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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娘們口中的超凡琴師，在我看來就是那紫衣女子的小跟班。
魅沒答話，也自顧自地低頭喝茶。
看到那黃衣女子坐到琴椅上，我突然緊張起來，這場比試對魅來講真是處處不利啊！莫說他從未換過琴，就連曲子都不是他選的！哼！說什麽好聽話！卑鄙的女人！
黃衣女子一彈奏，我就更緊張起來，兩手緊握在身側，心都縮緊了。這女人的確琴技了得，手法快得我有時候都看不清楚。
她的確厲害，那麽快得演奏，那麽多眼花繚亂的技法，還不亂一拍，是我望塵莫及的。不知道爹爹是不曾交給過魅這麽絢爛繁覆的琴技，至少魅沒當著我的面前彈過。
而且這曲子與我們和爹爹學過的很是不同，曲調高亢激揚，又時而婉轉哀傷，我沒聽過，魅更沒彈過！
我額頭有些冒汗了，魅沒事吧？
目光從黃衣女子身上移到魅身上，只見他仍然不緊不慢地喝著茶，似乎從始至終聽著那黃衣女子的彈奏，連頭都沒擡。
我實在不知道他氣定神閑是因為胸有成竹，還是要喝飽了茶就要認輸啊！
我不是瞎擔心的，魅兒時就是這樣，什麽時候都胸有成竹的模樣，明明我們都沒背好課文，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卻淡定如水。我還以為他真的背下來了，才會如此淡定，沒想到他次日淡定地同爹爹說，他沒背下來，當時我看著淡定地回答爹爹的魅，和爹爹一樣，臉都僵了。
黃衣女子曲子一結束，眾人就報以振聾發聵的掌聲，我雖不想為她鼓掌，可實在不得不嘆服她的琴藝，古琴的琴者，右手司聲，左手司韻，她左右手換弦都如行雲流水般，竟還有很變態的跪指換弦！？
天，她莫不就是爹爹說的以琴技聞名的虞山派吧？
額，爹爹所屬的梅庵派並不看重技法，而重視以琴傳情，所以那女子演奏的琴技他雖教過我們，可沒要求我們掌握，科普了一下而已。看那紫衣女子嘴角得意的微笑，我心裏徹底沒底了。
魅，真的沒問題嗎？
隨著琴音散去，魅終於落下了茶碗，起身整理下衣擺，坐在了剛剛黃衣女子的琴椅上。
我緊張地看著他，心提到嗓子眼，憋著氣等著他第一聲琴音。
噔……
三弦一聲琴音響起，然後又恢覆沈寂。
我查點倒地，魅在幹嘛？！怎麽彈了一下就不彈了？！
眾人紛紛竊笑，在我身後嘀咕，說魅那半吊子還要挑戰虞姑娘，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他的指法也沒有繼續彈下去的意思，左手按著琴弦，右手移到琴軫，逆時針移動。
我啞然，轉頭看那黃衣女子，她也啞然地看著魅，瞬間轉頭目光狠狠地瞪著琴行的老板，老板被她瞪得直擦汗。看來剛剛人群一下子紛湧而入，他太高興，搬了把琴音不準的琴出來？
剛剛被那黃衣女子的琴技吸引，我竟沒註意到，這琴音不準？
額……那黃衣女子看來的確是這琴行的常客，可能是和那老板太熟悉了，反而被他坑了……
調完了音，魅的雙手終於移到了正常的靶位上，依著之前她彈奏的曲調，一個音不差地重新演奏了一遍。
不止是他調了音的關系，連其他沒調過音的音色都和之前後很大的區別，同樣的曲子，虞春姬只是沒有差錯地彈了一遍，可聽了魅琴音傳達出來的意境，讓聽了曲子的人恍若真的看到了山川大河，感受到離別愁苦似地。曲子到了淒婉哀切的時候，甚至讓人熱淚盈眶，心靈顫抖。
我聽著他的曲子，激動感動得都要哭出來了。
她的曲是技，魅的曲是藝。
爹爹說，技藝的差別，是天地之差，真正能感動人的，使人聽了為之一震的，永久停留在心裏的曲調，不是高超的琴技決定的，而是能與人心意相通，共鳴的聲音。
魅和她用的是同樣的琴技，同樣一把琴，可琴音的質感完全不同，我看那黃衣女子臉色蒼白相，想魅是贏定了。
最後的一個音停止，我身後沒有立刻傳來雷鳴般的掌聲，奇怪地回頭一看，之前還紛亂熙攘的人群竟然都低頭掩面而泣。
沒有用那把神琴，魅也能奏出催人淚下的樂曲嗎？
他果然是厲害。
帶頭鼓起掌的是同魅比試的黃衣女子，眾人也恍然，紛紛鼓掌讚嘆，掌聲持續了很久很久，越來越響亮，大家還紛紛要求魅再來一曲。
魅委婉地推拒了琴行老板的請求，同那黃衣女子說了兩句話，接過那布匹，牽著我速速離開，生怕她們反悔似地。
我本來想趁著贏了，再氣氣那囂張的女子，結果最後扭頭看到的，卻是那紫衣女子一左一右兩巴掌扇到那黃衣女子臉上的慘狀。
這女人真是欺軟怕硬，和那個欺負吳思淵的上官紫心一個模樣。
話說，我這才想起來，那總是跟在我身後的跟屁蟲怎麽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實在沒學過古琴，大概簡要查詢了下，度娘說傳統的九大派別：虞山、廣陵、泛川、九嶷、新浙（浙派）、諸城、梅庵、淮陽、嶺南。文中引用的虞山派和梅庵派只是借了個名字，希望學習古琴的同學們，大神們忽略我……不要扔雞蛋啊……
第二卷6冰上炎·琴瑟聲聲·魅
送走了小寒，我又將家事托付給了爹爹，除了特意交待照看那幾壇子我新釀的酒也沒什麽好囑咐的。畢竟我只在禹家呆了一年，爹爹已經生活了幾十年了，也沒什麽好擔心的。
吳思淵仍然按照我之前的預期，同我們一道，路上仍和在禹家一樣，追在慕容冰那丫頭身後。
他們這樣就好。有個願意和她說話的人，她可能偶爾會煩，但是肯定不會覺得悶。
這一次上路，不同於上回我去東頃，從蜀中到東頃有一條平坦的道路，可從蜀中到西郊卻要爬山涉水，騎馬肯定是不行。所以路行了兩個月，我們才終於趕到了西郊最繁華的安城，上官的本家。
進入安城的城門，我就發現西郊的衣著服飾，打扮穿戴都和蜀中不太相同。在蜀中因為氣候潮濕，人們總是喜歡棉麻，款式也簡潔寬松。可西郊氣候爽朗，不是酷熱，就是嚴寒，氣候分明，我們到的時候正值春末夏初的谷雨時節，街上的人們都穿著緊身的衣褲，裙裾也都花哨鮮艷，未出閣的女子們好多也都用紗巾掩著面。我想，我們們來打探上官家，還是要入鄉隨俗才好，而且我不想露了禹家宗主的身份，所以慫恿慕容冰一起換了當地的便裝。
我平生第一次換上了女裝。
交了衣服的錢，就聽見慕容冰那丫頭鬼吼，看她和一個同樣身著紫衣的女子爭搶一匹水藍色的花布。
好啊，我這邊補墻，她在那面拆，我費勁心思不想聲張，她滿不在乎地聲張，頓時就把我們的存在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換裝的目的落了空。
經過過她這麽一鬧，安城怕是都知道今日來了兩個吵鬧的外鄉的女子。
