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第四卷1 大悲斷?琴瑟聲聲?魅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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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陣,我還以為我已逃離了宿命,可明日我就又要回到京城,那個我一直想逃離的地方,我很怕,怕一切都是幌子,一切都沒有改變。

這只是痛苦的開始……

司空大叔的話又在我腦袋中炸開。難道真的會像他所說的,我終究還是逃不掉,躲不開?可是躲不開什麽?我到底在怕什麽?我只是突然覺得很怕,渾身一陣顫栗。

“睡不著麽?明早還要趕路,閉上眼睛,再睡一會兒吧。”

眼上籠罩上一只溫暖的手掌,攬著我的手臂也緊了緊,繼續寬慰道:“別擔心,除了我,沒有人能欺負你,就連你那三個姐姐都不行。你是我的女人,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他能這樣說,我心安了不少,靠著他胸口蹭了蹭,嗯了一聲。

第二日,我和蒜頭到了別,他就帶著我離開了雪山。我們趕了半個月的路,就到了京城。這一路上,他和我做伴,我想,這是我和他最後獨處的機會,所以盡我所能地溫柔待他,每天還學著幫他束發。雖看不到,可我能感到他很高興,笑聲也多了許多。我想讓他記得我的好,在日後後宮佳麗三千的時候,還能記得我待他好過,算是回報他,也不枉他細心照顧我這麽久。

君王之愛,菏澤蒼生,我不會傻到要他的獨寵。我是為了贖罪才嫁給他,這一點,我一直沒有忘,也不敢忘。

他說他不會給我名分,我只是個寵姬,沒有封號,沒有自己的住處,只能做他房裏的侍婢。我點頭默許,微笑釋然。名分?後宮的女人再尊貴,也不過是在等待中耗費青春的活死人,我要名分做什麽?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權勢糾紛,我不願踏入。坐得位子多高,就承受著多大的壓力。何況當了皇後也不見得有禹家宗主當起來快活。我不想再要什麽地位身份,只想好好地安安靜靜地過好每一天。

進了皇宮,他就將我雙眼上蓋上了白綾。他說我眼底泛著妖花,怕被人說我是妖孽,或認出我是禹夜魅會給他帶來麻煩,只有我們二人的時候,他才允許我摘下來。在這偌大的皇宮中,他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做,自然也不會像之前一樣從早到晚和我一處。他安排一個十五六歲,能說會道的小宮娥照顧我的飲食起居。一入宮,我就住在了他的房中,宮外的事情我都是聽那個叫花鈴的小宮娥告訴我的,甚至我連他傳聞中的三個娘子都沒遇到過,對她們三人的事情,也都是聽花鈴告訴我的。有時候我想可能是他不想讓我見她們,怕她們對我不利,可轉念就覺得自己可笑,我未免也太高估了自己。如今我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侍婢,他怎麽會這麽費心?多半是他剛剛登基稱皇,沒心思管我才是。

花鈴叫我娘娘,說是皇上讓她這麽叫我,我聽著別扭,平時就讓她改口叫我姐姐。初始她還不適應,可叫了幾次後,也就順了口。

十五六歲的女孩子,都愛美,更愛說各種後宮的是是非非。千山寒娶的三個娘子都還是我認識的故人。歐陽曉筱,上官紫心,虞春姬,三個都是美人,各有千秋,後宮的小宮娥們常常把她們三人來比較,甚至她們還有個各自支持的宮娥團隊,互相攀比那位娘娘更得寵。我聽著花鈴同我學宮娥們的趣事,暗無天日的日子也好過了些。

“姐姐?”花鈴喚我,可能是因為我束著眼睛,她總是以為我在睡覺,說話前總是要叫一叫我。

“嗯?”

“姐姐……其實,我覺得你比她們三個都好看……”

“是嗎?”

“是啊!你不施脂粉就已經比她們哪個都美呢!只是因為你平日不出屋,宮娥中也只有我見過你罷了……話說,皇上這麽疼姐姐,幾乎夜夜都來陪姐姐,可為什麽就不冊封姐姐呢?就連那不怎麽得寵的虞春姬也被封了個嬪位,那歐陽曉筱和上官紫心雖說都是妃子,卻皇上待她們也從未像待姐姐這麽貼心過。皇上至今還空著後位,對姐姐還這麽好,前日進貢的頂級粉紫色的蘇繡綢緞,皇上還親自留了最好的兩匹給姐姐做衣服。皇上要是冊封姐姐,姐姐可不就是……”

“住口!”

