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關燈
他不但扮成了個女子,就連說話神情,身形舉止都再也看不出男兒形態。

這是怎麽回事?他是為了隱瞞身份,才男扮女裝的?

不過,他穿女裝更嫵媚風情了,十分好看得狠,身材婀娜,久久不舍得移不開目光……

然後就看到了個討厭鬼。

那個總是溫柔撫著他青絲的藍衣男子,我認得。

他是那夜魅進宮刺殺皇帝時,倒在他寢宮外,替她蓋了披風的男子,也是魅溺水時救了他的人。

魅遇難的時候我都看在眼裏,若不是因為我不會水,猶豫了片刻要如何救他,斷然是輪不到歐陽際來救的。

若不是他幾次三番對魅施以援手,我定要剁了他摸魅的那雙手。

我第一次看見,她竟然也能那麽笑,笑得好輕松,眼睛裏也有了神采,不再黯淡隱晦。

她以前沒對我這麽笑過。

看著她對那個人笑,我心裏騰地就冒起滾滾怒火沒出撒,牙都要咬碎了。

那個男人,還會摘野花給他,拿螞蚱嚇他,什麽呀,跟個孩子一樣。

雖然這是我以前經常做的事,看他也這麽做,魅笑得那麽開心,我更惱怒了。終於在魅隨他進了歐陽家第三日,趁著夜色,潛入他的臥房。他背對著我,冷劍就抵在他肩頸處,低吼著讓他離魅遠一些。

他不驚不怕,說的話嚇了我一跳,持劍的手也抖了抖,他說:“你是小寒吧?她經常和我說起你。這一路一個人跟著我們,是不是挺辛苦?”

“你是如何知道的?”我頓了頓,啞著聲音問他,我隱藏得應該很好,魅都沒有察覺。

他淺笑了兩聲,緩慢地轉過身,我的劍抵在他脖頸處,劃出了個血痕。

“我是查案的,尾隨這樣的事做得不少,被人跟著也隱約能察覺。你姐姐,說她有個弟弟,生得濃眉大眼,很會劍術,總是喜歡跟在她身後,可不說的就是你麽?”

他八尺多高的個頭,挺著胸脯站在我面前,不懼不畏,眼神淡定安然,我突然感到魅喜歡他哪裏了,卻倔強著不肯認同。魅喜歡他,大概是和我喜歡他一樣,想依靠這個人,這個人很好,很溫柔,很懂他。我一直在依靠魅,魅也想找一個人依靠,這個人現在就在我面前,而我不是能讓他放心依靠的人,而是依靠他的人。

“他不是我姐姐。”

我倔強地回他,魅分明就是個男子,怎麽會是我姐姐?

他嘴角劃過一絲淺笑:“哦,那她是你什麽人?難不成是你哥哥?”

“他是我要娶的人,你離他遠一點!”被他的笑激怒,心被怒火舔舐,我持劍的手激動地抖了抖,若不是怕被魅發現是我殺了他而恨我,真的恨不能一劍結果了他。

他眉眼凝重,說:“大逆不道的小子,你這可是亂倫,她可知道你這心思?”

被他一番責問,我又想起了還在禹家的時候,私塾裏的吳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可我不管,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才不在意什麽宗規禮法。

“這與你何幹?”

我聲音不小,上前一步,抓住他前襟,兩人對視,電閃雷鳴。

歐陽際目不斜視,毫無畏懼地盯著我看,他說:“你若不想讓她為難,就趁早斷了這癡妄!”

“你有何資格命令我!讓他為難的不是你嗎?!”我怒吼,抓著他衣襟的手又緊了些。本就他在魅身邊晃悠頗為不滿,且他還不知是何居心邀請要殺他爹爹的人來他家中,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擔心魅會重蹈慕容冰的覆轍,被情迷了眼。

他嘴唇張合,似乎想說些什麽,卻被門外溫柔清晰的聲音打斷了。

“哥哥?”