安城可是上官的本家，全城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我們要打探他們本家，本就該隱秘進行，越少人知道我們的存在才好。我想著多花些錢擺平事端就好，可同她爭搶花布的那個紫衣女子竟然還提議要同我鬥琴，被慕容冰纏不過，我才勉強答應。可絕對不能用我常用的那把七弦琴，若是真用了那把吸食了師父的琴，安城的人只怕是更要轟動了，上官家的眼線也很可能察覺出異樣。畢竟上回見了那吳鶴軒，我出了一身冷汗，他只一眼就察覺到琴的異樣。那把琴是我最後的殺手鐧，絕不可這麽輕易曝露在世人眼前。
那和慕容冰爭搶布匹的女子怕不是普通人。
我看得分明，她沒問店家布錢，隨手就給了店家三枚金錠。我提議用雙倍的價錢買回來，她眼睛也不眨一下，還提議要同我鬥琴。跟她身邊的那個叫虞春姬的琴師，聽周圍看熱鬧的人說，還是虞山派的嫡傳弟子。那麽漂亮又多才的虞春姬對她也唯唯諾諾，只能說明，她的身份地位遠在虞山派的財力勢力之上。
我猜測，她極可能就是吳思淵口中的上官紫心。
本想找來吳思淵問個清楚，回頭尋了半天，也沒見到他的蹤影，尋思著，他不會是嚇得逃跑了吧？
虞春姬不愧是虞山派的嫡傳弟子，琴技了得。師父生前教過我們虞山派的琴技，技法絢爛得真的是有夠變態。在我看來曲子好聽就是好曲子，完全不理解，他們為什麽明明可以用簡單的表達方式就能演奏出同樣的感動，卻偏要用各種極端的，又難以練成的方式演奏。
因為師父是梅庵派的傳人，只同我們說了說，沒有要求我們練虞山派的技法。可我沒事的時候，還是會試著用他們的技法來鍛煉手指靈活性。虞山派絢爛繁覆的演奏看起來是很壯觀，有時候也很優美，故而很是受民眾的歡迎，皇城中的琴師也以會虞山派的技法而威名。可是虞春姬忘了，琴師最重要的不是琴技，而是要傾聽琴的聲音，演奏出琴人合一的樂曲。
她只專註於技法，沒有好好地聽聽自己彈出來的聲音。
我最後同她這麽說，不知她聽懂沒有。
最後分離時她問我師從何派，我很想告訴她師父的名字，所屬的派別。師父是個傑出的人，應該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的人記得。
可我不能，只能告訴她我師從無門，是個游走江湖無門無派的樂手。梅庵派不同虞山派，是個不受歡迎的小門小派，而師父，是梅庵派最後的傳人。若是說了師父的名字，就等於曝露了我的身份。
最後那紫衣女子還想揭開我的面紗，被我裝作不經意間閃身躲過了。她輸了的火氣沒出撒，在我拉著慕容冰速速撤離的時候聽到了扇耳光的聲音。我感覺有點對不住那虞春姬，她明明已經很厲害了，可惜她遇到我。
師父臨終時說，這世間的樂手有很多，可大家都只能彈奏出自己的七情六欲，偶爾遇上同自己情思相近的人，互相就可以息息相通，唯獨我可以彈奏出他人的，所以也只有我能感動他人，如感動自己一樣。
這都是因為，我身上流淌著九尾狐的妖血，讓自己的情感同他人一樣，也可以使他人的情感和我一樣，好的樂曲，是琴師和聽者之間可以共鳴的震動。
在技法上，她沒有輸給我；在震顫人心方面，她註定會輸給我。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頭一回換成了女裝，感覺輕飄飄的，總擔心一陣風吹來，把裙子掀開，小步婀娜，走得唯唯諾諾，拉著慕容冰的手，四下搜尋消失了的吳思淵。
慕容冰看我一副小媳婦模樣笑到趴下，一點也不擔心如花似月的吳同學可能被拐走。還是我眼尖，發現他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們身後不遠處，害怕至極地老是回頭看，好像身後又野獸隨時會撲向他。
我看他那怕得要死的模樣，心裏更加確信，那紫衣女子，肯定就是他口中的青梅竹馬，上官紫心。
他如此怕上官紫心，肯定是不會願意同我去上官家刺探，罷了，還好有他看著慕容冰，我也安心。
我們尋了個客棧歇下，我和慕容冰一間，他自己一間，房間就在我們隔壁。
沒想到，這一住，就是一個半月。
夜間我經常趁著慕容冰睡熟了到上官家的府邸徘徊，可守衛森嚴，戒備重重，我進去了，怕也是個死。
除了我夜間行動外，與其說是刺探，初到安城的這一個多月我們也不過在市井中游蕩，尋些不常見的吃食，再同店家套套閑話。
市井中的傳聞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平頭百姓不能吃上魚翅，可極熱衷討論誰家吃了魚翅，安城中，無論走到何處，話題的中心都圍繞著上官家。似乎上官家的那個人放了個屁，市井中都要議論半天，這屁是誰放的。
閑逛了這麽久，在我們感覺沒哪家有名的餐館沒去過，打算在街邊小攤嘗嘗臭豆腐的時候，終於探聽到個稍稍有用的消息。
賣臭豆腐的小販說，上官家的獨子上官晟赫休假回安城，正好為他老子祝六十大壽，今早剛放出的消息，說那老頭要召集些表演歌舞的女子在晚宴上助興，為他兒子回來接風。
這是個我可以正大光明地進入上官家的好機會。
可是慕容冰一直以為我這次出門只是代表禹家來同上官家重修舊好的，聽說上官晟赫要回安城，激動地拉著我要和我一起報名，說她跳舞，我彈琴，她很想見見那傳聞中迷倒萬千少女的上官晟赫。她還特意叮囑我，要我不要漏了禹家宗主的身份，她要暗中考察她未來的夫婿。
不暴露身份再好不過，我吞吞吐吐地想了半晌，覺得我是去殺人的，帶著她等於是在我身邊帶了個定是炸彈，可又想不出來什麽好方法讓她斷了念想。我無意中瞥了吳思淵一眼，看他氣得臉色鐵青，就知道他也肯定是不願意慕容冰去見那上官晟赫的。
頓時計上心頭，我就暫時應允了慕容冰，答應和她一道今晚去上官家應征歌舞表演者。我想的是，今晚出發前我向吳思淵討些藥，混在飯食中，讓她睡上一天一夜。她報不上名，自然去不了那夜宴，等我得了手，立刻帶著她離開，然後騙她那上官晟赫壓根沒回來，也就是了。
我失算了。
慕容冰那丫頭要去見帥哥太激動，下了藥的飯菜一口沒吃，等在客棧門口，還催促著我快點快點。
我就那麽被她拉到了上官家。
小吳同學郁悶至極，自暴自棄地吃了全部飯菜，自己昏睡了一天一夜。
可憐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7冰上炎·愛恨糾纏·冰
來到安城後,除了第一日有些小波折，其他時日子過得很是滋潤。
尤其是這兩日，我的鴻運昌榮，桃花朵朵開。聽說那上官家獨子上官晟赫從京中回來，他老爹上官賦要為他接風，在安城召集會歌舞曲藝的女子在夜宴上表演助興。
我想我的機會來了。
我爹爹說我的娘親西門冰汐曾是西門家族中享譽京城的舞姬，可她在我出生後每幾日就離開了，留給我的除了一本本西門家傳舞譜，什麽也沒有。
她給我的舞譜，是我兒時的圖畫書。小時候，我看著看著，覺得上面的女子動作很美，就會想到要模仿，爹爹多半只是看著我瞎跳，偶爾憑借記憶中娘親的舞姿指點我一二。我想我跳的舞也就是半吊子，平日閑來自娛自樂可以，登不上臺面的。
直到我長到十二歲的時候，司空大叔來看找我爹爹下棋，偶然間在桃樹下起舞，完整地看了一遍我的舞。
他看過之後只說了一句，我還以為又見到你娘親跳舞。
