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就好好地活，我對自己說，下一世的心願，就讓我這一世完成它吧。

“你放我出宮吧。”我啞著嗓子輕聲說，感到身上的重量輕了些，相必是他伏起身來。

“為什麽？”

低沈的男聲在我頭上響起，為什麽他的聲音也是啞的？

“那個孩子，我們失去的那個孩子，已經回不來了……這場孽緣也該結束了……我再留在宮中，對淑妃才是傷害。你多提防上官紫心，好好待歐陽曉筱……我沒下毒，卻還是傷了她。我曾經欠她歐陽家兩條人命，所以我只有離開這裏才是贖罪。如今，我已經沒有繼續留在宮中的意義了，也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我不許！我們是拜過堂的，說好了這一世你都不離開我的，怎麽能說走就走，扔下我一個人。”他啞著聲音說，語氣帶著不同以往的撒嬌癡纏。這個人，歷來都是唯我獨尊，說一不二的，怎麽就連這唯一不像的一點也變得像小寒了？我難以置信地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臉，沒想到竟觸到一片濕涼的水澤。

這個人，竟然哭了？

他也會因為我要離開而哭泣嗎？

我突然心軟了，看到這樣的他，原本堅定離去的心開始猶豫徘徊。

他頭頸埋在我肩頸處，雙手伸到脊背後摟著我，貼著我耳邊說：

“對不起……害你這樣，對不起……”

他竟然還向我道歉？！這也太，太不同尋常了！

“你，怎麽……”我還沒問完，就被他的話打斷了。

他說：“我要讓你當我的皇後！一輩子，都不許你離開我，就算死了，葬也要葬在一處！”

“不！！！”

我如同五雷轟頂，被驚得汗毛倒立，慌亂地想推開他，哪知他摟得更死了。

“為什麽？為什麽不？我這麽愛你，卻傷得你這麽深，所以你恨我了是不是？對不起，我錯了，你別恨我了，好不好？”他頓了頓，一字語句地說：“我愛你……”

我眨了眨眼睛，這個人，在說什麽？他說，他愛我？

我是還沒醒來麽？這是在夢裏嗎？

那個冷酷暴君，怎麽轉了性子，成了這似水柔情的？

“你是誰？”我強烈地感覺到，他變了，一個月，人就能變這麽多嗎？不可能！他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不再是他了。

果然，聽了我的問話身上的人一震，微微擡起頭來，卻遲遲沒有答話。

“你是誰？！”我突然覺得有些怕，慌張地伸手摸他的臉，瞎了眼就是不方便。

“我還能是誰？你以為我是誰，嗯？”他語氣一轉，又恢覆了那個冷漠戲謔的強調，伸手握住我胡亂摸索的兩手手腕反制在頭頂處，另一只手鉗著我下頜，壓下身來，輕舔了一下我的下唇，繼續說：“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嗎？”

“……寒？”

熟悉的壓迫感，熟悉的氣息，熟悉的逗弄，沒有錯，他是千山寒。

“這樣才知道我是誰嗎？四個月沒有碰你，都已經忘記了？那麽，”他的氣息徘徊到我耳畔，道：“讓我重新幫你想起來，嗯？”

“寒，別，別這……樣……啊……”

耳畔的氣息，頸項處的親吻舔舐，我癢得連腳趾尖都要蜷縮起來了，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讓我驚恐慌亂。他這是，要做什麽？

“放開……我……啊……別這樣，寒……”他是認真的！我突然緊張起來。

“你說過要給我生個孩子的……現在卻要離開我，我怎麽能放開你！”身上的人呼吸都急促起來，幾近粗暴地扯去我的衣服。

“寒，不，不要，別這樣……咳咳咳咳咳……”

身上一冷，我一驚，一口氣沒上上來，又開始咳嗽。

“不許你抵抗我！”

耳邊傳來一陣悶響，是他拳頭垂在被褥上的聲音。

“不許你動氣，不許你害怕，不許你……否則，否則你又要嘔血了……”

我咳得幾乎上不來氣，他拉起我來靠在他肩膀處，輕輕地撫摸著我脊背，一邊幫我順氣，一邊在我耳邊碎碎念，聲音顫抖著，讓我覺得他真的是很擔心我。

見我終於不咳了，他一把抱住我，十分動情地說：“我究竟做什麽你才不會離開我？隔了這麽久我才能又見到你，你卻被我害成這樣……可就算如此我也不想放開你，別離開我，好不好？別扔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他的話語帶著的哭腔，不是裝出來的，我的肩膀濕涼一片，我知道他又哭了。