我們都噤了聲,是歐陽曉筱的聲音。歐陽際給我使了個眼色,食指搭在自己唇上看著我,示意我不要出聲。

“什麽事?我歇下了,你就在那裏說吧,我聽得到。”他背對著門說。

“爹爹叫你今夜子時去他那裏商討事宜可否?”

“你去回話,說我一定去。”

“嗯,哥哥,你早些休息,熬夜傷身。”

“好,夜露重,你也快些回去吧。”

……

我們沈默了很久,知道歐陽曉曉筱的腳步聲再也聽不到。

“混小子,我不管你是如何想的,可她若是繼續為她師父報仇,結果只能是死路一條,這你應該清楚。就算是她僥幸贏了我爹爹歐陽灝,也斷然贏不過千寂嵐。”他眼中暗淡了些,轉瞬又恢覆了正常,繼續說:“我很喜歡她,不想讓她為了這無謂的爭鬥而死,你若是也喜歡她,明天就幫我阻止她吧!這樣她也許就不會再繼續殺人了,也不會再繼續痛苦了。”

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沒逃離我的眼。我想,他果然是要殺了魅的,對我也只是在耍滑頭。

“做夢吧!我怎麽會傻到幫你?要是幫我也要幫魅殺了歐陽灝,破了那陰陽師們合力建造起來的結界。你是想讓我幫你阻止魅,然後你就可以一舉擒獲我們了吧?”我冷笑著看他。

他淡淡地笑了笑,看著我的眼神很平和,他說:“你幫將她好好地帶回禹家就行了,什麽也不用做。”

“你到底要做什麽?”我心中劃過一絲不詳。

他再也沒說什麽,趁我發呆奪了我的劍,開門放了我。

歐陽際並未歇下,而是又加了件深衣,向他殿走去。我悄悄地跟著他,來到了歐陽灝的住處,在門外偷聽。

聽完了他們的對話,我擡起頭望了望天空,月色將逝,明天,定會是一場混亂。

~~

歐陽灝似乎也沒有讓魅活著的打算,處心積慮地制造讓他露出馬腳的機會,好讓他兒子正大光明地捉拿了魅。

可能是他等不了了,打算設下鴻門宴。

今日子夜就是這樣的狀況,歐陽灝明知道他背著的琴音可蠱惑他人,還備了酒菜,招待他們三人赴宴,東道主是他自己,歐陽際卻被他派去了朝中,三日後才回來。昨夜我聽得清楚,歐陽際和他老子說他要親手結果了魅,就在三日後。他要我帶著魅回禹家,是要我把他的屍首送回家麽?我殺意驟起,可又覺得他不會對魅下手,難不成他要讓魅假死?

不管他適合居心,可姜還是老的辣,歐陽際的把戲沒有騙過他老子。歐陽灝知道自己兒子對要來殺他們的魅心存愛憐,害怕耽擱下去歐陽際會越陷越深,怎麽會有耐心等到三日後?所以下了個圈套要讓魅自己露出馬腳,除之後快。

得知那歐陽灝的心思,我恨不能即可就跑去告訴魅。可是,那樣我就暴露了身份,所以我寫了封書信給他,怕他認出來,還特意改了字體,寫得七扭八歪。

我一心只顧著監視歐陽灝,也不知道魅看到了沒有。

那一夜明明是望月,卻被烏雲遮滿了天,半點星光也不見。

躲在暗處,我看到了一切,卻沒跳下來阻止。

魅以後若是知道了,一定會恨我。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5 驚唇劫?琴瑟聲聲?魅

那日的早晨,陽光很好,灑在案臺上,很是慵懶寧靜。

我收到了一封信,字跡七扭八歪,內容是告訴我今夜歐陽灝要有大動作,務必警惕雲雲。

看著字體,我撫摸這信紙笑了笑,就算藏了字跡,我還能猜到寫信的人是誰,特意換了字跡,卻掩飾不了左手寫字的習慣,字跡都隱隱向右傾斜。

身邊的人慣用左手,又會寫信給我的人,除了小寒,再也沒有第二人。

他從小就慣用左手,又調皮地騙大家他和大家一樣,也是右撇子。偶然間我發現他總是習慣性地用左手遞東西給我,且左右手掌心同樣厚的繭子,知道他左手的速度肯定比右手還要快。

