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終於沒忍住落下淚來。

眼淚是一發而不可收拾的東西，自從殺了師父，我就一直在找一個讓我可以流淚的機會，一個什麽人都聽不到，讓我可以放聲大哭也不覺得奇怪的機會，我們被埋在這裏，小寒還暈了過去，生死未蔔，我終於可以放心地哭出聲來。

我抱著他嗚嗚地哭了好一陣，哭得嗓子都啞了，突然感到小寒的手撫上了我的臉頰，還幫我擦了擦淚痕。

小寒為了不讓我擔心，還安慰我說他沒事。

他被砸斷了腿，還流了這麽多血，怎麽可能沒事？

小寒果然是喜歡劍，傷成這樣不問我他能不能活下來，竟問我他還能不能舞劍。我想他是為了救我才負了傷，無論如何我也要找人醫好他的腿，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對他說我一定能醫好他的腿，要他好好撐著，相信我。

除了這次執拗地賴在這裏，小寒一直都聽我的話，他乖乖地點頭，然後就又昏睡了過去。

黑暗中，我閉著眼聽著不遠處的水流聲，混著空氣中的酒香，我做了個決定。本來定在兩個月後去吳家的拜訪，因為這次小寒的受傷要提前了。

因為我知道，小寒是個堅強的孩子，若是小打小鬧的傷的話他也不會暈過去，而我們不知還要被困多久，他的腿怕是要廢了。

我已經沒有未來，不能再斬斷了他的夢想。

我們兩個人中，至少有一個應該獲得幸福。

我要去找吳家的神醫，吳思淵，他是最好的大夫，最拿手的就是接筋續骨。

黑暗中，我眼睛閃爍，側耳聽著任何細微的響動。慕容冰知道我夜夜睡在這裏，她肯定會通知大家來救我，我想禹家的人若是來救我們，我得出聲報信，所以一直側耳傾聽，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們來得好晚，感覺有百年那麽長。

我們被埋在酒窖的最深處，他們刨了一天一夜才找到我們。

石土剝離，風吹了進來，我終於又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氣。

可我不能安心，我得去找吳思淵，小寒的傷一刻也耽誤不得。將小寒交給爹爹，我就上了馬離開了禹家，按著事先預定好的路線一路向東，直奔東頃的吳家。途中的驛站處換了兩次馬，我騎馬跑了快一天一夜，終於在將近子時的時候到達了吳家。

雖已是就寢的時候，我卻不能等到第二天天明了，慌亂地拍著赤色大門上的銅把手，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響亮。開門的家丁見我推頭土臉，還以為我是瘋子，劈頭蓋臉就要攆我走。

我報上了禹家宗主的名號，遞上了名牌拜托他通傳，他這才將信將疑地讓我在門外等候片刻。

禹家還是有些影響力的，大名鼎鼎的吳鶴軒和吳思淵竟然一同出門來見我。

我行了禮，直白又合體地請求吳思淵去救小寒。

吳思淵偏頭看了看他老爹，好像是在探尋我是不是真正的禹家宗主。我當時對他的印象很不好，我求他去看病，他看他老爹的臉色幹什麽，真是個沒骨氣的軟蛋。

他看他老爹臉色，我也得看他老爹的臉色。吳鶴軒，人如其名，腰桿挺直，身材瘦小卻不孱弱，生得鶴發童顏，年過天命，仍精神矍鑠。他皺著眉頭盯著我看了半晌，揮手讓家丁將我請進了門。

家丁把我待到了他們議事的廳堂中，上了茶，我沒心情喝，定定地看著他問，他到底要幹什麽。

還好，他也開門見山，說他要看一看我身後背著的七弦琴。

我不怕他將琴奪了去，那琴是認主的，我生來就日日撫琴，換了生人，琴音就會改變。師父和慕容冰都曾試著彈過，同樣的曲子在其他的琴上彈奏我們不相上下，可是換了我的琴，他們彈出的聲音只能用噪音來形容。