我很高興，雖然沒見過娘親，可她留給我的舞譜，是維系我們的橋梁。
她沒死，她就在這舞譜中，在我的舞中。
現在我想讓娘親的舞被更多的人看到。
上官家的夜宴，是最好的機會。
所以我纏著魅一定要帶我去。
他撫琴，我起舞，從小就是如此。
換做他人撫琴的話，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魅不會說謊。我看出來他困惑踟躇，他並不想讓我介入上官家，也不想在試探上官家的夜宴上帶上我這麽個闖禍精。他可能真的以為我只是為了見一見那上官晟赫，雖然這是我希望他如此想。
魅有娘親，我沒有，他還有個弟弟，我沒有，他還有整個禹家族人，我也沒有。
我只有他和爹爹。
這是我唯一可以為逝去的娘親做的事，當時我只是這麽想的。
那晚我拉著和魅去了上官家報名。魅只用他們準備的古琴隨手彈了個最簡單的曲子，審視我們的上官家掌事就連連拍案叫絕，要我們三日後一定要來表演，不但給了我們好多的訂金，還反覆拜托叮囑將我們提前一日就要住進上官府中，還特意將我們的節目安排在最後的壓軸部分。
所有的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唯一令我疑惑的是魅的那把七弦琴。自從來了安城，我就沒見過他彈奏過那把琴，雖然還是不離身地背著。
可無論是上次在清水閣和虞春姬鬥琴，還是在上官家他用上官家準備好的古琴演奏，他都謊稱他的琴斷了弦還沒修好。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每晚都會把琴拿出來調音擦拭，再原封不動地放進琴袋中。問他為什麽不用這把琴演奏，他笑著說最好的東西當然要留到最後展示出來，大家才會驚奇。
他說謊。
就算是用同一把琴，魅彈奏出來的曲子每一次都會讓我驚奇感嘆，即便是一直聽了十六年。
他有事情瞞著我，我越來越懷疑。
在客棧空等了兩日，我們終於來到了上官家。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吳思淵那話癆竟然在得知我們要去參加上官家的夜宴，這次卻沒嚷嚷著帶他一個，就一氣之下自己通報了他的大名，還先我們一日住進了上官家。
我沖魅嚷嚷他忘恩負義，既然他不怕漏了身份，何不帶我們一道進上官家？
魅只是笑笑，說他們四大陰陽師之間多少也都有些交情，禹家畢竟之前同上官家有些瓜葛，他此次前來也只是想探探上官家的底細，還是不要介入他們之間的好。
他是禹家宗主，我只是個跟著他身後混飯吃的，吃人嘴軟，自然不好再說什麽。
我們住進上官家前一日，上官晟赫回家，聲勢浩大，我和魅透過客棧二樓的小軒窗向街道上看，只見到了頂金光閃閃的驕頂和尾隨其後的遙遙無盡的仆役。
魅斜靠著倚在窗棱邊，一邊淺笑著向下，一邊擦拭他那把七弦琴。在魅看來，上官家也不過是禹家敵對的大勢力家族，他們的勢力越是大，對禹家的威脅就越大。魅是在想，總有一日他要讓禹家成為或超越上官家的權勢吧？
我們提前一日到了上官家。
我沒怎麽見過世面，一邁進上官家的們就處處驚嘆，名門就是不一樣啊，朱紅大門，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假山池塘，還有成群結隊的仆役……
之前到禹家，我還小感嘆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麽大的家族。如今看了四大陰陽師之一的上官家如此恢宏，才明白魅口中的禹家沒落的真正含義。
禹家窮得，就只剩下人了。
要是沒有人領著我們到達住處，就我這路盲，定是要迷了路。
夜宴前一夜，我拿出來那身用魅幫我搶回來的水藍色布匹縫制的水袖千層長裙，準備明日演出穿。魅仍然是那日在布店買來的紫色素衫，這半個多月又常晚上洗，白天穿，顏色又暗淡了不少，紫色愈來愈暗淡，就如紫藤花上最慘淡的色彩。
自從那日魅鬥琴贏了後，只要路過布莊我都要去看看，不過還是他贏來的那一匹布最好。好多次我都建議他再去布莊做一身，可他卻淡淡地笑，說他喜歡這淡淡的紫色，不做也罷，況且他還同那掌事說他在舞臺上的幔帳後演奏，根本不露臉。我想他這探查也太低調了，連臉都不給露的？
夜宴的表演在上官家的主殿青雲殿外的戲臺上舉行。
等待的時候，我偷偷遛到邊場的位置，這樣比較能看清楚坐在青雲殿中的上官一家三人，上官當家上官賦一身黑玄深衣，腦袋的冠冕上還帶著好大的一刻夜明珠。我看他這一身裝扮，忍不住笑，想他也真是的，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不穿得喜慶些，反倒穿得像喪服。
同他爹爹相比，上官晟赫穿得很是炫目，大紅深衣，金色內襯，一枚墨玉發簪，襯托得人貴氣清俊。富貴盛裝如這般下，他也不顯得風流，把酒言談間成熟穩重，言談舉止也不輕浮，給人值得依靠的感覺。同他相比，吳思淵那般的白面書生，一身月牙白衣就愈發慘淡窮酸相。哎呦？那話癆怎麽總是臉色慘白地瞥著對面的人，還不敢直視，難不成就是他口中的上官紫心？
我所在的角度能看到他看向我這邊，可看不見他看的人，我轉到他與上官晟赫的一側才看清楚他所看之人。
天哪！
什麽叫冤家路窄，我今日才終於切切實實地感悟到了。
那一身紫衣繁花，濃眉杏眼的女子，不就是上次同我在布莊搶布匹的女子嗎？
呦！細看，那一身鵝黃的虞春姬不正坐在她身後倒茶嗎？
她就是上官紫心？！
天，我低頭看了看我身上這一席水藍，心也冰涼，我今日明目張膽地穿著搶來的布制成的衣裙，眼前浮現出的是她最後猛扇虞春姬的場景。
我這不是羊入虎口麽？
不行！我得想個對策，餘光中看到遠處魅，擔憂地望著我的樣子，有了！魅為了不被他人識破他禹家宗主，女扮男裝的身份，不是掩著面紗嗎？我也可以如此嘛！反正我們表演完趕緊領了錢撤離就是了，他們也不見得會在意我們吧？
我低估了魅的實力。原來以為見了漂亮布匹衣裙過目不忘的能力只有我才有，也是我自我感覺過於良好。
等到幾個彈唱的女伶散了，我吃夠了瓜果，看魅抱著琴坐了整晚，兩手扣著琴旁側，一動也不動，除了偶爾看看吳思淵和上官家人的方向兩眼，其餘時間多是垂著眼簾，等待。魅眼前的瓜果飯食一口都沒動過。
該輪到我們了。我拍拍身下防止衣服起了褶皺，喚了聲魅，擡頭看見他早已走出了好遠，即將登上那戲臺旁側的暗梯。
他從來不無視我，可從進了上官家，他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對我愛搭不理。我有點氣他，嘟著嘴追著他跑去。
我站在舞臺中央，周身十二盞紅燈，身後的鵝黃帳幔後是魅坐在琴後的身影。水藍色芙蓉閃爍在這仲夏夜，我遙遙地望著那紅衣男子，恍惚覺得夜色中有片刻的寂靜，覺得整場舞蹈中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我。