那夜,救了我的銀面男子果然就是小寒,雖沒看清楚臉,可隱約覺得他長高了不少。難怪這些日子總覺得有人跟著我,一回頭又不見一人,只怕他從那日後就一直跟著我,難怪我們一路南下,沒遇到一只野獸襲擊,想來也是他暗中在替我們開路。

被他這麽照顧,我很欣慰,他也長大了。可心裏又沈重了些,他已經知道我的事了麽?司空大叔真是多嘴,當初我寫信給他老人家,千叮嚀萬囑咐求他老人家不要向小寒透露我的事情,又不是什麽好事,他還是個孩子,如何就要沾染性命?

上官晟赫的死,已讓慕容冰起疑是小寒下的手。他所這時候不知死活地冒出來,再和慕容冰打起來,我都不知道要幫誰。

這時候,門響了三聲,咚咚咚,然後傳來了歐陽際的聲音,他說:“丫頭,醒了麽?”

“哦,醒了……”

我慌張地藏了書信,起身打開了門。

這個人站在陽光中,身後是一片明媚驕陽,而我身處暗處,是夜色中的暗鬼。

我想,若是能和他一同在明媚的陽光下牽著手走下去該多好。

“丫頭,想什麽呢!來,和我去吃早點。”

他拉住了我的手,我就楞著被他拽出了房門。

前一秒還是癡妄,下一刻就成了現實。

這世界都開始夢幻起來,我低頭看著我們緊握的手心,踉蹌地跟在他身後,想著會不會有妖精蹦出來。

“吃過了早膳,我就要進宮去了。這幾天都不在家,你一定要按時吃早點,聽到了麽?”他拉著我,邊走邊說。真像是丈夫離家前,對妻子的叮囑,可聽著這不切實際的叮囑,我心裏還是暖暖的,好像我們真的能如他所言一樣,還能有未來。

他離開歐陽家,是我等待許久的時機。

這樣至少我就不會當著他的面殺了他爹爹。無數次我在腦海中幻想他撞見我殺了歐陽灝的場景,眼神冰冷,溫情不再,我很怕他會有一日如此看著我,所以要躲著他,殺了歐陽灝,然後立刻離開這裏。

看著他握著我的手,手心溫熱厚實,他拉著我向前走,去哪裏都好,只要牽著手,去哪裏我都願意。

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人。

這只溫暖的手,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握住了吧?

鼻子一酸,偷偷地背著他擦了又不聽話奪眶而出的眼淚,無限嘆惋,他要是我親哥哥該多好啊!

早膳的時候,他說歐陽灝交給了他新的差事,需要到皇宮中住兩日,要過兩日才回來。我低頭喝著稀飯,嗯了一聲,心想,這一天終於來了。其實,我還想多呆一些日子,沒想到這麽快,就到了分離。

將他送走,看著他騎馬遠去的白色身影,我狠狠睜著眼睛,怕淚水又溢出來,渾濁了最後一面。

他消失在遠街上,天色灰暗了些,還有些霧氣繚繞。我看了看天空,今日應該是望月,但天氣陰暗至此,晚上怕也是見不到月亮吧?

所有我殺人的日子,都沒有月亮。

月亮去哪了呢?