吳鶴軒不愧是四大陰陽家之一，他壓根沒彈一下，只用蒼老的食指撫摸著第四根琴弦淺笑，道，這琴還沒吃飽呢。

一句話對我如五雷轟頂。

難道只用師父一人祭琴還不夠嗎？

我雖關心琴的事情，可現在小寒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再一次表明我來的理由，希望他能讓我帶他兒子去給我弟弟看病，不論他們提出什麽條件我都答應。

吳鶴軒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嘴角露出一絲陰笑，他說，你這麽個女孩子家，到底憑借什麽成了禹家宗主？還讓慕容蘇那死心眼願意用性命做堵住，把覆仇的勝算壓在你身上？你若告訴我實話，我就考慮讓我兒子去幫你救人。

我咬著下唇，瞪著這鬼一樣的老頭，知道騙不了他，索性就解開了封印，露出了魅人心魄的雙眼，眼底的紫花若隱若現。

吳鶴軒猛地前傾了身子，同時伸手覆上了吳思淵的雙眼。

魅人的能力是要被魅惑的人看著我的眼睛才可以，師父說我魅惑他人的時候眼底會浮現紫色的花紋來，我自己從未見過。

吳鶴軒是見多識廣的老者，只楞了片刻就回過了神來，瞪著我看了半天也沒被我蠱惑，嘴角繼續浮現出之前的陰笑，我見到他這麽笑就覺得後背發冷。他說，你這血脈還真是奇特，我可以讓我兒子去救人，可報酬要你的血來償還，如何？

我聽他願意救小寒，立刻應允了下來。同時倏然想起師父曾說過，千萬不可將自己的血落入厲害的陰陽師之手，他們可通過血做媒，操控人的未來命運。

吳鶴軒不但是厲害的陰陽師，還是四大最厲害的陰陽師之一。

可就算是飲鴆止渴，我也得救小寒，他絕對不能失了腿。我已經過著最不願的生活，師父死去的那一夜我就失去了夜晚中唯一的光亮，在黑暗中匍匐的我，人生還能再糟糕到哪裏去？

我用吳思淵遞來的短刀劃過了手腕間的脈搏，血如註一般滴入他擎著的琉璃瓶中。我還以為只要取幾滴就夠了，沒想到要灌滿瓶。傷口滴到中途就開始凝聚，我擡手本想再來第二刀，卻被吳思淵止住了。他捋順地掐著我胳膊到手臂，順著血管分布的位置導順血液，鮮紅的血液又湧了出來，就這麽灌了滿滿一瓶。

我用手抵著額頭，兩天兩夜沒休息，又失了好多的血，感覺有些暈。吳思淵很合時宜地扶了我一把，從腰間的葫蘆裏倒出了顆丹藥來，說是補血的良藥。

我推開他手中的丹藥，搖了搖頭，我不懂藥理，他若是給我吃了什麽毒藥，我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況且我還得帶他回禹家給小寒治傷，在這之前絕對不能死。

吳思淵失望地收起了丹藥，我想我懷疑的是他身為醫者的道義，心裏有些不忍，可還是忍住了。

吳鶴軒從他兒子手中接過了盛滿我血的琉璃瓶，原本天藍色的琉璃瓶裝了我的血後呈現出妖嬈的紫色，他將瓶子持在手中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喚了他兒子到近旁囑咐了兩句，終於答應我說要幫忙。

得了答覆，鞠了個躬，我當即就要拉著吳思淵離開，被吳鶴軒攔住了，說我可以不休息，他兒子必須睡醒了明早出發。

我恨恨地等了吳思淵一晚，心想他也太聽他老子的話了，一宿不睡又能如何。

第二日吳思淵帶著他一箱子錘子斧子同我踏上了回家的途中，這倒黴蛋途中驛站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他忘了帶止疼的藥，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接筋續骨多疼啊，小寒該如何忍那麽久，可我們已經過了一半的路程，再回去又要耽擱半日，說不準那老頭子又要讓他寶貝兒子住一夜再出發。