那夜，魅的琴音很是不同，琴音始喜末悲，中段卻有著莫名的驚寂，如仲夏夜一聲劃破天際的狼嚎，帶著月色的淒冷，悲情恐怖。
可很是短暫，只有那麽一瞬，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
魅的曲子結束是被一位給上官賦奉茶的女雜役的尖叫聲打斷的。
那個仲夏夜，上官賦死了。
我也差一點死去。
在那女雜役驚叫之前沒多久，我不知怎地中了上官紫心的失神散，舞步旋轉時重心不穩崴了一覺，癱倒在地。魅就在我身後，見我摔倒，竟也不來扶我，只顧著彈琴。我頭痛欲裂，腳踝劇痛，憤恨地擡眼瞪著身後那迷黃香帳後的那一抹紫色身影。
我摔倒的聲音很大，魅不可能沒有察覺，看他對我愈發冷淡的淡薄身影，心中一片冰涼，想我們日日夜夜相處十六年的情誼也不過如此。
那時候，我有些吃醋地想著，若是夜寒摔倒了，他還會棄之不顧麽？
我匍匐在冰冷的玉石底面上，感覺好冷，冷得陣陣顫抖，胸口憋悶疼痛，快要窒息。
最後，我終於看到了一抹紅色，高大的人扶起我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感覺有些像爹爹，身上同樣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桃花香，溫馨美好。
他拂開我臉上水藍色面紗，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看著他驚訝的眉眼，想，可能是我面目猙獰的樣子太醜了，嚇到他了。
可他一直擁著我，沒有放開，即便是他親爹爹死了，他也沒有放開我。
吃下去，你就能好受些。
他放一粒藥丸在我口中，哄勸道，細聲細語哄我吃藥的語氣也像爹爹，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爹爹，我有多久沒回去看他了？
這個神似爹爹的男子，上官晟赫，是我第一個愛上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8冰上炎·琴瑟聲聲·魅
上官賦死了。
我在夜宴上殺死了他。
同我殺了師父一樣，那一夜也是朔日。
他興致很高，喝了不少的酒，本身又酒量不佳，本已微醉，我殺他不費吹灰之力。
然而，事情發展得太順利了，讓我不得不生疑。
上官賦身為四大陰陽師之一，若論修為，他雖排在最末，可論警覺人情世故，他最得湯桀之心。我以前通過禹家的眼線回報了解，四大陰陽師中，也只有他兒子在朝供職，賞賜也屬他最盛。這樣通曉人情世故的人，不可能不知禹家的動作，況且吳鶴軒幾乎已經對我的計劃了然於胸。
不過從現今狀況來看，他似乎沒告知上官賦提防我。
他死得太順利，只是我吃驚的理由之一。
當我順著琴音進入上官賦最後的情感中，發現四大陰陽師之一的上官賦最後的情感竟然是驚恐，這是比他洞察我的殺意更讓我差異的事。
他的驚恐絕對不是因為發現了我的殺意。
當琴音和我，我和聽琴者之間合二為一的時候，聽琴者們是絕對不會察覺我的存在的。
那他為何驚慌恐懼至此？
他的驚恐之情在臨死前就迫不及待似地一下子湧進了我的第六和第七弦中，驚恐之情激蕩，心膽腎三臟同時破裂，片刻他就斷了氣息。吸食了上官賦的雙情，七弦琴忍不住激動，我費勁力氣才勉強將變了調的琴音壓制住。
慕容冰就是在此時摔倒的，聽聲音摔得還不輕。可我那時正在費力壓制差點走火入魔的琴魂，根本無法分身去照顧她，況且看臺地下坐著的可是吳思淵，他難道看到慕容冰跌倒了還會見死不救？就算她摔斷了腿，他也能幫她接好。
可我若是即可扔了琴跑去扶她，琴弦顫抖，萬一斷掉，弦中蘊藏的上官賦的生命力還可能重新回到他身上，那他就不止是個詐死，還會洞悉我的詭計，瞬間取了我的性命。
我不能冒險救她，卻沒想到她會因此而怨恨我。
那吳思淵不知道想什麽呢！多好的機會啊！見慕容冰摔倒了也不趕緊來扶她，反而被那上官晟赫搶了風頭。
不過看見他來扶慕容冰，我除了稍稍替那呆子上火，心裏還是很感激他的。至少他君子的行為還是值得讚賞。
可當我終於控制住了琴魔，聽見那女雜役的尖叫停下了琴音，抱著包好的七弦琴挑開幔帳的時候，我分明看到那上官晟赫臉上一閃而過的詭異笑容。
我這才恍然。
即便是我今日不取上官賦的性命，他也會死在他親生兒女手中。
是上官晟赫和上官紫心聯手殺了他們的爹爹上官賦，當我看到上官賦嘴角溜出的黑血時這樣想。
之前我還費解，為何整場夜宴中，只有上官賦一人飲了酒。吳思淵是不會飲酒的，可那上官賦多次舉杯，杯子都碰到嘴邊了，做了個樣子，實際上卻沒喝。
原本我還擔心他們二人若都飲了酒，我到時候琴音怕是不能集中對付上官賦，可我順著琴音查探，只有上官賦一人飲了酒，也只有他一位驚情而死。
那酒中有毒，空氣中也有毒。
二者混合，才最後毒死了上官賦。
我想起了今日早些時候吳思淵悄悄給我了顆藥丸，說是補血養血之藥。我看與他的這幾個月中，他連蟻蟲都不忍踩死，應該也不忍心毒死我，就吞了。
現在想起來，應該是空氣中也被上官紫心放了毒煙，而他也事先察覺才給了我解藥。
可是他為什麽給了我解藥，卻沒給慕容冰？
又為什麽這對兄妹要下次狠手？他們不是他的親生兒女麽？
月影紅燭下，笑容詭譎的他一身鮮紅，擁著慕容冰一身冰藍坐在舞臺中央要看著他親生父親慘死的場景，那一刻，我以為我看到了魔鬼。
有一瞬，我懷疑他不是真正的上官晟赫，而是上官紫心喜歡上的男人，因上官賦不同意他們的婚事，所以痛下殺手。可下一瞬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被我殺死的是真正的陰陽師上官賦，琴音震顫得險些斷掉，就能證明他功力了得，這樣的人，他若是連自己親兒子都認不出來，他就枉稱是四大陰陽師之一。
我轉念又想，會不會是他們之間達成了某種協議，他願意死在他兒子手中？
也說不通，若是上官賦設計好了，還那麽驚訝，就只能懷疑上官賦腦子壞掉了。
那他們究竟為何？
我想不出原因，只是後吳思淵終於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為慕容冰把脈，還顫顫巍巍地掃了一眼上官晟赫。看他連上官晟赫都怕得要死的樣子，我想他是知道些什麽的。
“著火了！著火了！”
幾名女雜役門從門外跑來，我才恍然擡頭，只看見青雲殿的琉璃瓦上的火光已經紅透了半邊天，帶我再將目光移回青雲殿內時，只看見從青雲殿內安然走出來的上官紫心和虞春姬，殿內一片火海，火舌舔噬著趴在餐臺上的上官賦，那時我記憶中他最後的畫面。
我聽師父說過，陰陽師因洩露天機，篡改天意，有時候會觸動天威，受到火刑雷刑才能消減罪孽。
這是天意，還是人為？