~~

歐陽際走後沒多久,我就收到了歐陽灝的請帖,指名要我去赴晚宴。他沒有請吳思淵,也沒有請慕容冰,只請了我。

我盛裝打扮,穿上了最艷麗的紫色華服,頭發挽成了時下最華美的發髻,捧著琴來到了晚宴。我想,他怕是已經知道了我琴音的秘密,那唯一稱得上秘密的就是我魅惑他人的狐妖之力。

裝扮得漂亮一點,應該也是有輔助效果的,我如此想。畢竟是我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蠱惑他人,心裏很是不安。

從住處走到歐陽灝邀請我的樓閣,亭臺水榭,幾盞紅燭,他倚在美人靠上擡眼看我。

有那麽一瞬,我覺得我不用動用魅術蠱惑他,他就已經迷亂了,唇紅如血。

我到之前,他就飲了酒,空氣中漂浮著玉露清的幽香,氤氳迷情,和師父那夜飲的酒一樣的芳香,滲透著苦澀。

他擡起酒杯遞給我,說:“禹夜魅,我給你個機會。你若飲了此酒,轉身離開,不再有弒皇的打算,不再纏著我兒子,我就不計過往,放你們生路。你若不應,就彈琴試試看,看看是我祭奠了你的琴,還是你祭了我的劍。”

說罷,他低頭看著酒杯中的酒淺笑,再睜開眼時,握住劍柄的手已松動,不片刻,就垂到身旁。

咣當一聲,手中的青銅酒杯掉落在墨玉酒臺上,我瞥見,那傾灑出的酒水如血鮮紅。

紫色的花朵在眼底盡情綻放,攪亂了他原本清澈的雙眸。

我趁著此時,奏起了吸食人情思的幻境,伴著酒香,潛入歐陽灝的心中,盡情吞噬他此刻最豐沛的情感。

喜悅?

我吃驚了片刻,難道是因為我魅惑他的原因所以他刺心無限欣喜?

他高興什麽呢?

片刻的晃神,我魅惑他的功力減了多半,可他已經被我琴音凝成冷劍的清酒刺中了心臟。

大喜傷心,怒氣傷肝,憂思傷脾,大悲傷肺,驚恐傷腎。

因我琴音而死的人,都是要喝了酒的,如此琴音才能將酒水化成冷劍,擊碎柔軟的內臟。

不多時,他就會死去。

我雙手輕壓,止住了琴音,擡眼看著他。師父,上官賦,歐陽灝,我似乎都殺得很順手。這樣下去,現在看來吳鶴軒並無心阻攔我覆仇,只要再殺了千寂嵐,那湯桀就在死難逃。

“丫頭……”

歐陽灝這麽喚我。

猛然擡起頭,驚恐地瞪著他,這個人剛才喚我,什麽?

頭嗡地一響,雙手慌亂地撫撥著七弦琴,第一根弦仍然在顫抖,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踉蹌地走了兩步,來到他的身前。

伸手,碰到他下頜處,撕開假面,露出了歐陽際的臉。

他笑著看我,嘴角流出血來,伸手托住我的臉,擦去淚水說:

“丫頭,你……別哭……”

我明明狠狠地瞪著眼,可惡的眼淚不知何時又湧出來了。

丫頭 ,別哭。

是這個人最後說的話。

我怎麽就這麽傻呢?怎麽就忘了,歐陽家世代精通易容易聲?

手一涼,不小心碰觸到他之前遞給我的那杯血酒,這酒中的血,應該是他的血。

突然想起了師父曾經交給我的秘術,兩人如果互飲對方的血酒,連通禁咒,可將兩人生死捆綁在一處。吳鶴軒將我當初抵押給他的一瓶子血分成了幾份,分別交給了幾大陰陽師,讓他們自己利用。上官賦被他的兒子女人蒙住了眼,沒察覺我的身份。在上官家,我偷偷聽到了上官晟赫和上官紫心的談話,他們不懂陰陽秘術,拿著那一小瓶血無計可施。

送給了歐陽家的血,被歐陽際偷換了來。若不是他,歐陽灝不出房門就可以讓我魂飛魄散,怎麽會這麽容易被我殺死。

他想著與我生死與共。

我卻親手殺了他!