被逼到絕境，人總是會有辦法。我想起師父曾教給我個法子，可以用琴音止痛，只是需要用我的指尖的血染浸染琴弦，以痛制痛，想讓聽琴者不痛就要彈琴者痛，這法術真是公平。

常年撫琴，我十指指尖的皮肉要比常人厚實些，要用刀刺得深點才能持續得時間長，流出來的血才能染透琴弦。在吳思淵給小寒手術的七個時辰間我一直在隔間撫琴。可能這琴音真的有用，手術間我沒聽到小寒喊一聲痛。指尖的刺痛隨著撫琴，如針紮般刺激著我倦怠的神經。若不是疼痛支撐著，我怕會立刻暈睡過去，三天三夜，我只歇息了三個時辰不到。

中途慕容冰趕來，見我十指鮮血直流尖叫著要拉著我出去止血，我一面和她解釋我不能停，一面繼續撫琴。她叫嚷了片刻見我死撐，也不再勉強，時刻準備著我暈倒要擡我出去，可能是我的琴音太過祥和，她在我旁邊坐了沒兩個時辰就趴桌子上找周公喝茶去了，口水還流了一攤，看來還沒少喝。

最後，我終於看到吳思淵推門進來，知道他已經完成了手術。

他說小寒靜養三個月就又能活蹦亂跳了，我想起身道聲謝，可眼前一黑，就徹底趴在琴案上睡了過去。最後慕容冰終於醒了，見我癱倒在地又開始尖叫，我恍惚中聽吳思淵對她說我沒事，只是太累了，然後就安了心，徹底人事不知了。

我好累，現在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花吹雪，完。

花吹雪，小寒初次見我就在那個櫻花漫天如雪飛的時節。

他那時候就愛上我了，還愛上了還身為男子的我。

可我卻傻傻地一直把他當弟弟，用盡全力疼愛他，讓他越陷越深。

我付出的到後來都不過是一場悲劇的前奏，若是我不對他好，不溫柔地待他，不教他練劍，不費盡辛苦治療他的腿傷，他日後就算是恨我怨我，都比愛戀我強。

這場有違人倫的愛戀註定沒有好結果，就如同那日的櫻花般，縱使再美麗，也逃不過殘落飄零的結局。

我不該對他好，真的。

這樣他就能過上普通又正常的一生，完成我未完成的夢想，那該多好。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1冰上炎·愛恨糾纏·冰

我叫慕容冰，從小與爹爹慕容蘇還有哥哥禹夜魅在龍鳳山上長大。

魅同我一年出生，只稍長我幾日，人生的前十五年，我的世界裏只有爹爹和魅，我們一直在一起，從未分開過。

我覺得就算是親兄妹也沒有我和魅親了。

小時候我倆總是困惑為什麽我們沒什麽差別，他就是男的，而我卻是女的，憑什麽他可以和爹爹學習劍術，我就不能學。直到我們倆一起來了葵水，爹爹才告訴我真相。

魅竟然和我一樣,是個女子。

自從得知他是男子，我每次看他都在想，他生得那麽美，扮作男子太可惜了，若是扮成女子，定是魅惑人的妖孽。

同時有些慶幸還好他是男子，在龍鳳山上就我們三人，在他的襯托下，我一直覺得自己很醜。他若真扮成了女子，那我就更沒得看了。

他十五歲後就要回到禹家，成為禹家宗主，我很羨慕他。從小我就很羨慕他，他什麽都比我做得好，爹爹也總是表揚他。

明明我才是爹爹親生的。

我們明明都是女子，可我卻只能等著嫁人，他卻能執掌大權，操控生死。如此我一定要跟他下山見見世面，不要一輩子老死在山上。

我對魅的感情很覆雜，羨慕又依賴，心疼又厭惡，真摯情誼的烈火下，是冰凍三尺的寒冷。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對我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魅變了。