我第一次吼她,小姑娘嚇得立刻噤了聲。

“花鈴,休要再胡說。我,是不能……算了,都是往事了,我不想要什麽名分,你也休再對外說我,切記!切記!否則,怕有禍患……我有些口渴,你去幫我倒杯茶來吧!”

“是,姐姐……”花鈴喏喏地退了出去。

我倚在床榻邊,心有餘悸。怕這丫頭口風不緊,洩露了我的身份,那上官紫心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清楚,每次一想到她午夜食生父的骨灰的場景我身後就一陣冷。若知道我如今還活著,只怕是恨不能剜出我的心來,炒著吃了。

吱嘎一聲,門被推開,然後是反鎖上的聲音,鈴聲在靠近。

是他!我一激靈,扶著床柱站了起來行禮。

“參見……皇上。”

我不知道該叫他什麽,叫他名字,太顯不恭;叫他夫君,又過於暧昧;如今他稱了皇,更不能直呼名諱,我也省了心,直接稱呼他皇上。

“不許你叫我皇上。”他一邊這麽說一邊解開遮著我眼睛的白綾,“你是除了我爹爹外,唯一一個可以叫我名字的人,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叫我寒。”

我咬著下唇,這個字卡在喉嚨中,實在是有些叫不出口。不是過於暧昧,而是這個字,總是讓我想到小寒。叫他這個字,就更讓我忍不住把他想成是小寒的樣子。這麽叫他,在他抱著我的時候,我難道也把他想像成小寒?不,不!這,太恐怖了……

“叫!”

見我遲遲不答,他有些動怒了,伸手鉗著我下頜,迫使我松開緊咬著的下唇。

自從進了皇宮,我明顯感受得到,他皇者的威嚴與日俱增,說話舉止也越來越有皇者的霸氣。這也難怪,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者,哪有人還敢對他說不?我比以前,更怕他動怒了。

“……寒……”我垂下頭,輕聲擠出一個字。

“再叫!”

他擡起我的頭,又命令道。我感受到他說話的氣息,此刻他就在我眼前不到一指的地方,瞪著我。我怕他生氣,只能順從他繼續叫道:

“寒……啊?!”

他的唇靠在我脖頸處親吻,手也不知何時解開了我的腰帶……

“接著叫!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停!”

“……寒……寒……不,不!!!”

感覺到他探入衣內的手碰觸到後脊處壓迫著我貼近他身體時,我再也叫不出口,慌亂地推開他,連連後退,抓著衣襟。羞愧之心和身體的欲望並存,燒灼著我,讓我顫抖不止。

“不?梅,你有什麽權利說不?”

他步步緊逼,直到我無路可退被他壓倒在床上,他逼近,感受到他火熱的氣息,壓著我肩膀的力度大得嚇人。他靠近,貼在我耳邊說,“梅,今日上朝有人參奏,說上任禹家宗主禹夜魅大逆不道,弒皇叛亂,連帶著株連九族的罪責,要朕把全部禹家族人變賣為奴為婢,你說朕該怎麽批?”

我被他驚得傻了片刻,慌亂地摸索抓住他的前襟,道:“求你!別殺我族人 ,求你!”

“那你該怎麽做?”他冷笑,松開了鉗制我的手。

“寒……求你……”

我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松開了緊握著裙擺顫抖不止的手,摸索著找到他的唇,本想只是輕輕啄了一下,卻被他瞬間托住後腦,驚恐中被他撬開了齒關……

“叫我的名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停!否則……”

他的話好像魔咒,從那之後一直纏繞著我,道德倫理,人命關天,讓我如何選?

