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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四卷1 大悲斷?琴瑟聲聲?魅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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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瞬間,突然覺得有些惡心。

如果是這樣,他再也別來找我多好,讓我一個人自生自滅多好!還何苦費盡心思救活我?平添了個麻煩?

可悲的是,我連怨恨他的資格都沒有。莫說我欠歐陽曉筱兩條人命,就算是我不欠她的,也不過是他撿回來的一條命,若是沒有他,我早就死了。他救了我,還對我如此,我應該知足感恩。

可心,還是會痛,不受控制地,酸酸地揪著疼。

心裏似乎漏了個洞,由裏到外,慢慢地腐蝕著。

我除了蜷在床腳,縮成一團,閉著眼強迫自己睡著外別無他法能止住這疼。睡著了,心就不疼了。夢裏,有好事也有壞事,但就是沒有疼痛。

我是個膽小鬼,一直都是。

睡夢中有個溫暖的懷抱擁著我,鈴聲清脆地響,我知道,是他來了。

夢裏也是沒有溫暖的。

“怎麽了?晚膳都沒動,藥也不喝了?這麽大人了,還鬧小孩子脾氣?是嫌藥苦麽?”

他寵溺地摸著我的頭,柔聲問。

他越是如此,我就越難過,他還不如對我絕情些,讓我趁早斷了癡念。為了抓住他,我不顧一切地吻上他的唇,模仿者他平日逗弄我的方式,伸手探入他衣襟中,摸索著解著襟帶……

“你,你幹什麽?!”

他憤怒地低吼,坐起身來,雙手地扳著我的雙肩,搖晃著。

“大夫不是說了,你還不能侍寢……你現在這是做什麽!”

“我……我也想要一個孩子……”

被他吼,我突然覺得一陣委屈,撲進他懷裏,摟著他脖子,怕這個人也離開我。

他楞了楞,嘆了口氣抱住我的脊背輕撫,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什麽也別多想,好好養病,只有養好身體,才能懷上健康的孩子,你才能保得住他。我一直陪著你,別怕,我們還會有孩子……不要哭了,否則明日眼睛該腫了,來,想懷上健康的寶寶就乖乖地把藥喝了,噥,小心燙。”

聽了他說話,我咕咚咕咚地捧著藥碗喝了個幹凈。我想我抽著鼻涕眼淚汪汪的樣子肯定很不好看,雙手遮著臉不想讓他看。

感到他端著藥碗起身離開,沒過多久就又坐到床邊,拉開我掩著面的手,拿濕了的手巾替我擦掉淚痕。

“現在才覺得不好意思?真是越來越像個小孩子了,就你這樣還是要準備做娘親的人麽?動不動就哭鼻子,以後要是有了孩子,他哭,你也哭,我可照顧不過來了啊!”

他說的是玩笑話,我聽起來卻很傷心。如今我是個瞎子,就連自己都要他和花鈴照顧飲食起居,若真的有了孩子,我也怕不能和常人一樣照顧撫養自己的孩子。

“寒,對不起,是我自不量力,給你添麻煩了……還說了那麽不識身份的話……”

“你現在說的才是不識身份的話!你不是麻煩……再不許你這麽想,聽到沒有!”

他指尖捏著我的下巴,命令道,我聽著他這麽說,心裏暖暖的,嗯了一聲。

“乖,這樣才對……”

他這麽說著,吻上了我的唇,溫柔繾綣,纏綿悱惻。在他的親吻中,我漸漸昏睡過去。最近不知怎地,總是渴睡,尤其是吃了藥之後,仿佛是要將之前沒有睡夠的覺都要補回來似的。不過,我覺得我很幸福,能在親吻中睡去,在溫暖中醒來,這應該就是幸福了吧?

幸福,卻使我漸漸變得麻木,失去了警惕,變得天真愚蠢。

我後來對歐陽曉筱的嫉妒之心自覺慚愧,向吳思淵討了保胎安神的藥膳方,交給花鈴煎熬,送去給了歐陽曉筱。哪知她服用後竟然腹痛劇烈,沒過多久就失了孩子。

三個半月的死嬰被她哭著送來給我的時候,我驚得兩手捂著口鼻,目瞪口呆。

血的味道,腥得刺鼻,令人作嘔。

我對天起誓,我沒想過要害她的孩子,一次都沒有。

歐陽曉筱淒淒慘慘地問:

“你為什麽要害我的孩子?!皇上夜夜都來陪你,你就連一個孩子也不肯施舍給我?你就連一個孩子也容不下,非得獨占他嗎!!!”