自從我們離開龍鳳山我就感到他和以前不同了。他以前總是亂放的那把琴，如今卻總是不離身地抱著。而且以前他對我雖說也是好的，吃穿都可著我，可是自從下山後對我太惟命是從。看著我的眼神也滿懷深情，有時候還會刻意避開與我單獨相處，讓我有時候懷疑他是不是愛上我了。

初始只是隱隱地覺得，直到我發現他醉倒在酒窖，醉躺在夜寒懷裏才確信，他一定有事瞞著我。

魅從未醉過。

我再也沒見過比他酒量還好的男子，或女子。

當我們還在龍鳳山上的時候，我和他經常趁著爹爹睡著了遛下山去玩。山下的村寨中有個小酒館很有名，酒館的老板是個愛酒之人，他店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誰若是能喝過他，之後到他店裏吃飯喝酒都不要錢。

當年我和魅還是個十歲小毛孩，在山上除了野菜，或是難得抓到只野山雞也沒什麽好吃的，不知天高地厚只聽說可以免費吃喝，便興致勃勃地要和那老板一較高低。老板起初看我們兩個小毛孩沒當回事，後來被我們纏得煩了，便挽起了袖子要同我們比。魅知道我酒品不好，硬是沒讓我喝那酒，自己一人和那老板喝了好多壇子。

大半夜的，小小的酒館中看熱鬧的人卻越來越多，最後都排到街上去了，瞪著眼睛看這一大一小鬥酒同喝水一樣咕咚咕咚地喝得痛快。

魅贏了。

那老板最後以求饒告終，求了饒就倒在地上不醒人事，呼嚕打得震天響，魅還能牽著我爬回龍鳳山。

那之後，我們每次下山都要去他店裏免費蹭吃喝，大叔看我們還是孩子，也很關照我們，卻再也沒提要和魅喝酒的事。

魅喝光了禹家的陳釀，受了很重的杖刑，躺在床上整整一個月。

夜寒總是來煩我，說他要給魅上藥。我一看到他就來氣，這小不點一點也不懂事，也不叫魅，哥哥，而是直呼其名。我和魅初次到禹家的時候，我倆就看見他遠遠地站在樹上拿彈弓要打我們。在龍鳳山上的時候，我們也曾如此偷襲過爹爹，還打過蜂窩，他顯然比不上我們，連隱蔽都不會。

久別重逢的親弟弟要打他，魅不但不氣，還高興地笑著悄悄對我說，你看，那櫻樹上的小男孩可能就是我弟弟小寒，虎頭虎腦的，生得多好看。

魅還在龍鳳山上的時候就經常念叨他還有個弟弟，叫禹夜寒，和他的名字只差了一個字。我不願意聽他念叨，他有我這妹妹就行了唄，幹嘛他又有個弟弟，我就沒有呢？我要和魅分享一個爹爹，如今又要和他弟弟分享一個哥哥？我不喜歡他這弟弟，覺得就算是親生，還能親過我和魅麽？

可是夜寒的確是挺可愛，生得虎頭虎腦，看他紅著小臉跟在魅身邊，我見了都歡喜。

然而他只對魅露出那副可愛相，見了我，不是愛理不理，就是板著個小臉。

我覺得他就像我和魅在山上救下的那只小狼崽，對我們就各種撒嬌，對生人就呲牙。他一出現，就日日纏著魅，活脫脫一只跟屁蟲，魅同我在一起的時間自然就少了許多。看得出來，魅也喜歡這個弟弟。夜寒第一次給他束發，頂著個雞窩頭還來同我顯擺，說，看，這是小寒幫我束的發，好看吧？