我看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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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沒答話，也自顧自地低頭喝茶。
看到那黃衣女子坐到琴椅上，我突然緊張起來，這場比試對魅來講真是處處不利啊！莫說他從未換過琴，就連曲子都不是他選的！哼！說什麽好聽話！卑鄙的女人！
黃衣女子一彈奏，我就更緊張起來，兩手緊握在身側，心都縮緊了。這女人的確琴技了得，手法快得我有時候都看不清楚。
她的確厲害，那麽快得演奏，那麽多眼花繚亂的技法，還不亂一拍，是我望塵莫及的。不知道爹爹是不曾交給過魅這麽絢爛繁覆的琴技，至少魅沒當著我的面前彈過。
而且這曲子與我們和爹爹學過的很是不同，曲調高亢激揚，又時而婉轉哀傷，我沒聽過，魅更沒彈過！
我額頭有些冒汗了，魅沒事吧？
目光從黃衣女子身上移到魅身上，只見他仍然不緊不慢地喝著茶，似乎從始至終聽著那黃衣女子的彈奏，連頭都沒擡。
我實在不知道他氣定神閑是因為胸有成竹，還是要喝飽了茶就要認輸啊！
我不是瞎擔心的，魅兒時就是這樣，什麽時候都胸有成竹的模樣，明明我們都沒背好課文，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卻淡定如水。我還以為他真的背下來了，才會如此淡定，沒想到他次日淡定地同爹爹說，他沒背下來，當時我看著淡定地回答爹爹的魅，和爹爹一樣，臉都僵了。
黃衣女子曲子一結束，眾人就報以振聾發聵的掌聲，我雖不想為她鼓掌，可實在不得不嘆服她的琴藝，古琴的琴者，右手司聲，左手司韻，她左右手換弦都如行雲流水般，竟還有很變態的跪指換弦！？
天，她莫不就是爹爹說的以琴技聞名的虞山派吧？
額，爹爹所屬的梅庵派並不看重技法，而重視以琴傳情，所以那女子演奏的琴技他雖教過我們，可沒要求我們掌握，科普了一下而已。看那紫衣女子嘴角得意的微笑，我心裏徹底沒底了。
魅，真的沒問題嗎？
隨著琴音散去，魅終於落下了茶碗，起身整理下衣擺，坐在了剛剛黃衣女子的琴椅上。
我緊張地看著他，心提到嗓子眼，憋著氣等著他第一聲琴音。
噔……
三弦一聲琴音響起，然後又恢覆沈寂。
我查點倒地，魅在幹嘛？！怎麽彈了一下就不彈了？！
眾人紛紛竊笑，在我身後嘀咕，說魅那半吊子還要挑戰虞姑娘，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他的指法也沒有繼續彈下去的意思，左手按著琴弦，右手移到琴軫，逆時針移動。
我啞然，轉頭看那黃衣女子，她也啞然地看著魅，瞬間轉頭目光狠狠地瞪著琴行的老板，老板被她瞪得直擦汗。看來剛剛人群一下子紛湧而入，他太高興，搬了把琴音不準的琴出來？
剛剛被那黃衣女子的琴技吸引，我竟沒註意到，這琴音不準？
額……那黃衣女子看來的確是這琴行的常客，可能是和那老板太熟悉了，反而被他坑了……
調完了音，魅的雙手終於移到了正常的靶位上，依著之前她彈奏的曲調，一個音不差地重新演奏了一遍。
不止是他調了音的關系，連其他沒調過音的音色都和之前後很大的區別，同樣的曲子，虞春姬只是沒有差錯地彈了一遍，可聽了魅琴音傳達出來的意境，讓聽了曲子的人恍若真的看到了山川大河，感受到離別愁苦似地。曲子到了淒婉哀切的時候，甚至讓人熱淚盈眶，心靈顫抖。
我聽著他的曲子，激動感動得都要哭出來了。
她的曲是技，魅的曲是藝。
爹爹說，技藝的差別，是天地之差，真正能感動人的，使人聽了為之一震的，永久停留在心裏的曲調，不是高超的琴技決定的，而是能與人心意相通，共鳴的聲音。
魅和她用的是同樣的琴技，同樣一把琴，可琴音的質感完全不同，我看那黃衣女子臉色蒼白相，想魅是贏定了。
最後的一個音停止，我身後沒有立刻傳來雷鳴般的掌聲，奇怪地回頭一看，之前還紛亂熙攘的人群竟然都低頭掩面而泣。
沒有用那把神琴，魅也能奏出催人淚下的樂曲嗎？
他果然是厲害。
帶頭鼓起掌的是同魅比試的黃衣女子，眾人也恍然，紛紛鼓掌讚嘆，掌聲持續了很久很久，越來越響亮，大家還紛紛要求魅再來一曲。
魅委婉地推拒了琴行老板的請求，同那黃衣女子說了兩句話，接過那布匹，牽著我速速離開，生怕她們反悔似地。
我本來想趁著贏了，再氣氣那囂張的女子，結果最後扭頭看到的，卻是那紫衣女子一左一右兩巴掌扇到那黃衣女子臉上的慘狀。
這女人真是欺軟怕硬，和那個欺負吳思淵的上官紫心一個模樣。
話說，我這才想起來，那總是跟在我身後的跟屁蟲怎麽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實在沒學過古琴，大概簡要查詢了下，度娘說傳統的九大派別：虞山、廣陵、泛川、九嶷、新浙（浙派）、諸城、梅庵、淮陽、嶺南。文中引用的虞山派和梅庵派只是借了個名字，希望學習古琴的同學們，大神們忽略我……不要扔雞蛋啊……
第二卷6冰上炎·琴瑟聲聲·魅
送走了小寒，我又將家事托付給了爹爹，除了特意交待照看那幾壇子我新釀的酒也沒什麽好囑咐的。畢竟我只在禹家呆了一年，爹爹已經生活了幾十年了，也沒什麽好擔心的。
吳思淵仍然按照我之前的預期，同我們一道，路上仍和在禹家一樣，追在慕容冰那丫頭身後。
他們這樣就好。有個願意和她說話的人，她可能偶爾會煩，但是肯定不會覺得悶。
這一次上路，不同於上回我去東頃，從蜀中到東頃有一條平坦的道路，可從蜀中到西郊卻要爬山涉水，騎馬肯定是不行。所以路行了兩個月，我們才終於趕到了西郊最繁華的安城，上官的本家。
進入安城的城門，我就發現西郊的衣著服飾，打扮穿戴都和蜀中不太相同。在蜀中因為氣候潮濕，人們總是喜歡棉麻，款式也簡潔寬松。可西郊氣候爽朗，不是酷熱，就是嚴寒，氣候分明，我們到的時候正值春末夏初的谷雨時節，街上的人們都穿著緊身的衣褲，裙裾也都花哨鮮艷，未出閣的女子們好多也都用紗巾掩著面。我想，我們們來打探上官家，還是要入鄉隨俗才好，而且我不想露了禹家宗主的身份，所以慫恿慕容冰一起換了當地的便裝。
我平生第一次換上了女裝。
交了衣服的錢，就聽見慕容冰那丫頭鬼吼，看她和一個同樣身著紫衣的女子爭搶一匹水藍色的花布。
好啊，我這邊補墻，她在那面拆，我費勁心思不想聲張，她滿不在乎地聲張，頓時就把我們的存在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換裝的目的落了空。
經過過她這麽一鬧，安城怕是都知道今日來了兩個吵鬧的外鄉的女子。
安城可是上官的本家，全城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我們要打探他們本家，本就該隱秘進行，越少人知道我們的存在才好。我想著多花些錢擺平事端就好，可同她爭搶花布的那個紫衣女子竟然還提議要同我鬥琴，被慕容冰纏不過，我才勉強答應。可絕對不能用我常用的那把七弦琴，若是真用了那把吸食了師父的琴，安城的人只怕是更要轟動了，上官家的眼線也很可能察覺出異樣。畢竟上回見了那吳鶴軒，我出了一身冷汗，他只一眼就察覺到琴的異樣。那把琴是我最後的殺手鐧，絕不可這麽輕易曝露在世人眼前。