“我沒有!你信我,我真的沒有害你!”我慌亂地和她解釋,吳思淵給我的方子不會有問題的啊!花鈴也沒有理由在藥膳裏加東西。究竟是怎麽回事?一切矛頭都指向我,可我真的沒有要害她的孩子啊!

“沒有?那我怎麽會喝了你送來的藥膳當即就滑了胎!我真是千不該萬不該心軟,不該聽信了皇上說你善良的話,服了那藥膳,我真是傻!”

“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嗚咽地一遍又一遍重覆同樣的話,拉著她的袖子,求她信我。

門被踢開,鈴聲叮當響著,他帶著滿身的怒氣,甩開了我拉著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你怎麽會如此狠心!”他怒氣沖沖地說,“我真是看錯了你,裝得柔柔弱弱,背地裏卻心狠手辣,真不愧是狐媚惑人的妖孽!”

“寒,我,不,不是這樣的……你信我啊!真的不是我……我沒想過要害她的孩子,你信我……”我感到一陣絕望,這一次,我真實地感到要失去他了,向前伸手,想抓住他,可再次被他用力甩開,無比嫌惡的樣子。

“我只信你做的,因為那才是你的真心。”他冷冷地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厭惡,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只覺得天旋地轉,立在哪裏啞口無言。心,涼了個透。

前一秒我還以為我抓到了幸福,後一秒就被幸福扇了個響亮的耳光。

人的心,看似堅不可摧,可以百折不撓,也可以只因為一個契機,瞬間瓦解,隨風成灰。

我忍著傷痛,拼命也想抓住的這個人,還是離開我了。

孤單,似乎是我的宿命。

如今,我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地,累得精疲力竭。

我再也不想抓住哪個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8 大悲斷?前世今生?寒

我剛剛失去了一個孩子,又得了一個孩子,傷痛和喜悅若是可以抵消,該多好。

淑妃近日惡心嘔吐,太醫來看過,才發現已經有了三個半月身孕了。

可我卻更難過。那個孩子,我和梅的那個孩子,若是還活著該多好?我不止一次自責自己的粗心,她眼睛瞎了分不清楚晨昏日月,不知道自己沒來月信。我天天和她在一起,竟也沒有在意。哪怕我稍稍留些心,就不難發現,她總是昏昏沈沈地,胃口也挑剔了很多,清晨的時候,還偶爾幹嘔惡心……

我真是追悔莫及。

當我看到她九死一生,終於睜開眼睛的時候,感到她冰涼的指尖觸碰我眉眼的時候,我多想告訴她,我們曾有過一個孩子,對不起,是我的錯,害死了孩子,還差一點害死了她。可這次醒來後,她看起來很好,無怨無恨。看著她微笑著的樣子,我不忍破壞,怕她和我一樣難過,終究沒告訴她。打算過了三個月,我們再好好地重新開始,原本兩個月養傷過得很平和,卻不料被淑妃有孕的事打斷了。

我每每看著吻著她在我懷中的睡臉,心都止不住地要跳出喉嚨來,只能喝涼水洩火,忍了兩個月沒要她,已經很不容易了。哪知道她自己撲上來,伸手解我的襟帶的時候,慌得我差一點沒把持住。吼她,其實也是在吼我自己。

當她哭著撲到我懷裏,摟著我的脖子說,她也想要一個孩子的時候,我的心一半喜得發狂,一半疼如刀絞。喜,是因為她終於也開始有了嫉妒之心,至少說明,她在意我;疼,是因為我愧疚之前對她的傷害,是我自食惡果。

每日吻著她,抱著她,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什麽都好。

然而,我的失子之痛,還在心裏,隱隱地蠶食著。抱著她,心總是忍不住地疼,有時候疼得要發瘋。只有和淑妃在一起的時候,這種痛楚才能稍稍緩解。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唯一能讓我暫時忘記疼痛的解藥。

可梅卻連我唯一止痛的解藥也給毀了。她讓花鈴親手送來的那碗藥膳,是我看著淑妃喝下去的。

我愛的那個人,是善良如水,傷了自己也不肯傷害別人的可憐女人,才不是這個心狠手辣,表裏不一的冷血殺手!