閉了眼，我還是軟了心，如今的他，就好像被他初救的我一樣，我怎麽忍心拒絕？伸手攀附上他的脊背，輕拍著，似乎在安慰自己說，“你別哭了，我不走了……”

“真的？真的不走了？”他像個孩子似得傻傻地反問。

“不走了。”

“真的不會扔下我了？”

“不會。”

“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會？”

“嗯。”

“太好了！”他似乎很開心，把我撲倒在床榻上，激動地親我。

“你再說一遍，絕不離開我。”他再次說，像個孩子。

“絕不離開你。”

“我愛你，梅，我愛你……”他吻著我的額頭，無限深情地說。

我紅著臉，像十五六歲春心初動的少女似得，羞澀地回答，“我也愛你。”

我像初嘗□□的少女似的，快樂，又帶著無限憂愁，隨著他，一起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翻雲覆雨，一夜巫山，水□□融，耳鬢廝纏。

……

他抱著我，問：“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一直騙了你，我不是千山寒，也不是皇帝，你會不會離開我？”

“不會，你不是千山寒，不是皇帝更好。”我笑他癡。

他繼續問，“如果我只是個目不識丁的凡夫俗子，你會不會離開我？”

“不會，那你至少也比我強，我什麽都看不到。”我笑他傻。

他繼續問，“那如果，我是個殺人如麻，十惡不赦地混賬魔頭，你是否也不會離開我？”

“不會，如果我發現你是個這樣的人，我會阻止你的。”我笑他瘋。

他沈默了好久，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我是禹夜寒，你是不是也不會離開我？”

“什麽？！”

我驚得一震，起身掙脫他的懷抱，再也笑不出來。

他撲上來，緊抱著我的腰際，力度大得嚇人，他嬉笑著說：“我怎麽可能是禹夜寒？只不過是誆你的玩笑，怎麽就當真了呢……”

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仍心有餘悸，伸手摸著他趴在我胸口的頭，說：“如果你真是小寒，我一定會躲得遠遠的，此生，不覆相見。”

他身子一抖，笑著說：“還好，我不是他……”

~~

沒過多久，我就又懷了身孕。有了前車之鑒，我變得格外謹慎，天天掐算著月信的日子。他雖說要封我為後，我卻不能當。我若當了，就等於又傷了歐陽曉筱，他推脫我不過，也允了。

我知道我可能懷孕了的那天正趕上吳思淵來看我，問我想不想醫好眼睛。

我很高興，說當然想，這樣也許就能照顧即將出世的孩子。

他一楞，伸手來抓我的手腕，不知怎地，竟然唉聲嘆氣起來。

“你這眼睛怕是治不好了，本就久病纏身，還連月的損津傷液，淤血冥頑，怕是一世都治不好了……”

“治不好也不是大事，你又何必如此？”

我第一次見到他這個神醫也有無力回天的時候，雖有些失落，可我已經失明了六個月，如今已漸漸習慣。就算治不好了，我也可以好好地活著。

“唉……”他搖頭嘆氣。我想他還是無法釋懷。

“我托你辦的事情如何了？”一個月間我一直托他去歐陽曉筱處幫她看診，希望他能幫幫她。

“陰毒太盛，損了母體，難再有孕了。這毒，的確是我解不了的，就連制藥的人，也是解不了的。”他嘆息著，似乎一下子老了許多。

“還能找到施毒的罪證，抓住她嗎？”

“難，太難了，沒留下絲毫的線索，她下毒高超，況且還過了這麽久……”

“她煉制這藥，可是需要替她試藥的人的？”

“這是自然，要確保藥效，肯定是要多次實驗才……啊！”他想到了什麽。

“你去同皇上說說，趁早把她繩之以法，別讓她再害了別人。”

“好，我這就去，你也多保重。”他說罷就離開了。

~~

我躺在貴妃榻上凝思出神，一聲琴音入耳，伴著花鈴銀鈴似地笑聲。

“姐姐，我是不是進步了些？”

“嗯，還不錯。曲子手法很是嫻熟了，只是琴音不穩，躁動不定，你要控制住琴音，別讓它控制了你。下去彈百遍，再來擾我。”