眼前的這個人,連死都是喜悅的,他怎麽就這麽傻?我明明都不相信他,他又為何為了我與他爹爹作對,還來送死!

握著他搭在我臉頰的手,我嗚嗚地泣不成聲,胸口劇痛,喉嚨突然感到一陣鹹腥,哇地一聲吐了口鮮血在桌臺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眼前迷蒙一片,我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越來越冷,我也趴在說臺上,閉了眼,想我若是和他一起死了,事情就結束了,我也自由了。

來世,我一定不要再做什麽禹家宗主,只願陪在一人身邊,做個普通的山野婦人,生兒育女,膝下承歡。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6 驚唇劫·虐戀情深·寒

我親眼看到魅殺了歐陽際的全過程。

他扮成了歐陽灝的樣子,與魅對弈的時候死了。

歐陽際易容得太好了,連聲音身高都變了,誰都沒有察覺。我若不是在偶然間看到他的藍色的腰牌起了疑心,潛入歐陽灝的房間看到躺在床榻上沈睡的歐陽灝,才確信他就是歐陽際,沒有人能察覺。

選擇的權利,被他遞到了魅的手上。他讓魅選擇,收手,或者殺了他。最後魅如他所願,選擇了殺了他,所以他依然微笑著,一直到死。

多傻的人!傻得我都不忍心恨他傷了魅的心。

就算他老子不同意他和魅的婚事,就算歐陽灝一心要讓魅死,他大可帶著魅遠走高飛,何必魚死網破。

我也夠傻,他們能逃到哪去?魅活著一天,就時刻威脅他爹爹的性命。他用自己的死,證明了魅對他的情感,也用他自己的死保護了他爹爹。殺了他,魅就不會再殺了他爹爹,他用自己的命賭的就是這個。

歐陽際,你夠狠!

魅吐了一大口血,暈倒在酒臺上,我才現了身。

這之前,我一直都被他們之間的詭異氛圍所迷惑,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魅真相。

我沒有站出來,直到等到歐陽際咽了氣。

瞪著眼地看著他死的全過程,我竟然不能控制一絲哽咽。這個人我之前不是很討厭他麽?看到他跟在魅身邊不是覺得很礙眼麽?可如今卻一點也恨不起來。

相反,我有點恨自己,沒有站出來,告訴魅真相。或許隱約中,我希望他死。他死了,魅就不依戀他了。

果真就如歐陽際所說,我什麽也沒做,躲在暗處,等著他死了,帶著魅回了禹家。

魅以前挨的板子導致肺受過重傷。那望月之夜,當他得知了真相,情緒激動,舊疾覆發。我抱著他,見到了聞聲趕來的吳思淵,還有慕容冰。

慕容冰看著我戴著假面,抱著肩膀冷笑,再也不見當初傻笑瘋癲的模樣。

“禹夜寒?果然是你。”她如是說,笑容如暗夜裏的彼岸花,邪魅猖狂。

我知道她什麽意思,可沒心思打理她胡攪蠻纏。

“我們盡早離開才是。”吳思淵望望遠處,小心謹慎地說。

我抱著魅,收了他的琴,和他們趕回了禹家。一路上,魅只靠著吳思淵的針勉強撐著,氣若游絲,奄奄一息。

他失了活下去的心,僅靠著吳思淵的銀針續命。

魅……魅……

我啞著嗓子,在馬車上攬著他,沒日沒夜地在他耳邊喚他的名字,就希望他能聽到。哪怕一聲,哪怕他就聽到一聲,他也許就不會狠心離開我。

可他仍然臉色慘白如雪,身上越來越冷,我怕得要死,一刻也不敢放松地摟著他。他長久沒喝水進食,嘴唇幹裂,身體虛軟,我不避諱慕容冰,親吻著餵他水喝,看他勉強能咽下去些,不安的心才稍稍平穩。