人命至高無上,什麽倫理道德的虛妄,如我的貞潔自尊一樣,碎了一地。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6 大悲斷?前世今生?寒

我感到胸口一絲清涼,低頭一看,竟看見懷裏的人在睡夢中落了淚。

月色清冷,罩著她皎潔的臉頰,睫毛上的掛著的淚痕還閃著微光。她為了救族人,為了取悅我,清醒時都不敢落淚。

我吻著她的眼,羞愧至極。

一滴淚,足以讓我悔恨難當。

眾人眾星捧月般圍繞著我,初到皇城沒幾日,就被捧得昏了頭。三個娘子天天來請我,我都沒有去,夜夜來找她,她應該感恩戴德。沒想到,今晚來見她,還遇到了她的抵觸,讓我瞬間火氣上頭,想她肯定又是想到她弟弟了,才不肯叫我。不知怎地竟然卑鄙地想到拿朝堂上的事情逼她,她果然中了招,不再抵抗,還顫抖著取悅我,一直啞著聲音喊著我的名字,撐著直到我下了令,她才終於昏睡過去。

朝堂上大臣們進諫嚴懲禹家的事是真的,可我卻手下留了情。因為那是她族人,她隱忍那麽多年,就是為了保護族人,替師父報仇,她連性命都不要。我再如何也不能讓她最後的族人們都無家可歸,流離失所。

禹家進貢的十三壇冷梅香,嘗過的人無不咂舌,感嘆這是人世間罕見的極品佳釀。禹家因為這些酒,才免了罪,取而代之,要每年進貢酒水,充作稅收。

我只嘗了一口,就感到不對勁。那酒中,摻雜著她的味道。今夜再看到她手腕上一刀刀的傷痕後才大徹大悟,原來,這酒酵,是靠她的血養著的,所以才散發出她獨有的冷梅香。

這麽多年,她流了多少血?養了多少酒?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此刻看著在我懷中落淚,傷痕累累的她,我心口悶悶地疼。

我不能再傷她了。

哪怕人間佳釀從此絕世,我也不能再讓她流一滴血,落一滴淚。那一晚,我這麽發誓。

禹家大赦,冷梅香成了禁酒,飲了一壇,剩下的十二壇埋在皇宮的酒窖中,加了皇封。

和她在雪山上的半個月,我有時候連自己都對自己驚訝萬分。我想待她好,可每次聽她說起她弟弟夜寒我的心就如貓抓蟻爬一般,非得對她發洩才能作罷。仿佛要不斷在她體內烙印上我的標記,才能安心。有時候她不堪□□,會哭泣著求饒,我聽著她顫抖的哭腔反而愈發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她的沖動,恨不能把她裝在口袋裏隨身帶著。現在終於懂得了什麽叫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的老話了。

我們好的時候,她偶爾也會和我說說之前的往事,可每次都到關鍵處她就岔開了話題。漸漸地我發現她若喝了酒,就容易說些平日不常說的話,就經常灌她喝酒。其實她酒量很好,若不是我在酒裏加了些易使人醉的料,她也不會開口。漸漸地,我知道了她是如何女扮男裝被送到龍鳳山,是如何殺了她師父,是如何回到了禹家,遇見了夜寒,如何和慕容冰反目成仇,如何遇到了歐陽際,如何被逼到絕地……

我覺得她好傻,若是我,早就逃得遠遠的,離開這是非之地。可她偏偏要忍著痛,流著血,堅持到最後。除了傻,還能是什麽原因?

然而,這樣的她,更讓我心生愛憐。她身上的那些傷痕,都成了我疼惜她的理由。

可今夜我又傷了她,在她已經傷痕累累的心上又親手劃上一刀。可一想到她弟弟,我就忍不住莫名的怒火,整個人像著了魔,發了瘋似的。

我的確已經入了魔,對她的感情,對夜寒的妒忌,都是我的心魔。

一個月前初救她時,是她怕我扔下她離開,而現在變成了是我更怕失去她。離開雪山來京城的半月個中,她待我異乎尋常地溫柔,學著給我穿衣,束發,端茶倒水。偶爾還會乖乖地坐在我膝上任我摟著,笨拙地回應我的吻。初始兩日我高興得都想大聲喊叫,可漸漸地我的喜悅褪去,無限的擔憂襲來。她每次對我好,溫柔地說話微笑,素手摸著我的臉頰,都帶著離別疏遠的味道。我知道她改變的原因,她盡全力地對我好,是因為知道我們沒有說少日子獨處,想報答我救命的恩情。她自然知道皇宮中後宮三個娘子在等我,她這是要把我推給那三個女人,心甘情願地為奴為婢。