那和慕容冰爭搶布匹的女子怕不是普通人。
我看得分明，她沒問店家布錢，隨手就給了店家三枚金錠。我提議用雙倍的價錢買回來，她眼睛也不眨一下，還提議要同我鬥琴。跟她身邊的那個叫虞春姬的琴師，聽周圍看熱鬧的人說，還是虞山派的嫡傳弟子。那麽漂亮又多才的虞春姬對她也唯唯諾諾，只能說明，她的身份地位遠在虞山派的財力勢力之上。
我猜測，她極可能就是吳思淵口中的上官紫心。
本想找來吳思淵問個清楚，回頭尋了半天，也沒見到他的蹤影，尋思著，他不會是嚇得逃跑了吧？
虞春姬不愧是虞山派的嫡傳弟子，琴技了得。師父生前教過我們虞山派的琴技，技法絢爛得真的是有夠變態。在我看來曲子好聽就是好曲子，完全不理解，他們為什麽明明可以用簡單的表達方式就能演奏出同樣的感動，卻偏要用各種極端的，又難以練成的方式演奏。
因為師父是梅庵派的傳人，只同我們說了說，沒有要求我們練虞山派的技法。可我沒事的時候，還是會試著用他們的技法來鍛煉手指靈活性。虞山派絢爛繁覆的演奏看起來是很壯觀，有時候也很優美，故而很是受民眾的歡迎，皇城中的琴師也以會虞山派的技法而威名。可是虞春姬忘了，琴師最重要的不是琴技，而是要傾聽琴的聲音，演奏出琴人合一的樂曲。
她只專註於技法，沒有好好地聽聽自己彈出來的聲音。
我最後同她這麽說，不知她聽懂沒有。
最後分離時她問我師從何派，我很想告訴她師父的名字，所屬的派別。師父是個傑出的人，應該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的人記得。
可我不能，只能告訴她我師從無門，是個游走江湖無門無派的樂手。梅庵派不同虞山派，是個不受歡迎的小門小派，而師父，是梅庵派最後的傳人。若是說了師父的名字，就等於曝露了我的身份。
最後那紫衣女子還想揭開我的面紗，被我裝作不經意間閃身躲過了。她輸了的火氣沒出撒，在我拉著慕容冰速速撤離的時候聽到了扇耳光的聲音。我感覺有點對不住那虞春姬，她明明已經很厲害了，可惜她遇到我。
師父臨終時說，這世間的樂手有很多，可大家都只能彈奏出自己的七情六欲，偶爾遇上同自己情思相近的人，互相就可以息息相通，唯獨我可以彈奏出他人的，所以也只有我能感動他人，如感動自己一樣。
這都是因為，我身上流淌著九尾狐的妖血，讓自己的情感同他人一樣，也可以使他人的情感和我一樣，好的樂曲，是琴師和聽者之間可以共鳴的震動。
在技法上，她沒有輸給我；在震顫人心方面，她註定會輸給我。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頭一回換成了女裝，感覺輕飄飄的，總擔心一陣風吹來，把裙子掀開，小步婀娜，走得唯唯諾諾，拉著慕容冰的手，四下搜尋消失了的吳思淵。
慕容冰看我一副小媳婦模樣笑到趴下，一點也不擔心如花似月的吳同學可能被拐走。還是我眼尖，發現他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們身後不遠處，害怕至極地老是回頭看，好像身後又野獸隨時會撲向他。
我看他那怕得要死的模樣，心裏更加確信，那紫衣女子，肯定就是他口中的青梅竹馬，上官紫心。
他如此怕上官紫心，肯定是不會願意同我去上官家刺探，罷了，還好有他看著慕容冰，我也安心。
我們尋了個客棧歇下，我和慕容冰一間，他自己一間，房間就在我們隔壁。
沒想到，這一住，就是一個半月。
夜間我經常趁著慕容冰睡熟了到上官家的府邸徘徊，可守衛森嚴，戒備重重，我進去了，怕也是個死。
除了我夜間行動外，與其說是刺探，初到安城的這一個多月我們也不過在市井中游蕩，尋些不常見的吃食，再同店家套套閑話。
市井中的傳聞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平頭百姓不能吃上魚翅，可極熱衷討論誰家吃了魚翅，安城中，無論走到何處，話題的中心都圍繞著上官家。似乎上官家的那個人放了個屁，市井中都要議論半天，這屁是誰放的。
閑逛了這麽久，在我們感覺沒哪家有名的餐館沒去過，打算在街邊小攤嘗嘗臭豆腐的時候，終於探聽到個稍稍有用的消息。
賣臭豆腐的小販說，上官家的獨子上官晟赫休假回安城，正好為他老子祝六十大壽，今早剛放出的消息，說那老頭要召集些表演歌舞的女子在晚宴上助興，為他兒子回來接風。
這是個我可以正大光明地進入上官家的好機會。
可是慕容冰一直以為我這次出門只是代表禹家來同上官家重修舊好的，聽說上官晟赫要回安城，激動地拉著我要和我一起報名，說她跳舞，我彈琴，她很想見見那傳聞中迷倒萬千少女的上官晟赫。她還特意叮囑我，要我不要漏了禹家宗主的身份，她要暗中考察她未來的夫婿。
不暴露身份再好不過，我吞吞吐吐地想了半晌，覺得我是去殺人的，帶著她等於是在我身邊帶了個定是炸彈，可又想不出來什麽好方法讓她斷了念想。我無意中瞥了吳思淵一眼，看他氣得臉色鐵青，就知道他也肯定是不願意慕容冰去見那上官晟赫的。
頓時計上心頭，我就暫時應允了慕容冰，答應和她一道今晚去上官家應征歌舞表演者。我想的是，今晚出發前我向吳思淵討些藥，混在飯食中，讓她睡上一天一夜。她報不上名，自然去不了那夜宴，等我得了手，立刻帶著她離開，然後騙她那上官晟赫壓根沒回來，也就是了。
我失算了。
慕容冰那丫頭要去見帥哥太激動，下了藥的飯菜一口沒吃，等在客棧門口，還催促著我快點快點。
我就那麽被她拉到了上官家。
小吳同學郁悶至極，自暴自棄地吃了全部飯菜，自己昏睡了一天一夜。
可憐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7冰上炎·愛恨糾纏·冰
來到安城後,除了第一日有些小波折，其他時日子過得很是滋潤。
尤其是這兩日，我的鴻運昌榮，桃花朵朵開。聽說那上官家獨子上官晟赫從京中回來，他老爹上官賦要為他接風，在安城召集會歌舞曲藝的女子在夜宴上表演助興。
我想我的機會來了。
我爹爹說我的娘親西門冰汐曾是西門家族中享譽京城的舞姬，可她在我出生後每幾日就離開了，留給我的除了一本本西門家傳舞譜，什麽也沒有。
她給我的舞譜，是我兒時的圖畫書。小時候，我看著看著，覺得上面的女子動作很美，就會想到要模仿，爹爹多半只是看著我瞎跳，偶爾憑借記憶中娘親的舞姿指點我一二。我想我跳的舞也就是半吊子，平日閑來自娛自樂可以，登不上臺面的。
直到我長到十二歲的時候，司空大叔來看找我爹爹下棋，偶然間在桃樹下起舞，完整地看了一遍我的舞。
他看過之後只說了一句，我還以為又見到你娘親跳舞。
我很高興，雖然沒見過娘親，可她留給我的舞譜，是維系我們的橋梁。
她沒死，她就在這舞譜中，在我的舞中。