恍然,我才發現,自己救的,可是禹夜魅,傳言中,那是個可以魅惑他人的狐媚蛇蠍。我一直都不信,如今看來,自己真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一瞬,我給自己找了個不必再愧疚心痛的理由。她不過是個蛇蠍女子,裝作柔柔弱弱的狐媚樣子,騙了我,我恨她,惱她,是理所應當。

我攙著淑妃離開的時候,她甚至都沒阻攔,我心又涼了一截。

果然,她只是裝作喜歡上了我,以為我會偏袒徇私,如今見我離開,也不覺得可惜。

真是個冷血女人。

我下了令,不許他人探視,也不許她出來。梅琴閣成了座獨立的冷宮。

吳思淵不知怎地聽說我軟禁了梅,還來找我理論,說她當時讓他開的方子的確是保胎安神的藥膳,說她不懂半點藥理,就算要害人,也不會用這個方法。

我冷笑,打了發他,也沒再讓他替梅看診。當時他給梅治病,就看得出他們的關系不同尋常,分明就是蛇鼠一窩,相互包庇。我怎麽會相信他的話。

一個月,我已經有一個月沒見過她了。梅琴閣曾有一次傳出來催人淚下的曲調,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彈琴。曲曲情中動,聲聲催人淚。我知道虞春姬的琴技已經了得,但還是曾敗在她的手上。之前她不肯再彈琴,因為對她而言,那不止是一把琴,還是一個活墳,裏面有她的師父,和朋友,還有敵人……我有好幾次在梅琴閣外轉悠了好久,可一想到那兩個沒了的孩子,加之樂曲傷情,還未見她就已經流滿面的我不得不轉身離去。

每晚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躺在清冷的床榻上,翻來覆去,總是夜不能寐,就算偶爾睡著也總是會做些奇怪的夢。夢裏,她是男子裝扮,十五六歲的模樣,或抱著把七弦琴,裊裊地踏著櫻花走來,或者在雨幕中站立,獨自等待著誰,又或者她在昏暗如地窖的地方一個人發呆凝思,亦或者在月色恍白的夜裏,舞劍而起,翩翩婷婷……每次夢到她,我都會驚醒。因為在夢裏,每一次她總是微笑著,開心地招手叫我,小寒,來……

嚇得我每次醒來都是一身冷汗。

她叫的應該是已經死了的禹夜寒。可為什麽我卻感覺,她叫的人,是我?夢裏的場景似乎格外眼熟親切,好像我真的生活過一般,那感覺甚至比寂嵐山都要親切。

我究竟是怎麽了?

太醫們都說我體無大礙,只是有心事,睡眠不足,休息不好,人偶爾就會有幻覺夢魘,只要解了心結,一切都會迎刃而解。我不知道這心結什麽時候才能解,又可能一輩子都解不了了。急病亂投醫,我怕如此下去,我真得精神錯亂,還真的認為自己是她弟弟。逼不得已,才把吳思淵請了來,替我看診。

“若要我看診,先讓我見她。”

他開出條件,我許了。

哪知道他看了一圈回來,竟然怒發沖冠,一張小白臉也氣得通紅,絲毫不顧他我君臣之別,指著我鼻子大罵:“混賬小子!你看看她都被你折磨成什麽樣子了?我還以為你和以前一樣……早知道你這麽待她,我一定把她的眼睛醫好,讓她趁早離開你!”

“放肆!你敢!!!”

莫說我稱皇之後沒有人敢這麽對我說話,就算我未稱皇前也沒被人如此指著鼻子罵過。他不過區區一個醫者,仗著有些醫術傍身,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了!?被他說要醫好梅的眼睛,我也有些後怕。她那雙眼睛帶著的妖力,不是我能抵擋得了的。若是她真的想要離開,怕是我也攔不住,就是因為如此,即使有眾多不便,我也遲遲不肯修覆她那雙眼睛,只怕……

“三日後我來若看到她還是如此境地,你看我敢不敢!”

吳思淵甩袖而去,無論我如何吼他,連頭都不回一下。

我看著那遠去的白色身影,氣得渾身顫栗,直奔梅琴閣而去。她還能怎樣?雖然是被軟禁,可衣食待遇照以往也沒甚差別,她還能是什麽境地?!