我怎麽能讓她的心願得逞?雖然名義上她的確是個宮婢,可在我心裏,她是我唯一的女人。

來到京城,我沒有冊封她,只是把她留在身邊照應。怕她一個人憋悶孤單,還找了個最伶俐討喜的宮娥貼身侍候。雪山上鎖她的鈴鐺也被我找到了解除的方法,如今被我別在腰間。她如今在宮中,也不怕她逃了去。出宮,哪是那麽容易的事,哪怕她生了翅膀,也逃不過城墻上的上百的弓弩手。

稱皇一個月,我到後宮沒幾次。僅有幾次執拗不過歐陽曉筱的噓寒問暖,覺得有些愧對她一片深情,去了。可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都無法入眠,擁著的人,多希望是她。常常是挨不到天明,就起身離去,回到住處,擁著她睡,才覺得安心。

她睡得很輕,每次我回來的時候,她都知道。可她分不清楚時辰,有時候還以為我白日溜回來偷懶,攆我去批閱奏折。

我時常想,為何我娶妻稱皇之前沒遇見她?如果早點遇見她,我就帶著她遠走天涯,有多好。我生平第一次,對爹爹的安排,甚是不滿。

~~

她就這麽陪著我就好,我想。可事實上,藏一個人,在這萬千雙眼睛都盯著我的皇宮裏,有多難。

小心翼翼地藏了一個月,她的身份還是曝了光。不知怎地,司儀的女官找到了她,發現她只是個婢女,留著倒也無妨,可還驗了她的身,被發現處子之身已破。按照宮規,宮女入宮前都要是處子,若做了有傷風化的事,是要對她施以杖刑,攆出宮去的。花鈴紅著眼來找我,說梅要被杖打,求我去救她。我怒氣沖沖地隨著她趕到,可她已經被打了不知道多少下,身後一片血紅,遠遠望去,和雪山上那抹紅梅極其相似。

我一瞬眩暈,眼前恍白如雪,查點暈倒在地。仿若久遠的歲月前,曾見過相似的場景。

踉蹌地跑過去,我捧起她慘白的臉,可無論我如何喊她,都沒有回應,嘴角滲出的血不住地流。她的心肺受過重創,是連我都無法修覆的,借屍還魂過的人,若連肉身也撐不住,甚至會魂飛魄散,最後就連爹爹也救不了她!

我下了令,要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她的命,可禦醫們紛紛搖頭,說只能暫時用千年人參水給她續命,用銀針封著她最後一絲氣脈,這樣她也撐不過一日。我怕極了,連命人去請禦醫吳思淵。我知道,她和我說過,吳思淵是世上最好的大夫。如今,能救她的人,也只有他了。

我知道吳家,也知道吳家吳思淵是湯桀都要去請的。他雖身為禦醫,可不在宮中看值,聽說他最近剛娶了媳婦告了長假打算帶著嬌妻雲游四海,我送上了無數奇珍異寶作為賀禮,還下了雞毛令箭,才好不容易把他從吳府請了來。

我沒見過吳思淵,他也沒見過我,可他第一次見我神情卻是萬分詫異,眼珠都快彈出眼眶來了,看看我,又看了看趴在床上生死未蔔的梅,張著嘴,瞠目結舌。

“神醫,快!別楞著,快幫朕的愛妃看看!”我連推帶拽地把他拉到床前。梅的身份敗露,我不得不給了她封號,剛剛封了梅為妃子,號梅妃,嚴懲了那不分青紅皂白亂打人的司儀,打了幾十大板,攆出了皇宮,才算出了心頭的惡氣。若不是看在梅生死未蔔不宜開殺戒,真想千刀萬剮了興風作浪的人。我知道她被發現不單是走漏了風聲這麽簡單,怕是有心人的暗算……

“你?你!你……你?!”吳思淵指著我鼻尖口吃道。

“你什麽啊!快幫她診脈!她原本就有舊疾,剛剛又傷得太重,朕費了這麽大力氣把你請來,你什麽你!快點診脈!”我有點怒了,這神醫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的?