怕他不知何時停了呼吸,我總是側著耳朵貼靠著他唇鼻間,斷斷續續的鼻息輕若游絲,似乎隨時都能消逝。我不能就這麽死了,他若就這麽死了,我會內疚一輩子。

我附在他耳邊和他訴說我知道的歐陽際,希望他能聽到然後氣我沒有告訴他真相,立刻睜開眼睛教訓我。他恨我,怨我,都好。只要他能醒來。

回到禹家,我仍然守在他身邊,握著他冰冷的手,反覆在他耳邊說話,拿濕布擦拭他幹裂的嘴唇,時而回避禹家的人,親吻著餵他水喝。謝天謝地,他終於在我快啞得說不出話來之前醒了。

魅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正在餵他喝水,他看我和他嘴對著嘴,一口水嗆到,咳了許久。

咳著咳著,就咳出血來了。

我看著他手心的血跡,臉都白了,慌慌張張地跑去找吳思淵,扛著正在啃苞米他,一路小跑來給魅看病。

魅舊疾覆發,不能動氣,不能飲生涼的東西,不能劇烈運動,不能郁悶悲慟……

吳思淵說得每一項,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守在他身邊給他念有趣的話本,說我在龍鳳山的事。魅只是淡淡地聽著,時而溫柔地擡起手摸摸我的頭,眼睛卻看著遠方,空洞又絕望。

每次看他如此,我都有莫名的怒氣沒出撒。他在思念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不忍再想起悲傷的記憶,魅自從那夜後就沒再碰過那把七弦琴。

因為那裏面有歐陽際。

過了幾日,看著這麽失魂落魄的魅,我再也忍不下去。他就像失語了一般,從他睜開眼,一句話也不說,一滴淚也沒掉,只呆呆地睜著眼,恍若失了魂,死了心。就連聽我說了我如何知道歐陽際的打算,卻瞞著沒告訴他,看著他親手殺了摯愛,魅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嘴唇有輕微的顫抖,還是什麽也沒說。

自從他回到禹家,除了更衣沐浴,我都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床邊,偶爾還在他身邊小憩。魅也不趕我走,就任由我躺在他身邊。後來我見他不推拒,幹脆夜夜和衣臥在他身邊,偷偷拉他的手,他也面無表情地任由我拉著。見他如此,我開始大膽放肆起來,偶爾還會攔住他的肩,蹭靠在他脖頸處酣睡。

他如行屍走肉在床上躺了好多日,實在看不下去的我,為了喚醒他死寂了的心,終於下了狠招。雖然吳思淵說魅不能激動,一定要靜養,我還是讓他激動了,還很激動,激動到不願再見我的地步。

那夜,我看著他無比暗淡傷情的臉,久久隱藏在心裏的火氣終於爆發出來,一翻身騎在了他身上,雙手撐著他肩膀擋在他空洞的眼前。

他依然神色不改,淡淡地看著我,視線穿過我,看向遠處,眼神迷蒙淒離。這淡漠冷靜的目光對我而言,是蔑視的挑釁。他的神情似乎在說,你又能拿我怎樣呢?

被他這麽一刺激,我不顧一切地吻上了他的唇,雙手禁錮著他的頭,迫使他看我,不得躲閃。魅的唇不再似之前幹澀裂痕,而變得柔軟芬芳,我本想打亂他的淡漠,卻不自覺地吻上了癮,輾轉吸允,久久不願放開。

魅也的確如我所料,打破了死寂般的絕望,開始扭動著身體奮力掙紮,可他大病未愈,又許久不思飲食,如何掙脫過我?

“小寒……放……開……”

他低吟在唇齒廝磨間擠出這幾個字,我起身看著他呆了又呆,異常欣喜,他終於說話了!