我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孩子對魅太好了，好到我都看不下去的程度，不但天天早起給魅束發，每晚還纏著要和他練劍，白日一有空就跟在他身後轉悠，專門挑魅喜歡吃的東西給他夾，下雨的時候就到處找魅要給他送傘，一抓住機會就要牽魅的手……

他對魅越好，我不知怎地就越生氣。

血緣這東西的確是奇妙，夜寒和魅還沒認識一個月，兩個人就比我親了許多。雖然魅還是會每天來幫我梳發髻，吃飯什麽的也都在一起，可我總感覺少了什麽。

因此，我也不是很待見夜寒。那孩子一看見我和魅親近，立馬小臉就黑了，嘟著小嘴低著頭看腳尖，交叉著小手一副委屈狀。魅不忍心看他那樣，總會貼心愛撫。每次我撇嘴在魅身後看著他，則恨不得撕了他趴在魅懷中的笑臉。

魅受了傷，他整日在旁邊候著，還老是要掀開被子偷看。魅若不是為了防他，何必三伏天捂成個粽子，傷口不但不好，還生了好多痱子。我每次給他換藥都驚得一身冷汗，他背後的傷疤太過猙獰，如冰雪上淋上的蜿蜒血蛇一般觸目驚心。

魅自己看不到，倒也不甚在意，只托我向那醫師要些止癢的草藥用來泡澡。我去找醫師的時候特意叮囑了除了止癢的草藥，還要加些去疤的藥草，他的傷痕太過猙獰，再怎麽說也是個女兒身，雖說他一世都可能作為男子活著，可疤痕能淡一點也好。

魅說，他有一次泡澡不小心被人偷窺到了，怕日後暴露了女子的身份，以後都在我屋中泡澡。

不知為何，我覺得偷窺他的那個人，是夜寒。

我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他聽，魅笑我荒唐，他親弟弟怎麽會偷看親哥哥洗澡？還說夜寒這個年紀應該偷看我洗澡才對。

魅看人一直很敏銳，唯獨漏看了夜寒；我看人一直都不準，偏偏只看透了夜寒對魅的情思。

夜寒看魅的眼神絕對不是看親哥哥的眼神，更不可能是親姐姐的眼神，他似乎把魅當成了女子般愛護疼惜。這可能是因為我一直看著他，而他一直看著魅的緣故罷。那時候我還不甚確定，畢竟這愛戀的確是不合倫理，我也只是猜測，不好妄下定論。

夜寒得知了魅住在酒窖中後，就夜夜去陪著他。魅同我說起，既心疼又無奈，說他趕不走小寒，問我該怎麽辦。

我脫口而出，反正你們是親姐弟，睡在一張床上也沒什麽啊。

說完我就後悔了。

魅竟然真的讓夜寒陪他睡，還不止一晚。

都怪我這嘴賤，便宜了夜寒那小子。我都能想象到晚上他抱著魅傻笑的嘴臉，想想就生氣，夜夜咒罵他不得好死。

話是不能亂說的。

他的確出事了，傷得還很重。

我從未遇到過地震，魅也沒有。那晚地動山搖，我從夢中驚醒過了個被單就跑出屋外，待地震停了才回過神來，魅怕是還在酒窖中。

當我帶著族老們趕到酒窖的時候，酒窖已經完全坍塌，我心沈了又沈，撲通一下跪在洞口，眼前白茫茫一片。楞了半天，才恍然醒悟，開始動手刨挖，我和全部族人挖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他們。

魅倒沒傷到，只是一天一夜沒吃沒喝，也沒睡過，臉色慘白，同炯炯有神的雙眼一比，格外滲人。當時挖到他的時候，只看見一雙明目在黑暗中閃亮，挖掘的族人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還以為挖到了妖怪。