只一個月未來,梅琴閣沒有人打理,顯得格外清冷孤寂。時下是已快如下的悶熱天氣,她這裏卻因一片竹林攔著,還滲著一絲陰冷。

“皇上!”花鈴見到我來,激動地撲上前來,紅著眼睛拽我的褲腳哭訴道:“皇上,您快去看看娘娘吧!自從您上次走後她就病了,總是咳嗽,咳得兇了還會嘔血……病情反反覆覆也不見好,拖延了一個月,膳食官們還使壞,見娘娘不得寵了,便不給上新鮮的飯食,娘娘的病就更不得好了。就這娘娘還可我吃飽,寧可自己餓著……這幾日天氣驟變,娘娘的病還惡化了,到如今都已經高燒了三日了,奴婢說要托人去請您來,娘娘也死活著拉著不肯,再這麽下去,奴婢怕娘娘……”

聽了她的話,我趕忙進屋,只見她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原本就瘦小的臉,竟又瘦了一圈,唇上更是一點血色都無,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我一碰,果然燒得滾燙。

“快去請禦醫!快!”

“是,是……”花鈴抹著眼淚跑了出去。

我看她燒得嘴唇幹裂,皺著眉心的樣子,心裏甚是不忍,突然後悔自己誤解她了。那日她沒攔著,可能也是被嚇到了。是我的絕情讓她傷了心,寧肯自己病死,也不再要伸手求救,不想再要抓住我了?

禹夜魅,你果然夠狠。以前就算被我□□,也還是要硬拉著我,如今就算要病死了,也不肯伸手求救,你真是夠狠,夠絕。

我狠不過你,我認輸。

起身想倒些茶水幫她潤喉,可屋中的茶碗都是清水,我嘗了一口,皺眉,水中苦澀,難以下咽。這一個月,她就是喝這後院的井水過活的麽?井水苦澀,一般只用來洗衣。宮裏的飲水自由宮人擔來,這幫拜高踩低的狗奴才!連飲水都懶得挑了?

“奴才這就去倒茶水來……”

身邊的宦官看我怒氣沖沖地撂了杯子,連忙眼疾手快地接過茶壺,不一刻就換了溫熱的茶來。

“退下。”

“是。”

屋中此時就我和她二人。我端了杯茶做到床邊,架起她讓她靠著我,杯子遞到她唇邊。可她嘴唇幹裂,我連灌都灌不進去,只能我自己喝了,再口對口地餵她。捏著她下巴餵她水喝的瞬間,我突然仿若看到自己曾經也這樣擁著她,餵她水喝,那時候她的唇也是如此幹裂,那時候,跌跌撞撞的,好像是在馬車上,旁邊坐個個冷眼看我的女子,那女子旁邊的人很眼熟,是……

吳思淵?!

咳咳咳……嚇得我被自己口水嗆到,咳了半天。

怎麽回事?我之前沒見過吳思淵啊!那冷眼瞪我的女子又是誰?我,我又把自己看成是她弟弟了?現在清醒的時候都這樣了?!

不!

我慌亂地搖了搖頭,想保持清醒。我是千山寒,從小就在北方雪山上長大,記憶我都有,我不可能是禹夜寒。

可這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仿佛能看到禹夜寒的記憶?

我突然想起剛剛吳思淵罵我的話,他說他還以為我和以前一樣……

那時候,我還以為他說月前我還很寵她,轉眼就變了心,可現在想起來,他倒像是很早之前就認識我了,說得也像是很久以前的感覺。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他的神情也甚是詫異,仿佛見到了鬼。還有他說他以為我和以前一樣?我以前什麽樣?

我以前也這樣啊!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見過他!

“冷……小寒……好冷……”

懷裏的人突然喊出了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喊的人,是她弟弟小寒,不是我。

心中的嫉妒之火又開始燃燒,一氣之下真想扔下她離開,可是她燒得全身顫栗,看起來真的很冷。我不能扔下這樣的她,此刻除了抱緊她,別無他法。我突然很慶幸,慶幸她弟弟死了。否則,不是他來把他的好姐姐救走,就是她跟著她的好弟弟離開。

那樣的話,她的心裏哪裏還有我的位置?