吳思淵被我吼得回過神,隔著絲帕替魅診治,神色由驚訝,到疑惑,最後到驚恐,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最後黑著臉解開了遮著梅眼睛的白綾,如確認了什麽似地嘆了口氣。

他搖著頭說:“娘娘已有了兩個月整的身孕,這孩子來的突然,恐慌之下根基不穩,再加之她身子本就不好,還長期驚恐抑郁,最近又勞累太過……若想救她,就必須得墮胎,保存母體血養,否則她必死無疑。”

他說得委婉,可句句直戳我心。這孩子來得突然,根基不穩,只怕是我兩個月前強要她的結果,她身子不好,驚恐抑郁,也是因為我嫉妒暴虐,她勞累太過,也是我……

是我作下的孽,我的孩子保不住,是我這個做爹爹的不好。害她如此,也是我不好。

可至少,我得把她保住。

“朕只要你全力保住她,孩子……哎……”

我心裏好似被剜去了一塊肉,疼得說不出話來。

“好,微臣要為娘娘診治,還請皇上將無關人等散去。”

我擺了擺手,散盡了宮中雜人,轉頭就看見這廝要解梅的衣衫,連忙驚慌攔阻。

“你這是做什麽?施針不是有女醫者代為執手麽?”

“女醫者救不了她,只有我能救她,”吳思淵看著我,目光堅定地說,“皇上,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這女子可就正是已死了的禹家宗主禹夜魅,你以為替她改名換姓,我就認不出來了?這之前我數次替她看傷,該看的都看了,不該看的也看了,我身為醫者,也是有尊嚴的。信不過我,你可以在旁邊看著。你若還想讓她活命,就莫要再攔我,她現在一腳已踏進了鬼門關,你還要再踢一腳麽!”

我被他說得楞住了,只能放開他,呆站在旁邊看他施針。

血,到處都是血。看到殷紅的血在她身下漾開的時候,我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她身前,這是我釀的孽果,是老天對我的懲罰。生死由天,爹爹說得對,我真的不該把她救回來,這是報應。

“娘娘被我止住了血,已不會再有性命之憂。我會開房子替她調養,女子小產,虧損精元太過,她又有嚴重的外傷,牽扯著陳年舊疾內傷發作,能保住性命已經實屬不易。以後的三月內必得靜養,不得再驚恐擔憂,切不可再行房事。我會多開些鎮靜安神的藥給她,她長期擔驚受怕,失眠痼疾已久,不是短時間內能好轉的,還請將她安置在清靜少人的地方……”

我記著他說的每一條,奇怪的是,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似乎我以前也經歷過如此場景。

吳思淵收拾好藥箱,轉身告辭準備離開,踟躇了下,最後還回頭說:“娘娘之前送了好大個恩情給我,皇上您剛送來的賀禮我心領了,我受之有愧。以後我每七日便會來替娘娘覆診,以報當年的恩情,如不想惹她傷心,小產之事就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便可。皇上若想要娘娘此後一生平安喜樂,就切莫醫好娘娘的眼睛,最好終日覆著白綾,那眼中的妖花乍現,可不是吉兆。”

我默默地看著他離去,轉頭望著躺在床上的人,握著她冰涼的手,縷好她散亂的青絲。我只求她能再醒來,其餘什麽都無所謂,都不重要。

只要她能再醒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7 大悲斷?琴瑟聲聲?魅

我又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在皇宮裏只躲了半個月,除了擔心皇帝魔性大發外倒也沒什麽,只是睡不安穩,總是會醒,還渾身渴睡乏力。我暗無天日的日子也分不清楚晝夜黑白,有時候還會在子夜裏攆他去上朝,想來可笑。他那日拿禹家全族的性命威脅我,第二日不知怎地就轉了性子,對我體貼溫柔,還大赦了禹家。我雖怕他,也有些怨他,可是更是感激他的,畢竟他替我解決了個天大的難題。我覺得他還是那個心軟的人,只是不知為何偶爾暴怒,肆意妄為。

花鈴口風不嚴,終究還是釀出了禍事。皇帝的寢殿藏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前所未聞。司儀女官聽信趕來,壓著我去驗身。當初我進宮,是以他的侍婢身份進宮的,因他的緣故沒有查我。宮娥都要是處子才可,查明了我不是處子後,按照宮規,是要杖刑五十,攆出宮去的。

我趴在長凳上苦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有機會挨這杖刑。當初也是五十杖,我挨得起,如今五十杖,只怕打到一半,我就要暈死過去了。