“是！”她笑著回答，又抱著琴離開了。

從這個月初開始，我就開始教她琴技，剛一個月不到，她就學得有模有樣的了。有了教她的任務，我活著也有了些幹勁。

門又被人推開了，腳步穩健有力，是個男子。

可他身上沒有鈴聲，他不是千山寒，吳思淵的腳步聲不會如此沈重，他不是吳思淵。

這偌大的後宮中，除了那個人和吳思淵會來看我，還有誰？

“誰？”我警惕地起身問道。這個人難不保是上官紫心派來的殺手。可他又沒有半點殺氣。

離近後，他竟然撲到我身下，抱著我雙膝，喊我，“魅！我終於見到你了！”

一聲喚，如晴天驚雷。

這個聲音，我再熟悉不過。顫抖著和伸手摸索著他的發髻，果然有一根冰涼的玉簪，臉頰輪廓，肩膀身形，也極像他。

“小寒？你是，小寒？”

“是我！魅，是我。”他站起身來，攬著我的脊背說。

“小寒，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這麽多年，你都去哪了？”我激動地抱著他的脊背，喜極而泣。

“魅，我帶你離開這裏，等我們離開這裏再說。”他拉起我就要向門口走。

“等，等等……”我被他緊緊地拉著，只能被他牽著走。

“站住！”

滔天的怒吼在前方響起，夾雜著一串銀鈴聲。我知道，是那個人來了。

“放開她！”

一聲劍嘯劃過空中，我一驚，從不知道他還會用劍。

“寒，你別傷害他，他就是我弟弟小寒啊，他只是來見我的，你別，別傷了他……”

“我要帶她離開，你憑什麽阻攔，閃開！”小寒和他吵起來了，伸手把我拉到身後，也拔出了劍。

“不！別，別，別打，別……”我有些不知道該幫誰了，看不見真是不便，連拉架都不能。

“誰也不能帶走她！誰也不能！”那個人徹底怒了，歇斯底裏地喊道。

“你算什……”

小寒還未說完，我就聽到了長劍劃過空氣的風聲，這劍的速度和力度，是司空大叔的必殺技，一刀十字花。

噗通一聲，一個人倒地。

誰，殺了誰？

我摸索著，找到了地上的屍首，聽到他最後叫我，魅……

“啊……啊！！！”

一瞬，我覺得自己瘋了。

“梅，梅！你清醒些，他不是禹夜寒，他不是！”那個人來摟住我，制止著我亂抓亂撓的雙手。

“不！不！！你怎麽能殺了小寒！他就是我弟弟！你怎麽能殺了他！！！”我哭喊著，歇斯底裏的。

“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那個人也瘋了似地拉著我，莫名其妙地鬼吼。

“他就是！他就是小寒！他聲音，容貌都沒變！他還戴著我送給他的那枚簪子！！！”

“他不是！他戴著的是枚普通的墨玉簪，不是你送給我的藍玉簪！他只是易容易聲成了我的樣子來騙你的！你清醒些！！”

為什麽他剛剛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藍玉簪，是我送給小寒的，怎麽會成了他？易容易聲成他的樣子來騙我？他，怎麽會……

“你，騙人！騙子！！！我才不相信你，你走！走！！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他殺了小寒，還要扮成小寒來騙我？

“對不起，魅，對不起……”

他顫抖地將手罩在我的眼上，手心溫暖的光刺進了我的眼睛，融化了眼底的淤血妖花，一陣溫暖溢出眼眶，是淚水。

“魅，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他說，“你看看我，我才是禹夜寒，你的弟弟禹夜寒！”

我發誓，他噙著淚看我的那張臉，那是我見過的，最恐怖，又讓人心疼的畫面。

“魅？魅，你怎麽了？魅！！！”

天地一片昏暗，他的容貌和聲音也逐漸遠去，湮沒在一片彌漫升起的紫色迷霧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我體內亂撞，試圖尋找匯聚之所，終於這股暖流一齊匯聚到雙眼，一陣火燒般的灼燙，如萬千針紮，金光乍現。

“啊！！！妖怪啊！！！”