歐陽曉筱中毒的事,我在叱責她之後也漸漸生了疑心。歐陽曉筱中的毒不止會滑胎,連並著傷了母體,就算再想懷上孩子也難了。至少有一點吳思淵說的對,她的確不懂藥理。太醫說這藥毒無色無味,用得甚是高超,若不是熟知藥理,造詣頗深,是斷然不能配伍出來的。可在我照顧她的日子裏,她吃的藥都是我安排的,吃了什麽藥,回來同她說,她也不明白。就連最普通的補身的黃芪,她還以為是毒藥。她只是信我,只要是我端給她的,她就喝。我暗中調查了大概,已經明白是何人動了手腳。雖已知道不是她所為,可我也一直不知如何同她說明。況且她自那之後,無論我派何人來看他,她都一概回絕,甚至不肯帶個口信說想見我,一副打算老死不相來往的樣子。我都已經給她臺階下了,她還要我來求她不成?我只是和她賭氣,沒想到她竟然傷成這樣。擁著她單薄的身軀,我頓時覺得我的確是卑鄙,我自己難過,所以怕見她,怕自己更難過。

她怎麽瘦成這樣?腰間似乎沒有一點肉,輕輕用力就能掰斷似的……等等,這感覺,小心翼翼抱著她的這感覺,我怎地也似曾相識?朦朧恍惚間,我甚至還能聽見她在我耳邊無奈的嘆息,她說,小寒,我該拿你怎麽辦……

天哪!

我嚇得渾身一機靈,趕快放了她,倉惶逃離。

再這樣下去,我要瘋了。

~~

“吳思淵,朕已下令派禦醫替她診治,衣食住行都有人照看,你現在可以替我看診了吧?為何我總能夢到她和禹夜寒的事情?這兩日甚至白日裏都可見到的幻象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連命人把吳思淵請了回來。甚至連一天都等不了,我似乎都要瘋了。

“千山寒,這,你不應該問我,你該問的人,是你爹爹千寂嵐才對。你這幻象不是病,而是幻術,你們千家獨門的制造記憶的幻術。”

吳思淵眼中神情異常覆雜,站在高臺之下,雖仰著頭看我,眼神卻不恭不敬,似乎帶著憐憫,又有幾分厭惡。

“制造記憶?”我木訥地重覆他的話,反問:“那我如今的夢魘幻象都是幻術?”

“究竟是你千山寒的記憶是制造出來的幻術?還是如今禹夜寒的記憶是制造出來的幻術?你真的分不清嗎?”他冷笑著問。

“你,胡說!我從小在寂嵐山上長大!我不是什麽禹夜寒!”我被他的嘲笑刺激得神志不清,矢口否認。

“你是千山寒,還是禹夜寒,與我何幹?”吳思淵頓了頓,繼續說:“我只知道,倘若你真的是禹夜寒,還對那個人做了那種事,她若是知道了,寧死,也絕不會再留在你身邊!”

“我不是!我不是!!!”

我怒吼,可他再次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不是,我不是禹夜寒,我不是……”

我跌坐在龍椅上,默念著,對自己說,我不信。吳思淵肯定是有什麽他心,想讓那個人離開我,一定是他想讓梅離開我,才這麽說的!肯定是這樣的!!!

我不能失去她!就算讓我付出一切,哪怕將這皇位拱手讓人,我也不能失去她!

我跌跌撞撞地又跑回梅琴閣,這一次,無論再痛,再傷心,我也絕不會放開她。因為我知道,放開她的這一個月,我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根本不像活著。

那我寧肯痛苦地抱著她,能哭能笑地,真正地活著。

~~

當我再回到梅琴閣的時候,卻目瞪口呆。這眼前滿目的熊熊大火,究竟是我的幻覺,還是現實?明明我一個時辰之前來,這裏還是一片蒼翠。

“失火了!失火了!”

宮人們紛紛慌亂地提著水桶奔走,我三步並作兩步沖進火中,心中擂鼓陣陣。我突然想起,當時我走的時候,遣散了她宮裏的宮娥去找禦醫,守衛的將士也被我撤了,起火的時候,這裏應該只有她一人,她還昏迷不醒……

“梅!梅!梅……禹夜魅!!!”

我喊了很久都無人回應,情急之下竟然第一次叫出了她的真名。我怕得不行,嚇得快哭了,她若真得就這麽走了,我會恨自己一輩子。我一定要找到她,一定!濃霧嗆得人睜不開眼,只能摸索著搜尋,憑著記憶我終於找到仍昏迷在床上的梅,還好,她身上還沒有燒傷,我抱著她趕忙沖出火場。

她已經窒息不知多久了。

“梅,醒醒!醒醒!我錯了,你醒一醒!”