老了啊,身子真是不如以前了。我趴在長椅上搖頭苦笑,想當初我還算是個排得上名的劍客,威震一方的宗主,哪想到如今落得這副田地。

雖是第二次挨杖刑,我指甲摳著木板凳,雖咬著牙忍著不出聲,可卻很沒出息地想求救,腦袋中想的竟然是那個夜夜躺在身旁,不知道長什麽樣子的人。他要是知道,一定會來救我的,那時候我不知為何這麽想。明明就是他說讓我來贖罪的,可卻藏著掖著護著,讓我覺得他對我,可能是真心的。

昏倒前,我恍惚有聽到了他叫我,感到臉上有溫暖的觸感,一閃而逝,疼痛也隨之消逝,我暈了過去。

我似乎睡了很久很久,久到醒來後我有些恍惚不知如今何年何月。我好久都沒有睡得這麽沈了,自從小寒,爹娘離開我後,我就很難入睡,睡得也很輕,有一點聲響也會驚醒。那時候,我很怕,怕一覺醒來,一切都已經是物是人非,我身邊的人,都會離開。

醒來後,最初感覺到的,是手心的溫暖,有人拉著我的手。我記得這個溫度,是他!

我試著用另一只手尋找他的臉頰,沒有錯,是他的眉眼,鼻子,刻薄又溫柔的嘴唇,剛毅的曲線。他的手真暖,讓我不舍得抽離,任由他握著。

一股力量拉著我趴到他身上,有一只手托著我的頭埋在他肩頸處,我聽見他貼在我耳邊說:“你嚇死我了……”

他輕輕地摟著我,搭在我身後的手小心地避開受傷的位置,摩挲著脊背,那一刻,我趴在他胸口聽著他清晰有力的心跳聲,覺得很慶幸,還能活著。

“你暈了三日,流了那麽多血……這次差一點就救不回來了,我找來了吳思淵才好不容易把你又救回來。現在宮裏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不能再做宮娥了。你現在是梅妃,有了自己的住處,記著自己的身份,好好地養病。我下了令,除了我和大夫,沒有人會來煩你。那把琴,我也帶來了,留下來陪你吧!這裏雖然偏僻了些,可還很安靜怡人,這三月你安心養傷,什麽都別想……”

“嗯……”

這個人斷斷續續地說著,語氣中帶著悲痛,聽得我都心痛起來。我只不過受了傷,如今又無大礙了,他何苦這麽傷神,難道他是心疼我麽?

我都覺得有些飄飄然了,偏頭吻了下他的臉頰。若是以往,他肯定會不依不饒地吻回來,可這次他只是揉了揉我的頭,溫柔地抱著我,連嘆息都很感傷。

~~

雖住進梅琴閣,我還是求他把花鈴留在我身邊。雖然她洩露了我的存在,可還是個心思純凈,惹人喜歡的好孩子。她哭著跪在地上給我磕頭賠罪,說她不該逞口舌之快和心闌宮的宮娥鬥嘴,洩露了我的事情,才害得心妃著人來抓我。

我聽著心裏一沈,那心妃,可不就是上官紫心麽?看樣子如今她還只是知道皇帝又寵幸了個宮娥,不知道這宮娥就是她曾經認識的那個禹夜魅,否則以她的性子,肯定自己就來抓我了,何必借他人之手。

我讓她起了身,拉著她手說如今我在這宮裏無依無靠,她願意和我做伴,我是高興的,只要她不再和他人說我的事就好。以往的事,我也不會追究,我們以後還是姐妹。

小姑娘聽我這麽說,高興地撲到我懷裏。她也不過十五歲的年紀,和當初回到禹家的我一樣,來到陌生的地方,手足無措,有個人對她好,她就已經滿心歡喜。她依賴我,就好像我依賴小寒。我漸漸看清了自己的心。

許久未見到吳思淵,沒想到在這皇宮中我們還能重見。他仍然是那個來去自如的禦醫,我卻成了另一個人。

他說,我把慕容冰送給他,這個恩情他要報答,所以一定會醫好我。我倚著窗子微笑,當年我不過是順水推舟把他們推開,能走到一起,還是他們二人自己的姻緣。算了算他說的日子,那二丫頭還和我差不多日子成的婚,想來吳思淵追了她三年才把她追到手。我們二人還真是默契,連成婚的日子也差不了幾日。只是這樣就好,我和吳思淵說,別再和她說我的事了,我也不想見她。