現在我想讓娘親的舞被更多的人看到。
上官家的夜宴，是最好的機會。
所以我纏著魅一定要帶我去。
他撫琴，我起舞，從小就是如此。
換做他人撫琴的話，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魅不會說謊。我看出來他困惑踟躇，他並不想讓我介入上官家，也不想在試探上官家的夜宴上帶上我這麽個闖禍精。他可能真的以為我只是為了見一見那上官晟赫，雖然這是我希望他如此想。
魅有娘親，我沒有，他還有個弟弟，我沒有，他還有整個禹家族人，我也沒有。
我只有他和爹爹。
這是我唯一可以為逝去的娘親做的事，當時我只是這麽想的。
那晚我拉著和魅去了上官家報名。魅只用他們準備的古琴隨手彈了個最簡單的曲子，審視我們的上官家掌事就連連拍案叫絕，要我們三日後一定要來表演，不但給了我們好多的訂金，還反覆拜托叮囑將我們提前一日就要住進上官府中，還特意將我們的節目安排在最後的壓軸部分。
所有的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唯一令我疑惑的是魅的那把七弦琴。自從來了安城，我就沒見過他彈奏過那把琴，雖然還是不離身地背著。
可無論是上次在清水閣和虞春姬鬥琴，還是在上官家他用上官家準備好的古琴演奏，他都謊稱他的琴斷了弦還沒修好。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每晚都會把琴拿出來調音擦拭，再原封不動地放進琴袋中。問他為什麽不用這把琴演奏，他笑著說最好的東西當然要留到最後展示出來，大家才會驚奇。
他說謊。
就算是用同一把琴，魅彈奏出來的曲子每一次都會讓我驚奇感嘆，即便是一直聽了十六年。
他有事情瞞著我，我越來越懷疑。
在客棧空等了兩日，我們終於來到了上官家。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吳思淵那話癆竟然在得知我們要去參加上官家的夜宴，這次卻沒嚷嚷著帶他一個，就一氣之下自己通報了他的大名，還先我們一日住進了上官家。
我沖魅嚷嚷他忘恩負義，既然他不怕漏了身份，何不帶我們一道進上官家？
魅只是笑笑，說他們四大陰陽師之間多少也都有些交情，禹家畢竟之前同上官家有些瓜葛，他此次前來也只是想探探上官家的底細，還是不要介入他們之間的好。
他是禹家宗主，我只是個跟著他身後混飯吃的，吃人嘴軟，自然不好再說什麽。
我們住進上官家前一日，上官晟赫回家，聲勢浩大，我和魅透過客棧二樓的小軒窗向街道上看，只見到了頂金光閃閃的驕頂和尾隨其後的遙遙無盡的仆役。
魅斜靠著倚在窗棱邊，一邊淺笑著向下，一邊擦拭他那把七弦琴。在魅看來，上官家也不過是禹家敵對的大勢力家族，他們的勢力越是大，對禹家的威脅就越大。魅是在想，總有一日他要讓禹家成為或超越上官家的權勢吧？
我們提前一日到了上官家。
我沒怎麽見過世面，一邁進上官家的們就處處驚嘆，名門就是不一樣啊，朱紅大門，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假山池塘，還有成群結隊的仆役……
之前到禹家，我還小感嘆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麽大的家族。如今看了四大陰陽師之一的上官家如此恢宏，才明白魅口中的禹家沒落的真正含義。
禹家窮得，就只剩下人了。
要是沒有人領著我們到達住處，就我這路盲，定是要迷了路。
夜宴前一夜，我拿出來那身用魅幫我搶回來的水藍色布匹縫制的水袖千層長裙，準備明日演出穿。魅仍然是那日在布店買來的紫色素衫，這半個多月又常晚上洗，白天穿，顏色又暗淡了不少，紫色愈來愈暗淡，就如紫藤花上最慘淡的色彩。
自從那日魅鬥琴贏了後，只要路過布莊我都要去看看，不過還是他贏來的那一匹布最好。好多次我都建議他再去布莊做一身，可他卻淡淡地笑，說他喜歡這淡淡的紫色，不做也罷，況且他還同那掌事說他在舞臺上的幔帳後演奏，根本不露臉。我想他這探查也太低調了，連臉都不給露的？
夜宴的表演在上官家的主殿青雲殿外的戲臺上舉行。
等待的時候，我偷偷遛到邊場的位置，這樣比較能看清楚坐在青雲殿中的上官一家三人，上官當家上官賦一身黑玄深衣，腦袋的冠冕上還帶著好大的一刻夜明珠。我看他這一身裝扮，忍不住笑，想他也真是的，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不穿得喜慶些，反倒穿得像喪服。
同他爹爹相比，上官晟赫穿得很是炫目，大紅深衣，金色內襯，一枚墨玉發簪，襯托得人貴氣清俊。富貴盛裝如這般下，他也不顯得風流，把酒言談間成熟穩重，言談舉止也不輕浮，給人值得依靠的感覺。同他相比，吳思淵那般的白面書生，一身月牙白衣就愈發慘淡窮酸相。哎呦？那話癆怎麽總是臉色慘白地瞥著對面的人，還不敢直視，難不成就是他口中的上官紫心？
我所在的角度能看到他看向我這邊，可看不見他看的人，我轉到他與上官晟赫的一側才看清楚他所看之人。
天哪！
什麽叫冤家路窄，我今日才終於切切實實地感悟到了。
那一身紫衣繁花，濃眉杏眼的女子，不就是上次同我在布莊搶布匹的女子嗎？
呦！細看，那一身鵝黃的虞春姬不正坐在她身後倒茶嗎？
她就是上官紫心？！
天，我低頭看了看我身上這一席水藍，心也冰涼，我今日明目張膽地穿著搶來的布制成的衣裙，眼前浮現出的是她最後猛扇虞春姬的場景。
我這不是羊入虎口麽？
不行！我得想個對策，餘光中看到遠處魅，擔憂地望著我的樣子，有了！魅為了不被他人識破他禹家宗主，女扮男裝的身份，不是掩著面紗嗎？我也可以如此嘛！反正我們表演完趕緊領了錢撤離就是了，他們也不見得會在意我們吧？
我低估了魅的實力。原來以為見了漂亮布匹衣裙過目不忘的能力只有我才有，也是我自我感覺過於良好。
等到幾個彈唱的女伶散了，我吃夠了瓜果，看魅抱著琴坐了整晚，兩手扣著琴旁側，一動也不動，除了偶爾看看吳思淵和上官家人的方向兩眼，其餘時間多是垂著眼簾，等待。魅眼前的瓜果飯食一口都沒動過。
該輪到我們了。我拍拍身下防止衣服起了褶皺，喚了聲魅，擡頭看見他早已走出了好遠，即將登上那戲臺旁側的暗梯。
他從來不無視我，可從進了上官家，他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對我愛搭不理。我有點氣他，嘟著嘴追著他跑去。
我站在舞臺中央，周身十二盞紅燈，身後的鵝黃帳幔後是魅坐在琴後的身影。水藍色芙蓉閃爍在這仲夏夜，我遙遙地望著那紅衣男子，恍惚覺得夜色中有片刻的寂靜，覺得整場舞蹈中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我。
那夜，魅的琴音很是不同，琴音始喜末悲，中段卻有著莫名的驚寂，如仲夏夜一聲劃破天際的狼嚎，帶著月色的淒冷，悲情恐怖。