我不斷往她口中送氣,淚止不住地流,扯著嗓子沖她喊。她之前很聽我的話,若是聽到我吼她,她肯定就不會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短短的幾秒鐘,對我而言卻是度日如年。她終於咳了下,恢覆了氣息。可沒等我高興,她就開始咳血,剛開始只是黑血,到後來血越流越多,染紅了前襟一片……我慌了,連忙抱起她去找禦醫。

身後的一陣巨響讓我止住了步伐,沖天的火光,坍塌的屋頂,滾滾的黑煙……這一切,我都曾經見過,在四年前的禹家。那一年,我沒能救出爹娘,也沒能得到魅的原諒,自慚形穢地跳下了雪山……然後,我的屍首被千寂嵐撿到,動用借屍還魂之法和制造記憶的秘術,化身成為了千山寒……

記憶如潮水,排山倒海向我襲來,一波波,一件件,我都記起來了。我是如何迷上了魅,她如何為了救我去請吳思淵,她如何教我練劍,又如何愛護我鼓勵我,送我去龍鳳山學劍,如何為了避開我的窮追不舍躲進了酒窖,我最後卻又是如何對她的……

禹夜寒的記憶是真的,因為回想起來,我會感到快樂也會覺得痛苦;而千山寒的記憶,卻終究只是如夢一場,無關痛癢。

我就是禹夜寒。

我一直以來嫉妒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

低頭看著懷裏滿身是血的魅,我一瞬間恍惚失神,跪在了地上。眩暈中,恍惚看到吳思淵趕了來,接過了魅……

我害苦了她,想保護她不受傷害,卻親手在她心上刺了一刀又一刀。

傷她最深的人,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9 大悲斷?琴瑟聲聲?魅

那個人也離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已經死了。暗無天日的生活,日覆一日的等待,這樣的日子,真的是我想要的麽?

大難不死後,其實我知道,我懷了一個孩子,卻因為一場杖刑沒了。花鈴偷偷告訴了我,說她偷聽了禦醫和他的談話。瞞著我,他肯定很難過,我想。其實我也很難過,可怕他更難過,才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

得知我的孩子死了沒幾日,我就聽聞歐陽曉筱有孕的消息,心裏更難過了。可他得知又有了個孩子的時候,我能感到他舒懷了許多,不再那麽悲傷。我想我得幫著保住歐陽曉筱的那個孩子,這才派人送去了藥膳。

我欠她的,我一直都記得。

卻沒想到鬧出了這麽一出借刀殺人的好戲。

每每想起那日他說的話,心就疼得快要裂開似地,胸口處悶悶地疼,還總是咳嗽。我知道我又犯了老毛病,上次傷得不輕,剛剛好轉我又亂了心,動了氣。這一次病情來得突然,我可能真的躲不過去了。

躲不過去,大不了一死。如今,我對死亡已然可以笑臉相迎,張開雙臂擁抱了。

因為,我似乎已經沒有什麽理由活著了。送那碗藥膳,我不後悔。唯一後悔的,是在歐陽曉筱滑胎之前,沒有手刃了上官紫心。現在,就算我想和他說,那下毒的人不是我,是上官紫心。在他看來,也成了狡辯栽贓了吧?

我再也不想聽他說,他不相信我的話我已經沒有勇氣再聽到了。那疼,是蝕骨灼心的。

那藥膳中的毒,能避開這麽多人的耳目讓歐陽曉筱不單滑了胎,聽花鈴說她甚至以後都可能不會有孩子了後。我知道,把那個無辜死了的孩子誣陷給我的人,精通藥理,這後宮裏,除了上官紫心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還有誰能對與世無爭,端莊賢淑的歐陽曉筱下這麽狠的手呢?