我聽見有女子的尖叫聲，不耐煩地推開一直拉著我的人，以前我如何也推不開的人，如今只要輕輕一揮手，他就重重跌坐在十米之外，口吐鮮血。

眼中紫光乍現，紅唇似血，青絲飛揚，妖氣彌漫，紫色裙裾搖曳生風。滿園花開葉落，姹紫嫣紅一片，滿地雕零蒼翠，盛夏之景剎那間幻成了百花盛開的□□。

我自己自然看不見自己的模樣，這些都是後來花鈴形容我那日行跡的詞匯。

那日，我發了瘋，原本就已殘破的軀體，再加之癲狂的神志，逼迫我體內流淌的妖狐的血，剎那間沖破了血祭，竟化成了狐妖，妖力大增，還夾雜著魔性。

我唯一清醒的一個念頭，就是要證明，那個人，那個和我拜堂成親的人，腹中孩兒的爹爹，究竟是不是小寒。

周圍的人都騙我，裝著為我好的樣子，一直騙我。

現在的我，已不再相信他人。

我唯一能證明事實的，不是看到他長什麽樣子，而是通過琴音，探究，他此刻到底是何情感。

哪怕要用他祭了我的琴。

我入了魔，認為即使殺了他，也要證明的事情的真相。

琴音起，血淚為引，直逼入他內心。

音色淒淒動人，卻透著櫻花般的粉紅色，美得傷人。他在櫻樹上的心動，酒窖裏的憐惜，梅雨中的相護，月夜下的笛音……這一切，這動人，又傷人的一切，除了小寒，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我落了淚……印證了心中所想，給了自己結束的理由，琴音直轉，逼近自己體內。七弦琴第二弦震顫，悲慟之情，隨琴音而出，繞梁不絕，痛哭聲四起。

我微笑，這琴吸食了喜怒，憂思，恐驚六請，唯獨只差一悲情，沒想到竟然是我自己來祭。

一悲，殺師作孽，枉為人徒；

二悲，殺親之仇，無以為報；

三悲，殺己贖罪，妄亂倫綱。

“魅！不……不要！停下！快停下！”他在喊我，忍著咳血，想要爬過來阻攔。

我一揮袖，他又飛離開老遠。這琴音不能停，師傅說這上古神琴一旦琴音起，不到完結便再無停斷之可能。否則，琴成魔，便可胡亂吸食人命，為亂世間。

看著小寒再也動不了身，只能側著眼懇求地看著我的時候，我的心突然一動，手指微顫，改了琴音，變了調。

小寒漸漸合上了眼睛，舒展了眉頭。

睡吧，我看著他微笑，這是我能送給他最好的禮物。忘憂律，不但可以忘憂，還能使聽到的人忘記人與人之間的恩怨情仇，將記憶停留在，最無憂的時刻。

師父教給我的第一首曲子的時候說，等到我能夠駕馭狐妖之力，集齊七情的時候，才可以發揮這首曲子的真正威力。再到他醒來的時候，他不再記得愛過我，也不會記得同我的過往，只記得他有過一個姐姐，而他的姐姐禹夜魅在第一次挨了杖刑的時候，已經死了。

忘憂律停，大悲賦續，指尖因不勝琴力的反噬，而開始流血。這用我指尖血，眼中淚浸染過的琴弦，正在奏鳴出最哀怨淒涼，悲歌心碎的音符。

百花繽紛，飄落入泥，千鳥悲啼，刺身入棘。

天地之間，異象叢生，就當我即將體力不支，靈魂出竅的時候，一把利劍向我急速飛來。我沒有躲閃。

可劍刺中的不是我，而是七弦琴的第二根琴弦。

大悲弦斷，我註入其中的悲情隨風而逝，只剩下，滿目蒼茫，如夢浮生。

一道青衣長衫飄入眼簾，帶著一身冷風，趕來的人來到我眼前，說：

“夠了，魅兒，夠了。”

我擡起頭，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親切的人，如見到了來解救我的神。

“司空大叔……”我伸出手，想觸碰一下眼前的這個人，他是幻覺嗎？

“丫頭，我帶你回家。”

手掌溫暖粗糙，粗厚堅硬，真的是司空大叔，他終於來接我了。

“嗯，回家！”

我哽咽地拉住了他的手，長達七年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大悲弦斷，七弦琴毀，遺留至今的上古唯一神器伏羲琴，終於也隕落於世間，下落不明。