夜寒為了保護他受了很重的傷，腿上血糊糊一片，我皺著眉，看得分明，他那腿上包紮的白布就是魅平日用來束胸的白綾。

他顫抖著將夜寒托付給我們，就立刻騎馬離開，說要去找最好的大夫給夜寒瞧傷，這之前讓我們無論如何要保住夜寒的那條腿。

禹家請來了方圓十裏所有的大夫，他們都搖頭嘆息，說夜寒的腿保不住了，為了避免感染最好鋸掉。

我想魅若是知道一定很傷心，他有多疼夜寒我是知道的。

夜寒死活也不肯鋸掉斷腿，罵走了所有的醫師，硬撐著等著魅回來。

第三天，魅終於回來了，還帶著傳聞中的神醫，吳思淵。

聽說他回來了，我趕忙去夜寒的住處找他，卻尋著琴音，看到他在夜寒寢室的隔間撫琴。

他那哪裏是在撫琴？十指鮮血直流，侵染的琴弦都成了鮮艷的赤紅色，臉上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如將死之人。我嚇得趕忙拉他去包紮，他卻說這是施術的代價，他要用琴音幫夜寒止疼，不要我管。

真是欲哭無淚，他們這麽相親相愛，我倒成了個多管閑事的外人。

我有些動氣，可看他臉色白得嚇人，隨時都有暈過去的可能，便心軟了，坐在旁邊的茶幾上等他暈倒了，把他擡回去。可他的琴音太過鎮靜安神，如有魔力一般，我聽著聽著就睡過去了。

醒來後，魅就暈過去了。吳思淵安慰我說魅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也覺得他太累了，獨自一人背著我看不見的包袱，走了這麽遠的路，還要殺那麽多的人。

其實魅的心是很軟的，在龍鳳山的時候，傻豬宰羊都是我的活，魅連看都不忍心，叫他去殺人，還不如殺了他。

那時候我若是知道他為何殺了爹爹，也不會那麽怨恨他。可是後來我蒙了眼，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恨了不該恨的人，傷得他太深。就如之前所說的，我除了看透了夜寒對他的情思，看人一直不準。

魅已經竭盡所能補償我，愛我，可我卻對他殘忍至極。魅說得對，我有時候的確是傻，任性妄為，魯莽沖撞。

我很後悔。

很想對他說聲對不起。

可是，魅，你現在在哪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2冰上炎·琴瑟聲聲·魅

我奏完那止疼的曲子後就昏睡了兩天，這兩天吳思淵不但要查看小寒的傷勢，還要兼職照顧我，讓我覺得我那瓶子血換來的售後服務還挺值得的。

吳思淵不愧是神醫，幾次治療之後，小寒的傷明顯就好起來，腿也不怎麽疼了，還老要背著我拆開他腿上起固定作用的木條。被我訓斥了兩次後就乖乖地忍著，可每天晚上非得纏著我陪他過夜。

看他淚眼汪汪的小樣，一整天躺在床上的可憐樣，我也不忍心把他一個人丟在這。怕他無聊，就向他私塾的先生討了他上課的講義，每晚念給他聽。

本來想著念著念著，他就睡了，我就趁機離開。可我都把所有的講義都念了兩邊，他還眨巴著雙眼聚精會神地將我瞧著，壞笑著拉過我的手，奪了講義放在床頭拍著身旁的床榻說，莫念了，我都背下來了，上來，咱們一起睡。

我以為他只是喜歡我這個哥哥，撒嬌而已，沒想他根本從未當我作哥哥。有了酒窖中同榻而眠的前例，我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況且他的床榻比酒窖中的石床還寬敞些。就像慕容冰說的，我們是親姐弟，同床而臥也沒什麽。

這次他讓了半張床位給我。

我躡手躡腳地蹭上床榻，合蓋了一張薄被，背對著他側臥著。畢竟室內和地窖中不同，月光散進來，照得格外明亮。酒窖中他擁著我睡覺取暖我也沒覺得害羞，想來也是看不清楚彼此的臉，只當他是個熱水袋的緣故。現在才恍然他是個活生生的人，雖是我弟弟，可我還不習慣同他如此親密。一則擔心他識破了我的身份，二則還是擔心他識破了我的身份……

