，我在這裏，想著別人。”

“剛才，你叫我不要回頭看，其實是對的，我不應該回頭的，到現在我還忘不掉我看到的東西。”旻穗說道。

“那些東西不需要看，便可以記住。”禧恩輕聲說道。

“其實——”旻穗鼓足勇氣，試探道，“你帶著我離開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麽了，所以你才叫我不要回頭，對麽？”

禧恩低下頭，他在用力克制，卻依然聲音顫抖：“憶文打翻那瓶紅酒的時候，我就發覺那並不是酒，而是油，其實整個地板都是空的，不然走動的時候也不會有那麽大的聲音。”禧恩嘆了口氣，他將手肘支在膝蓋上面，將頭埋進手臂裏，輕聲說道，“我帶不走他，因為他一定要帶走伊藤聰代。”

“這就是他要了結的事情？”旻穗自言自語，“但是綺麗好像並不知道憶文的想法，卻也糊裏糊塗的死了。”

禧恩的頭還是沈在手臂裏，微弱的搖了搖頭，說道：“她又怎麽會不知道，整間屋子都是她的，其實她和憶文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所以當憶文打翻紅酒瓶的時候，綺麗就已經知道憶文打算破釜沈舟了，只是憶文還要先把我們救出來，所以他才編造了名單的事情，我們應該感謝綺麗的，若是單憑憶文的一張嘴，伊藤聰代絕對不會相信的，正是綺麗看似前後矛盾的話，才會讓伊藤聰代深信不疑。”

旻穗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她緊張地問道：“難道說，綺麗是自願留下來的，而不是不原諒憶文？”

禧恩將頭擡起，又長長的嘆了口氣，說道：“有什麽不原諒，他們在一起共事了那麽長時間，又怎麽會彼此不了解呢？憶文在最後的時候，還是想要讓綺麗活下去的，但是綺麗寧願選擇和他在一起。”

“他們真的在一起了，只可惜這種方式委屈了他們的感情。”旻穗惋惜地說道。

榮禧恩搖了搖頭，難過地說道：“我沒有想到過，兩年的時間，他們會變得這樣激進，我也沒有想到過，兩天的時間，我會失去三個朋友。”

旻穗隱約感到，禧恩的臉上有著晶亮的淚水，這世上沒有什麽，比一個男人的眼淚更能打動女人的心的。他們的淚，讓女人們知道，那個男人，不是鐵骨錚錚不容侵犯的神，他們也是人，有感情的人。她伸出手，輕輕的搭在禧恩的手上，輕聲說道：“禧恩，你會不會覺得，人能夠忘記，是件很好的事情？”

禧恩搖了搖頭，說道：“人能夠記住才是很好的事情。”他伸出手來，不經意的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但我們會記住很多不開心的事情，每當想起來，我們都會覺得胸口很疼，因為我們很想念那些離我們而去的人。”旻穗柔聲說道。

“但至少——”禧恩轉過頭，看著旻穗，說道，“我們還有那些人可想，我們不是為了經歷那些讓我們流淚的事情而活著，但卻是那些事情讓我們知道什麽是開心，那些痛苦的事情，就像是與我們最快樂的事情相生的一樣。”

“難道這就是人生麽？”旻穗問道。

禧恩拍了拍旻穗的手，說道：“傻丫頭，不要去想什麽是人生，你已經在人生裏面了，你經歷了戰爭，經歷了所有的悲歡離合，這已經是人生了，去愛別人，更要去愛自己。”

旻穗點了點頭，他突然覺得禧恩就像是一個戰神，不論怎樣的情況，他都能面對，征服而後再去面對更大的挑戰，在他身上有著那種與生俱來的勇猛與頑強，她突然覺得面前的這個人，有著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想法，有著與自己並不相同的人生，然而不知道是什麽，將他們的人生搭在了一起。“你知道麽，我離開上海是因為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留下來，而回到上海，是因為我已經知道我為什麽要回來。”

“那我也告訴你，我曾經見到過你，就在你隨著安家一起離開之後，大概有半年的時間吧。”禧恩說道。

旻穗一楞，問道：“你——你都知道？”

“我在拍照的時候，無意中把你放到了底片上，我當時並不知道，只是後來洗照片的時候，我發現了你。”禧恩說道。

“我正對著你的鏡頭笑——”旻穗說道。

禧恩有一瞬間的呆楞，他看著旻穗說道：“你是故意站在那裏？”

旻穗點了點頭，慢慢的說道：“因為那次回到上海，我就已經知道我為什回來，但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又一次離開，為了能夠找到那條路，顯然，現在我已經找到了，一條回到你身邊，不再離開的路。”她從未有過這樣劇烈的心跳，她從來就不是一個瞻前顧後的人，但是這一次，她似乎有些猶豫。她坐在禧恩的身邊，這個高大的男子，還是那樣的迷人，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在戰場上曬得黝黑的皮膚，她突然變得篤定，從未有過的決絕：“禧恩，從我和你見面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們是兩個世界，不同的人，但是，可能是，是這種不同讓我更願意接近你，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冒險，明知危險，卻願意接近——”禧恩伸出手，從後面捧住了旻穗的頭，而後將唇輕輕的附上她的。