千寂嵐計劃一切，只為得到伏羲琴，卻奈何不能將琴喚醒，而我就成了助他一臂之力的棋子。司空竹珣一開始就知道他的一切，可無力插手。若幹年前和千寂嵐為湯桀繼位之事大打出手，被千寂嵐傷了命脈，從此才隱居深山，不問世事，只為伺機反擊。千寂嵐沒有算錯一絲一毫，眼看伏羲琴就要到手，他沒想到的是，我動用全部妖力所奏的忘憂律，傷到了他唯一的要害，損了他全身修為。如此，司空大叔，才能一劍刺死了他。

忘憂律，是師父譜出來專門對付千寂嵐的殺曲，帶著普渡世人的慈悲，和對曾經恩師的滿腔憤恨。

千寂嵐為取得慕容家傳家寶藏，殺了慕容家滿門，唯獨留下年幼的慕容蘇作為徒兒撫養，利用西門冰汐，制造他對湯桀的仇恨。準備了這一切，都是在等我。師父到死都知道，他真正的敵人是誰，滅門之仇，撫養之情，殺妻之恨，一並譜成了這首曲子。

師父才是世間最厲害的陰陽師。

從此，世間，再無禹夜魅。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10 大悲斷?前世今生?寒

我想起來了一切，對她，帶著無限悔恨和自責。

吳思淵不愧擔著神醫的名號，將魅又一次帶回來給我，他說：“小子，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你若是再犯渾，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訴她。”

我握著雙拳，狠狠地點頭，看著床上的魅，心疼得要窒息。我都做了些什麽？她如今躺在我身邊，傷痕累累，其中又有多少刀是我親手劃上去的？

怕，我好怕，怕她醒來，說要離開我。

怕什麽來什麽。

當她睜開眼睛，淡淡地說要離開的時候，我怕極了，忘了千山寒的冷傲殘暴，瞬間恢覆成了禹夜寒，對她死纏爛打，百般乞求。記憶中，只要我鍥而不舍地求她，總有一日她會心軟。

可我忘了，她以為我是千山寒。突然性情的轉變讓她生了疑心，我不得不又恢覆千山寒的冷漠桀驁。我怕她知道我就是禹夜寒，就是她親弟弟小寒。

因為我知道正如吳思淵所說，她知道真相後一定會離開我。

剛開始我還有些懷疑僥幸，直到我親耳聽到她說，若我是禹夜寒，她會與我此生，不覆相見。

我寧肯裝作千山寒活下去，也不能讓她離開。

~~

上官紫心下的藥，栽贓給魅，還放火燒了魅的屋子，差點害死她。我原本想趁著天黑自己結果了她，卻不料被千寂嵐攔了下來，他說我如今是天下之主，不可率先懷了禮法，做事也要將就真憑實據。我打不過他，也知道是他將我救了，給了我千山寒的身份，我才能活到現在，就遵照他的意思，搜集證據。可就在我搜集證據想給她治罪的前一日，被上官紫心和歐陽曉筱聯手設下的圈套逼迫現出了原形。

魅一直隱藏得很好，皇宮裏除了我再沒有人知道她就是禹夜魅的事，直到，她那日彈了一次琴。

虞春姬記其他事情都很慢，唯獨對她的琴音念念不忘。

上官紫心慫恿歐陽曉筱對魅覆仇，這兩個女人真是狠，竟然不知從哪裏找來個同我身形差不多的男子易容成我的樣子來騙魅。以前我雖以禹夜寒的身份見過她們二人，可都戴著銀面，故而她們二人都不知道我的真正長相，大概只記得我的聲音。歐陽家可易容易聲，技藝精湛，我見到那個易容得真與我有幾分相像人的時候也吃了一驚。

魅一心希望禹夜寒活著，很容易就上了當。那個人，似乎還真的很喜歡她，要把她帶走似得，我不由地動了怒，使了必殺。

魅竟然瞎了眼也能察覺我用的招數，哭喊著，怨恨我殺了禹夜寒，發瘋推攆我離開，無論我說什麽都聽不進去。

我從未見過如此失態的魅，情急之下，我才失了口，表明了真身。

她卻仍然不肯信我。

直到，我恢覆了她的視力。

她睜開眼看清楚我的那一刻，帶著三分震驚，三分惶恐，三分無助，還有一分說不清楚的疼惜。

我真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洩露了禹夜寒的身份。可看到她為那個冒牌的禹夜寒瘋癲發狂的樣子，我如何也不忍心看她傷心下去。