此刻看到魅在我身下青絲盡散,雙頰紅暈,被我狠狠吻過的雙唇紅潤光澤,鬼使神差地又吻上了他。看著魅驚慌失神的雙眼恍然間,我□□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炙熱難耐,呼啦一下竄上臉熱的熱度灼熱,就連呼吸都急促起來。這次的親吻不似以往,魅慌亂中張開了嘴想繼續阻止我,卻被我趁機侵占了唇齒,另一只手還鉗住了魅的雙頰,迫使他也同樣張開嘴巴,深吻到底。

在我終於戀戀不舍地放開他的時候,魅一巴掌扇到我臉頰上,啪地一聲,響徹夜空。

他第一次打我,手顫抖著停在空中,滿眼的怒火,氣得渾身顫栗。

“你……”

還沒說出要罵我的話,魅一口鮮血湧出來,他初始似乎是想咽下去,可傷了肺,吐出的血如何咽得下去?血氣上湧,不從嘴裏出來,也要從鼻子裏流出來的。第一口吐了出來,接著是一口又一口的血接二連三地湧出來,不斷湧出的血染紅了他前襟的白紗,我被他嚇傻了,慌亂地伸手幫他擦了又擦,可血漬如何擦得掉?慌亂地滾下床去,叮囑他我去叫大夫,叫他等我。

我跌跌撞撞地出了門,恍惚中撞見了慕容冰,我沒空理會她,徑直去找吳思淵。他這次將我們支出門外,過了兩個時辰才出來,說魅的失血止住了,開了方子交給慕容冰叫她煎藥。

我欲進門看他好了沒,卻被吳思淵攔在了門外,他說,我若不想讓魅病情惡化,就不要再去擾他。

這次他病情惡化的確是我的錯,只得訕訕地呆在門外,透著門窗隱約看看躺在屋內的魅。

從那之後一直到魅病好,我都再也沒進入他的房間。

不是他有多少護衛攔著,也不是我不想見他,只是怕他見了我,情緒又激動起來,性命不保。

他病養了三個月,才終於能正常飲食起居,執掌族中事宜。可對我則總是冷冷的,不再似之前親近,我稍有親密舉動,他就速速抽身遠離,現在就連每天清晨我要幫他束發,他都不許。

看著他逐漸遠離的背影,我夜夜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滿腦子裏都是魅的影子。

不知何時起,他又一門心思鉆進了酒窖,還反鎖了窖門,無論我如何拍打呼喊他都不出來,也不讓我進去。他一日就只出來一回,隨便吃些飯食就又鉆了進去,大病初愈,又加上休息不好,吃飯也不規律,他本已單薄的身軀,又消瘦了好多。我看著他瘦瘦弱弱的背影,心裏愈發不好受。可除了守在酒窖門前,我又什麽也做不了。苦悶之餘,我只能和吳先生吐吐苦水,畢竟這偌大的禹家,也只有他聽我說說話,陪我一起苦惱下魅的事。

我沒好意思說實話,只同吳先生說我做了錯事惹魅生氣了,不知道他如何才能原諒我,看他是否能幫我出出主意,討魅開心。

本想著吳先生好歹也年過不惑,兒女情長的事多少懂得比我多些,可他接二連三給我出的卻一個比一個酸倒牙,什麽寫詩給魅啊,摘花給他啊,摘他喜歡的梅子給他啊,背著荊條求饒的苦肉計啊……

雖然不好意思承認,可他說的我都幹過……

我們倆合計了半天,終於想出了個我沒幹過的囧事。魅不讓我進去,我就在門口吹笛子給他聽,這樣他就知道我一直在門口,自己一個人也不會孤單了吧?