旻穗慌忙得像要躲閃，卻發覺唇邊一片濕潤，一種欲拒還迎的本能，讓她慌忙的輕叫出聲。

“噓，別怕——”禧恩停下他的動作，明亮的眼睛正看著旻穗，旻穗慌張的躲閃，卻發覺自己已經深深地陷入這個男人的包圍，她知道是自己情願跳進去的，但從沒想過這個男人會隨著她越陷越深。禧恩又一次吻上了旻穗的唇，輕柔卻不失霸道，他的另一只手緊緊地摟住了旻穗的腰，他想將面前這個女人融到自己的心裏。

戰中的上海，夜晚依然寧靜卻不失華麗，就像是穿上盛裝的歌者，站在舞臺上放聲高歌，盡管四面已是炮聲隆隆，但那卻是整個樂聲的高潮。在戰中的人們，更希望有什麽東西能夠讓他們忘記災難，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那樣的歌舞升平已經足夠他們感激一生了。

在這樣的夜晚，兩個被戰爭傷害的心緊緊地依靠在一起，孤單的靈魂是可悲的，然而互相依偎的靈魂卻有著這世上最動人的壯麗。所以，每個靈魂都需要安慰，他獨自上路，孤獨地一直尋找，尋找那個能讓他走進的另一個靈魂，然後告訴她在路上，他曾經怎樣的仿徨與無助，告訴她從今天起，請她與他一同前行。

在最無助的時候，旻穗給了禧恩最大的安慰，就像是禧恩曾經給與她的一樣，旻穗的確找到了走進禧恩的路，他們兜了個圈，又走到了一起，然而這一次，沒有什麽能夠將他們分開，就算是戰爭也不行。

“禧恩，我會一路與你同行，永遠不離開——”旻穗在禧恩耳邊羞答答的說道。

“我愛你——”禧恩沒有什麽修飾的話語，只是輕輕地說道，而後他抱緊了旻穗貼過來的柔軟的身子，帶她一起感受人生最神秘的喜悅。

“那個時候，可能就像是小說中寫到的——幹柴烈火，反正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就在那一晚，在一起了。”禧恩面對安婉婷的鏡頭，似乎有些羞澀的說道。

旻穗坐在他的身邊，不好意思的別過臉去，目光移向遠處的馬賽港，天色漸晚，早已夕陽西下，海面倒映著祥雲的影子，紅彤彤的燒亮了整個港口，旻穗的臉頰似乎也沾染上了這渾然天成的紅暈。

“我想從那個時候起，您和榮嬸就再也沒有分開了吧？”安婉婷發覺到旻穗的害羞，便笑著問道。

“怎麽沒有？”旻穗轉過頭，對安婉婷說道，“那之後的第二天，他就離開上海，去前線了，而我則留在了上海。”

“為什麽？”安婉婷不解的問道，“你們不是已經在一起了麽？為什麽還要分開？”

旻穗輕輕一笑，說道：“他這個人天生就是喜歡冒險的，所以讓他在一個地方安安穩穩的過日子，是再難不過的事情了，其實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會離開的。”

禧恩聞言，輕輕地拍了拍旻穗的手背，略有歉意地說道：“那段時間，真的對不起你，我也想過不要離開，但是總覺得戰場上還有沒有做完的事情，那是一份工作，至少應該做到戰爭結束。”

旻穗沒有再說些什麽，她看著禧恩，甜甜的笑了，一如當日那般風華正茂：“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很快戰爭便結束了，日本人投降之後，你也回來了，平安的回來了。”禧恩也望向旻穗，也許真的有心意相通的事情，因為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客廳裏，這對風風雨雨走過了半個多世紀的戀人，雖然已是風燭殘年，卻依然相知相守，讓人平添了多份羨慕。安婉婷本想讓這樣甜蜜的氣氛能夠持續很久，但是攝影師一直在用手比劃著時間，似乎示意安婉婷提出最後那個問題。

安婉婷似乎抱歉的皺了皺眉，而後她便繼續著采訪：“榮叔，有件事情是很多人想知道的，但是，有關於您的公眾形象，所以您也可以不去回答，就是，在戰場上，您有沒有——殺過人？”

“有——”榮禧恩，這個經歷了無數人生傳奇的男人，在鏡頭面前，坦誠的點了點頭，在那個時候，他感到旻穗，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在那種環境下，任何人都會作出一定的反應，我也不例外，因為那是戰爭，沒有人能夠阻止，所有人都會被卷到裏面去。”

安婉婷點了點頭，他收起了麥克風，並示意采訪人員觀掉了機器，於是，這場被很多人關註的采訪就這樣在夕陽低垂的時候結束了。攝影師將鏡頭拉向遠方，外面——馬賽港從繁忙中恢覆了應該有的平靜，一切都是那樣的安詳，夕陽將要被碧藍的海水吞沒，但就在那一剎那，卻將天空與海水染上了自己的顏色。

第二天，當人們通過各種媒體觀看著這段專訪的時候，榮禧恩早已帶著雷旻穗回到了上海，那次采訪，引起了他最深的思念，他想要回到上海，回到上海去看看那曾經是他風華正茂的地方。

用禧恩自己的話來說——故地重游，總會有所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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