沒想到，我卻因此永遠失去了她。

魅得知真相後痛不欲生，一瞬間竟然錯亂癲狂，妖力乍現，我連一絲反擊的餘地都沒有。最後她甚至還想要用自己祭琴，我忍著胸口劇痛想爬過去阻攔，卻又被她反擊到一旁。這次，我全身受了重創，再也沒有爬起來的力氣，只能看著她。

她彈琴的樣子真美，美的讓人心疼，就連到最後我都在這麽想。

最後，她看到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笑，也迎上了我的目光，她的目光一瞬由悲慟絕望，變得溫柔明媚，神情就好像她第一次對我說，她也愛我一樣，嫵媚羞澀。原本周身好似天寒地凍的嚴冬，不知如何就變得日光照耀，湖水環繞，寧靜美好，我漸漸閉了眼，入了夢。

自此她永遠地離開了，卻為我造了一個無比溫暖輝煌的美夢。

而我卻時常懷念一個有著櫻花淒美，夾雜著落花飛雪般的夢境，夢裏有個女子，裊裊婷婷地向我走來，聲如銀鈴，笑著向我伸出一只如雪雕玉琢般手來，道，小寒，來……

~~

一年已過。

千寂嵐謀反的事情處理了整整一年，沒想到一直扶持我稱皇的人竟然有如此野心。若不是無名的俠義之士將其正法，將他集結四海的逆賊名冊公布於世，我以後稱皇也不過是個傀儡。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若要我親自下手裁決，我還真是有些不忍。如今看著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穩定下來的天下，我坐在龍椅上，才真正感到了這個位子來之不易，和肩負的責任。

後宮中，淑妃滑胎的幕後主使也被禦醫吳思淵找到，連同著在後宮縱火的罪名，判處了死刑。聽宮人說，那次的受害者是我的另一個妃子，叫梅妃，燒得屍骨不存，可我無論如何回想，都對這個梅妃沒什麽印象。我念在與上官紫心同窗三年的師兄妹情誼，這才賜了毒酒。否則按照她的罪過，是要判處極刑的，到時候連屍首也不保。

最後去看她的時候，她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她說我和我親姐姐禹夜魅禍亂綱常，只恨沒有親手殺了她。

我看她又哭又笑的樣子甚是荒謬，便早早離開。她說的瘋話，我一句都沒有聽懂，我姐姐禹夜魅早就死了，在我剛剛見到她沒多久。我怎麽能和一個死人有私情？我搖頭苦笑，她多半是瘋了。後宮中的女人們都很可憐，只不過一年不到時間，就連往日在雪山上無憂無慮的歐陽曉筱也憔悴落寞得不成樣子。我可憐她沒了孩子，日漸憔悴，臉上連笑意都無。在雪山上的時候，我就對她很是喜愛，那時還空著後位，便冊封她成了皇後。

除去了上官紫心這枚毒瘤，有歐陽曉筱在身旁輔佐朝政，還有個很會彈琴的虞春姬在旁，我後宮生活清靜愜意得都懶得再納妃子，索性就連每三年一度的選秀都省了。

皇後一直對不能懷上孩子一事很是愧疚傷心，只是那時我忙於對付四海之內不平的勢力沒有在意子嗣之事，想著總還有個虞春姬能生，也就沒甚在意。

沒想到的是，在我平定天下沒過多久，一個莫名出現在皇後宮中的男嬰，攪亂了平靜的後宮。

這孩子一夜之間就憑空出現在皇後寢宮門外，小小一個，躺在個竹籃子裏，還未滿月的樣子，聲音卻出奇地大。小嬰兒哭喊了沒兩聲，就惹得後宮大大小小宮娥嬤嬤來看熱鬧。

皇宮大院守衛森嚴，哪個不要命的丟個孩子也要冒著殺頭的危險？

我覺得這孩子很是蹊蹺，本不打算留下，想天亮了找人送出宮去了事。可沒想到皇後格外喜歡這孩子，抱在懷裏就不肯放下，說這是老天賜給她的孩子，求我讓她撫養。

這孩子很是乖巧，見眾人來了就不哭了，咯咯地笑得討喜。我竟越看越喜歡，伸手觸了下他嬌嫩的小臉蛋，卻沒想到被他一雙小手握住了手指，一雙烏溜溜的眼珠直瞅著我，咯咯地笑。