我欠了歐陽曉筱兩條命,可是我一點也不欠上官紫心的,殺了上官晟赫的是小寒,不是我。

那個人,一個月沒有來看我,我想他肯定是徹底厭倦我了,就連派來的兩個傳話的宦官,語氣都帶著嫌惡,說只要我能低頭認罪,就可以寬大發落。

聽著宦官尖細的話,我不由地冷笑。我扔了貞潔,拋棄了身份,願意改頭換面成了唯唯諾諾的雪梅,不代表,我連最後做人的尊嚴也拋棄了。

這一次,我寧可死,也不會再為了抓住他,毀了最後一點點的尊嚴。

咳嗽愈發厲害,時常整晚地睡不著覺。好像有兩次還嘔了血,我想再這樣下去,我應該撐不了多久了,突然間很想再彈彈那把從小就陪在身邊的七弦琴,那琴陪了我整整二十二年,幾乎沒有一日分開過。可是,我已經近四年多沒有碰過它了,只因為它吸食的情感催人心扉,我怕聽見熟悉的曲韻,回憶起那些被我殺了的人。

可如今,我也要死了,我馬上就要去找他們了,再也不用害怕了,不是嗎?

那首曲子,是師父第一次教給我的長曲,曲名叫忘憂律,就算我瞎了也可以一絲不差地彈出來。可我彈得一點也沒有忘憂的感覺,琴音聲聲催人淚,忍不住落下的淚浸濕了琴弦。

動了情的究竟是我,還是琴呢?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還是酒好,一醉,皆釋然。

可這裏沒有酒,就連水,都是苦澀的。

我默默地拂去琴弦上的淚痕,收了琴,不敢再彈了。

花鈴聽罷了我的曲子,激動地說她從來沒聽過這麽好聽的曲子,興致勃勃地要拜我為師,同我學琴,跪在地上連連磕了好幾個響頭。

我摸索著把她拉起來,摸著她的手,手指雖有些粗糙,可細長筆直,柔軟堅韌,的確是個彈琴的好苗子。

若是能教她彈琴,教他人彈琴,也許,也能成為支撐我活著的理由吧?我頓感欣慰,至少我還有一樣技藝,可以令我驕傲,令師父驕傲,令族人驕傲。然而,我已覺來日無多,整日病痛纏身,臥病在床,清醒的時間也不過半個時辰 ,手軟無力,我怎麽能教她呢?

天氣漸熱,送來的飯食也不甚新鮮了,我本就無胃口,聞到餿了的味道更覺得惡心,吃得自然更少了些。花鈴甚是擔憂我的病,好多次要哭著去求人通報找禦醫來給我瞧病,都被我攔住了。似乎一旦示弱,我最後的底線就會瓦解,堅守的最後一絲尊嚴也不覆存在。

這心肺的病,都是我自己做的孽,就算死了,我也不怨別人。

若追究這始作俑者,我其實有一點恨師父,恨禹家,他們聯手把我推進了萬劫不覆的厄運中。只是,在最後的時刻,我突然不恨了,只是很想有個人能拉著我的手,陪著我。我活著的二十二年,一直不想孤單一人,一直想保護身邊的人,卻害得他們一個個都離我而去。最後,我也想有人能配著我,所以我緊緊拉著花鈴,慶幸還有個人願意陪著我,走到最後。

冷,滲入骨髓的冷,冷得我渾身顫栗,血脈凝結。

寒冷中,我似乎又見到了小寒,他擁著我,幫我取暖,帶給我陰冷中唯一的一絲溫暖。

我不知道他究竟愛慕我什麽,因為我從未問過他。若問我為什麽總是無法推開他,我想應該是他的溫暖,讓我在禹家,在替師父覆仇的無盡寒冷中,帶給我無比溫柔又愛護的溫暖。

若是沒有他撐著我,我甚至還未完成師父的遺願,就已經凍死了,被自己凍死了。

我不遺餘力地想抓住千山寒,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

沒有小寒在耳畔厲聲喊我的名字,我在第一次挨杖刑的時候就可能死了;沒有千山寒的借屍還魂術,我早就凍死在雪山腳下。

可小寒終究還是離開了,那個人也不理我了。我難過的,是那個我不顧一切愛上的人,也不信我了,他切斷了我和以前的一切,說他絕對不會放開我的,卻還是放了手。

最後一次昏過去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下一世,我一定要成為個琴師,傳道授業,不問功名利祿,不談兒女私情,和司空大叔一樣,瀟灑一世,孤身一人。

命運似乎還沒打算放棄我,又一次把我拉回了現實。

命不該絕。

我哭笑不得,躺在床榻上只能想到這四個字。

身上的重量很熟悉,那個人的溫度依舊,他又回來了,而我已經不想再依靠他了。

如果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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