可很是短暫，只有那麽一瞬，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
魅的曲子結束是被一位給上官賦奉茶的女雜役的尖叫聲打斷的。
那個仲夏夜，上官賦死了。
我也差一點死去。
在那女雜役驚叫之前沒多久，我不知怎地中了上官紫心的失神散，舞步旋轉時重心不穩崴了一覺，癱倒在地。魅就在我身後，見我摔倒，竟也不來扶我，只顧著彈琴。我頭痛欲裂，腳踝劇痛，憤恨地擡眼瞪著身後那迷黃香帳後的那一抹紫色身影。
我摔倒的聲音很大，魅不可能沒有察覺，看他對我愈發冷淡的淡薄身影，心中一片冰涼，想我們日日夜夜相處十六年的情誼也不過如此。
那時候，我有些吃醋地想著，若是夜寒摔倒了，他還會棄之不顧麽？
我匍匐在冰冷的玉石底面上，感覺好冷，冷得陣陣顫抖，胸口憋悶疼痛，快要窒息。
最後，我終於看到了一抹紅色，高大的人扶起我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感覺有些像爹爹，身上同樣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桃花香，溫馨美好。
他拂開我臉上水藍色面紗，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看著他驚訝的眉眼，想，可能是我面目猙獰的樣子太醜了，嚇到他了。
可他一直擁著我，沒有放開，即便是他親爹爹死了，他也沒有放開我。
吃下去，你就能好受些。
他放一粒藥丸在我口中，哄勸道，細聲細語哄我吃藥的語氣也像爹爹，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爹爹，我有多久沒回去看他了？
這個神似爹爹的男子，上官晟赫，是我第一個愛上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8冰上炎·琴瑟聲聲·魅
上官賦死了。
我在夜宴上殺死了他。
同我殺了師父一樣，那一夜也是朔日。
他興致很高，喝了不少的酒，本身又酒量不佳，本已微醉，我殺他不費吹灰之力。
然而，事情發展得太順利了，讓我不得不生疑。
上官賦身為四大陰陽師之一，若論修為，他雖排在最末，可論警覺人情世故，他最得湯桀之心。我以前通過禹家的眼線回報了解，四大陰陽師中，也只有他兒子在朝供職，賞賜也屬他最盛。這樣通曉人情世故的人，不可能不知禹家的動作，況且吳鶴軒幾乎已經對我的計劃了然於胸。
不過從現今狀況來看，他似乎沒告知上官賦提防我。
他死得太順利，只是我吃驚的理由之一。
當我順著琴音進入上官賦最後的情感中，發現四大陰陽師之一的上官賦最後的情感竟然是驚恐，這是比他洞察我的殺意更讓我差異的事。
他的驚恐絕對不是因為發現了我的殺意。
當琴音和我，我和聽琴者之間合二為一的時候，聽琴者們是絕對不會察覺我的存在的。
那他為何驚慌恐懼至此？
他的驚恐之情在臨死前就迫不及待似地一下子湧進了我的第六和第七弦中，驚恐之情激蕩，心膽腎三臟同時破裂，片刻他就斷了氣息。吸食了上官賦的雙情，七弦琴忍不住激動，我費勁力氣才勉強將變了調的琴音壓制住。
慕容冰就是在此時摔倒的，聽聲音摔得還不輕。可我那時正在費力壓制差點走火入魔的琴魂，根本無法分身去照顧她，況且看臺地下坐著的可是吳思淵，他難道看到慕容冰跌倒了還會見死不救？就算她摔斷了腿，他也能幫她接好。
可我若是即可扔了琴跑去扶她，琴弦顫抖，萬一斷掉，弦中蘊藏的上官賦的生命力還可能重新回到他身上，那他就不止是個詐死，還會洞悉我的詭計，瞬間取了我的性命。
我不能冒險救她，卻沒想到她會因此而怨恨我。
那吳思淵不知道想什麽呢！多好的機會啊！見慕容冰摔倒了也不趕緊來扶她，反而被那上官晟赫搶了風頭。
不過看見他來扶慕容冰，我除了稍稍替那呆子上火，心裏還是很感激他的。至少他君子的行為還是值得讚賞。
可當我終於控制住了琴魔，聽見那女雜役的尖叫停下了琴音，抱著包好的七弦琴挑開幔帳的時候，我分明看到那上官晟赫臉上一閃而過的詭異笑容。
我這才恍然。
即便是我今日不取上官賦的性命，他也會死在他親生兒女手中。
是上官晟赫和上官紫心聯手殺了他們的爹爹上官賦，當我看到上官賦嘴角溜出的黑血時這樣想。
之前我還費解，為何整場夜宴中，只有上官賦一人飲了酒。吳思淵是不會飲酒的，可那上官賦多次舉杯，杯子都碰到嘴邊了，做了個樣子，實際上卻沒喝。
原本我還擔心他們二人若都飲了酒，我到時候琴音怕是不能集中對付上官賦，可我順著琴音查探，只有上官賦一人飲了酒，也只有他一位驚情而死。
那酒中有毒，空氣中也有毒。
二者混合，才最後毒死了上官賦。
我想起了今日早些時候吳思淵悄悄給我了顆藥丸，說是補血養血之藥。我看與他的這幾個月中，他連蟻蟲都不忍踩死，應該也不忍心毒死我，就吞了。
現在想起來，應該是空氣中也被上官紫心放了毒煙，而他也事先察覺才給了我解藥。
可是他為什麽給了我解藥，卻沒給慕容冰？
又為什麽這對兄妹要下次狠手？他們不是他的親生兒女麽？
月影紅燭下，笑容詭譎的他一身鮮紅，擁著慕容冰一身冰藍坐在舞臺中央要看著他親生父親慘死的場景，那一刻，我以為我看到了魔鬼。
有一瞬，我懷疑他不是真正的上官晟赫，而是上官紫心喜歡上的男人，因上官賦不同意他們的婚事，所以痛下殺手。可下一瞬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被我殺死的是真正的陰陽師上官賦，琴音震顫得險些斷掉，就能證明他功力了得，這樣的人，他若是連自己親兒子都認不出來，他就枉稱是四大陰陽師之一。
我轉念又想，會不會是他們之間達成了某種協議，他願意死在他兒子手中？
也說不通，若是上官賦設計好了，還那麽驚訝，就只能懷疑上官賦腦子壞掉了。
那他們究竟為何？
我想不出原因，只是後吳思淵終於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為慕容冰把脈，還顫顫巍巍地掃了一眼上官晟赫。看他連上官晟赫都怕得要死的樣子，我想他是知道些什麽的。
“著火了！著火了！”
幾名女雜役門從門外跑來，我才恍然擡頭，只看見青雲殿的琉璃瓦上的火光已經紅透了半邊天，帶我再將目光移回青雲殿內時，只看見從青雲殿內安然走出來的上官紫心和虞春姬，殿內一片火海，火舌舔噬著趴在餐臺上的上官賦，那時我記憶中他最後的畫面。
我聽師父說過，陰陽師因洩露天機，篡改天意，有時候會觸動天威，受到火刑雷刑才能消減罪孽。
這是天意，還是人為？
我看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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