同吳先生學了兩日,勉強能吹一首簡單的小調,和魅的曲子自然是沒法比。笛子的聲音尖細刺耳,我剛剛吹奏的時候掌握不好聲音氣息,吹跑了不少私塾的學生們。若不是吳先生年紀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怕是連他也聽不下去的。

一支小調,我在酒窖外,從春天吹到夏天,技術愈發精進起來。終於有一天,魅心軟了,不再惱我。

那夜,我坐在酒窖外,睡夢中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給我披了張薄被,不多時臉頰又碰觸到柔軟的清涼,我偷偷地瞇起眼睛,果然看見魅跪坐在旁邊,一連擔憂的看著我。

“醒了就不要裝睡。”

他淡淡地說,聲音不喜不怒,像初夏的風不冷不熱。

這是他那次打我後第一次同我說話,我倏地睜開眼睛,看他不再惱我,趕忙撲上前去攔住他的腰,頭耍賴似地蹭在他胸前道歉,保證說以後一定不會再那樣了,求他別不理我,別攆我走。魅的腰又細了好多,好像一點肉都沒有,我都不敢用力抱他。他最近都沒有好好吃飯,只呆在不見天日的酒窖中,手更加冰冷,臉色也慘白的。我抱著他暗自發誓,以後一定要他按時吃飯,按時睡覺,不再任由他糟蹋自己的身子。

魅沈默了好一會,才終於淺淺地嘆了口氣,他說:“小寒,我該拿你怎麽辦……”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7 驚唇劫?琴瑟聲聲?魅

師父死的時候我心已經死了一半,慕容冰的冷漠冰封了還跳動的一半,歐陽際的死,終於讓冰封沈睡的一般心也死了。

無數次,有無數次機會,我都站在生死邊緣,可都被拉了回來。

這次,是小寒把我拉回來的。

從歐陽家逃回到禹家的路上,我就不止一次聽見他啞著嗓子叫我,叫得我腦袋中嗡嗡地除了他的聲音,什麽也沒有。本來不打算醒過來的,可吳思淵醫術太好,小寒又一直在我耳邊吵鬧,雖胸口沈悶疼痛,我還是活了過來,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很無可奈何。生死由天吧,既然被他們救了回來我就不會尋死,師父生前說過,自殺的人下一世會投胎成為深海海底的游魚,萬世不見太陽,我不怕黑,可是很怕冷,又怕我死了,也不會有人去陪我,孤孤單單一個人在不見天日的陰冷地方呆個千年萬年,若真是如此我寧可此生再痛苦幾十年,自然死亡,或被人殺死。可我再也不想撫琴,也不願再報仇,七弦琴就在幾丈出的桌臺上,小寒每次來都會擦拭琴袋上的灰塵,然而我連看一眼都不願再看它一眼,整日躺在床榻上看頭上懸掛紫色幔帳。

我害怕再聽見噬了人性命的琴音,太過動人催情,何況裏面還殘留著歐陽際的情感。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瞬間以為自己還在夢中,沒想到自己就倒在小寒懷中,還被他嘴對嘴地親吻著,驚嚇之餘一口氣沒喘勻,嗆了他餵給我的水。剛打算指責他又做此大逆不道之舉,可還沒說出口胸口就如刀割般刺痛,隨後就一口接一口地吐血。

小寒嚇壞了,一個勁地同我道歉解釋,說他是為了餵我喝水才會如此。我看他滿頭是汗地同我解釋,生怕我不信的樣子想,他果然還是兩年前的那個孩子,也沒當真。

我為此後悔不已。

我想小寒已經練成了劍術,隨便去考個武試都能輕松拿個將軍的頭銜。可他自從將我救回了禹家,還是同以前一樣從早到晚地纏著我,見我不說話,就一個勁兒地說故事給我聽,拿他在龍鳳山上的趣聞逗我笑。可多數時候我都聽不見他說話,神游到天際去了,望著頭頂上的紫色幔帳,我也不知道想什麽,經常發呆,當再次回過神來時,天色都已暗了。後來不知何時小寒竟爬上了我的床,拉著我的手和我一起睡。我想攆他走,可看他酣睡的面孔,想到他這麽多日一直陪著我,啞著嗓子說故事逗我笑,又不忍心攆他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