“你現在過得幸福嗎?”有一次來診脈的時候,他這麽問過我。

我笑了笑,笑他問得癡,他是做禦醫的,雖不常在宮中,可應知宮中的女子有哪個是幸福的?人心多變,雖然千山寒待我很好,無可挑剔地好,可難保他不會另有新歡,我也不可能青春永駐。如今我只不過隨遇而安,花開花落,春去秋來。我雖瞎了,可能無病無痛地活著,不再整日提心吊膽沾染鮮血,就已經很滿足了。

“你莫要看他如今對我這般,可畢竟是皇帝,你見過那個皇帝一生只癡心一個女子的?他現在心裏只有我一個,已經讓我受寵若驚了,我還該求什麽呢?只不過想平安終老罷了……”

“怎麽沒有呢?湯桀不就是只癡心西門冰清麽?他在位那麽多年,後宮寧肯空著,也沒立後,就連子嗣也無一人,這才……”

“吳思淵,你果然什麽都知道!”

我有些怒意,這個人一開始就什麽都知道!我不過是他爹爹吳鶴軒和千寂嵐的棋子,四個原本一心的陰陽師有了分歧,他們二人便趁我替師父報仇的機會,借我的手鏟除了擁護湯桀的上官賦和歐陽灝,好讓千寂嵐的兒子稱皇!事到如今,我盲了眼,可才終於看清,我不過是他們的一步棋。借我的手,鏟除了他們的敵人,還派他兒子來保護我這個殺手,一次次地救活我,好讓我再按照他們的意願殺人。借刀殺人,真是好狠的陰陽師!

“你,對不起……”

我聽見吳思淵站起身來,收拾藥箱離開,門吱呀一聲,沒有合上。

他似乎踟躇些什麽,繼續說:

“你如今看起來很好,這次救你,讓你能被他寵著愛著,舒心愜意地活下去,也算是我唯一能補償你的了。那個人,你要相信,他只愛你一人,就算是以後,他也只會愛你一人。因為他……”

我還等著聽他說那個人為什麽只會愛我一個,他竟然說了一半就離開了。看吧,他果然也理屈詞窮了。這世間,根本沒有什麽理由能讓一個人理所當然地愛另一個人一輩子,若真是有,也不過是人自己給自己造出來,支撐自己繼續愛下去的信念罷了。

搖頭癡笑,一個人,一生,只愛一個人。這種小兒家的話,我怎麽會信呢?

愛一個人,恨一個人,都是件辛苦的事。又誰會傻到辛苦一輩子?大家不過都回味著當初的愛有多甜,恨有多苦,過完了乏味枯燥的後半生的。

不是不能愛,只是心裏有一個了,累了,懶得去愛罷了。

他能常常來看我,我已經很欣慰了。太醫囑咐,養病的三個月是不能侍寢的,就算如此,他寧願只是摟著我睡,也來陪我。我還能對他奢求什麽呢?

可是,我錯了。人心的脆弱多變,欲壑難填,超乎了我自己的預期。我已經愛上他了,愛上這個註定不會只愛我一人的人,我只是怕自己再受傷,才一直自說自話,自欺欺人。可我還是沒有騙了自己。當聽到花鈴提起,淑妃懷了身孕的時候,我的心,疼得都要滴出血來似地,讓我再也沒辦法騙自己了。

淑妃,就是歐陽曉筱。

那日,我食不知味,連湯藥也沒喝,還把花鈴早早地打發離開。我得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梅琴閣的確是個安靜的地兒,窗外種著小竹林,風一吹來,竹葉就窸窸窣窣地響,清幽怡人。天氣也漸漸暖和起來,過了兩個月,窗外開始飄進來淡淡的清香。花鈴說,那是從窗外的飄進來的櫻花香。

櫻花,禹家宗祠旁也有一片櫻花樹,初春的時候,落英繽紛,像下花瓣雪一樣,淒美壯麗。我還埋了一壇子冷梅香在那櫻樹地下,想著再次回去的時候挖出來,肯定別有一番滋味。如今,我是回不去了,那酒只怕就要被櫻樹喝了吧?

記憶恍恍惚惚地又會想到幾月前,他偶爾來找我的時候,身上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熏香的味道。當時我還沒有在意,如今想來,才恍然,那味道應該就是歐陽曉筱屋中的焚香。

他是先去找了她,才來找我的麽?摟著她睡過之後,還來抱著我睡?

想起的是往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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