被他握住的一瞬間，我有一陣恍惚，這雙眼睛，似乎在哪裏見過。

“呀！這還有一封信呢！”

宮娥捧著信交給了我。

說是信，其實不過是一張折起來的宣紙，我折開折疊的宣紙，上面只寫了兩個字，無痕。

風過無痕，燕去無聲。

皇後湊上前來看罷之後，猶豫了片刻，說：“不如我們就叫他禹無痕好不好？我知道非血親的孩子，不能成為世子，可入了禹家的姓，至少也給他個容身之所，就讓他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千寂嵐死，我便恢覆了禹夜寒的身份，禹家如今成了皇親。

“好。”

我看著這孩子一雙如黑水晶般清澈剔透的眼，被蠱惑般地回答。

~~

五年後。

禹家成了皇親，只五年間人丁興旺，糧倉滿實。當族的長老為顯皇親威嚴，大興土木擴建宗祠，竟不料在宗祠前的櫻樹下發現了十壇早已絕跡世間的冷梅香。

冷梅香，上任禹家宗主禹夜魅所釀的人間極品佳釀。

可早在數年前冷梅香就已被封為禁酒，族長即便垂涎，也不敢造次，全數押運到了京城。

我看著這十壇塵封不知多久了的酒，甚是疑惑。這些傳聞中的雨露瓊漿，都是我那個沒見過幾次面的姐姐禹夜魅釀出來的。好酒我喝過不少，可到底是什麽酒能讓全朝野聽聞為之嘩然？聽史記的官吏將，這冷梅香六年前朝臣們偶然間嘗過一次，從此以後就被人以各種詩詞歌詠其芬芳味美，飲過後仿若靈魂出鞘，暢游四野八荒，享盡人間歡喜悲涼。

“父皇！父皇！”

一聲稚嫩的呼喚響起。我一擡頭，正看見無痕正興高采烈地捧著一團什麽東西似地，跌跌撞撞地向我跑來。

“慢點跑，小心磕到了。”

我臉上漾出了笑意，張開雙臂接住了他。一晃五年，他長得越來越好看，也越來越討人喜歡，詩書禮儀學得有板有眼，就是頑皮淘氣了些。看著他，我總是會想起小時候的自己，更生出些心疼。五年中，虞春姬倒也為我添了個女兒。女兒雖是親生，可還不比這個從天而降的小鬼討喜。他若是親生的就好了，我常常有些遺憾地想，那樣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把皇位傳給他了。

“你母後呢？怎麽沒和你一處？”

“母後去看虞妃和小妹妹了！父皇……”小鬼頭私下望了望，神秘兮兮地蹭到我耳邊道：“父皇，剛剛我見到了個神仙姐姐呢！她彈琴彈得可好聽了，比虞妃子彈得好聽百倍！你看……她還說只要我乖乖聽父皇和母後的話，她就把這個送給我……你看好不好看？”

我低頭看著他手中的彈弓笑了笑，想肯定是那個宮娥和他開的玩笑，說：“那個神仙姐姐生得美麽？”

“美！是皇兒見過的最美的人！穿著紫色的裙子，像嫦娥一樣，她還會飛呢！”

小家夥興高采烈地同我描述剛剛見到的美女，張牙舞爪的樣子很是可愛。

我舉著彈弓端詳，只是一把普通的蛇皮彈弓，裂痕遍生，很老舊的樣子，應該是個已經有十年的古董了。細看竟覺得很眼熟，猛然一驚，我拿袖子蹭了蹭，果然找到了刻在彈弓底部的劃痕。

雖已古舊，刀痕已模糊，可隱約還是可以看見上面刻的字。

禹、夜、寒！

這，這東西竟然是我的？！

“無痕！你帶父皇去見一見那個神仙姐姐好不好？”

“好啊！”

可當我抱著無痕找到他所說的地方的時候，已不見一人身影。

“咦？神仙姐姐回家了嗎？”

有種被捉弄了的感覺，很是令人焦躁。我回到殿宇上，看著兩排壇子的酒，突覺得口渴，便索性開了一壇。

封蠟一開，酒的香味瞬間滿溢出來，冷梅的清香撲鼻，還夾雜著櫻花香，淡淡的，卻足已醉人。

我還未飲，就仿佛已經暈暈乎乎地醉了。

“父皇？這壇子上還有字呢！只是什麽字？今什麽……父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