小寒伸出手來攬過我肩膀，臂肘就搭在我胸前，我小心地按了按胸前的束胸，確保他無意間碰到了也不會察覺我是個女子。

魅，你那日給我綁傷口的白綾是從哪裏弄來的？

我心裏一沈，沒想到他還會問我。

哦，我從襯衣上撕下來的……

真的？他不相信似地問道。

當然是真的，我轉過身來捧著他的臉一字一頓地說。

小寒勾著嘴角壞笑，他說，魅，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謊，都皺著眉，特別地認真嚴肅地看著我，生怕我不相信？

我……

我看著他肯定的壞笑心裏直打顫，莫不是真讓他知道了我女扮男裝？他知道了會不會找族老們吵鬧？會不會妨礙我替師父覆仇的計劃？無數問題湧上心頭……

楞住了半晌，不知該如何搪塞他，他說的對，我本來就不會說謊。因為不會說謊，所以自從下山後我都有意無意地避開慕容冰，怕不小心露了痕跡。想到師父，我心裏又是一陣酸楚，這次還沒醞釀出多悲愁的情感就被他鼻尖對鼻尖的近距離對話嚇得拋到九霄雲外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魅，你說什麽我都信，就算你騙我，我也相信你是為了我好，若是有一天你讓我去死，我也相信你，真的去死。

說什麽呢你！

我氣得用手拍打了下他額頭。前半截的話我聽著還挺感動，聽到了最後查點嚇出心臟病來，繼續數落他，年紀輕輕地說什麽死不死的，剛剛死裏逃生，活著還嫌不夠，作死麽？

嘿嘿嘿……

他又恢覆了那個乖孩子的笑臉，撲進我懷裏，臉親昵地蹭著我的肩頭。看他還能這麽開玩笑，我終於安下心來，拍了拍他日益健碩的脊背。他的確是在康覆，前兩日剛動完手術他痛得話都說不出來，如今卻能自在地開著玩笑。我想肯定是慕容冰和他說了什麽，小寒是個好孩子，再痛也忍著一聲不吭，自那之後他再也不許我再彈琴幫他止痛。

真的，他在我心裏就是個孩子。我沒想過有朝一日這個我擁在懷裏的孩子會突然成了男人，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娶我。那時候我想，他只是混淆了親情和愛情，被莫名其妙女扮男裝出現的我沖昏了頭腦。

同私塾先生借講義的時候，私塾先生同我說起了小寒的事情，語氣雖然很是委婉含蓄，態度很是暧昧不清，可大概意思我還是明白的。小寒對我甚是迷戀，還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同我成親洞房。

可這本就是小孩子的趣談，當不得真的啊！關系好的親兄妹兒時都開過這樣的玩笑罷？況且我們還不是兄妹，是兄弟啊。

就算是海誓山盟的戀人約定要永遠在一起，生老病死，喜新厭舊，人間的分離，現實的殘酷，可真正永遠在一起的又有幾人？就算我在龍鳳山上的時候整日和慕容冰大打出手，還在偶爾花好月圓之夜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說要一生在一起。可再怎麽我都是小寒名義上的哥哥，流著同樣的血的親姐姐，等他長大了多看看女子就好了，當時我也是這麽認為。

看他明年就要成年，和我只有這一年的親昵時間，我如何不寵著他，難道還要避嫌，冷落他？

這對他不但殘忍，還很殘酷，他就我這麽個哥哥，我都冷落他，那他在禹家豈不是更難熬？

我低估了他的決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判斷。

其實和他在一起，除了因為他是我親弟弟，還是因為和他一起的時光，我可以暫時忘卻宗族的使命和師父的仇恨。

他是我的避風港，為我遮擋了風雨，唯一的安慰。

是我貪圖和他親昵的時光，才害他越陷越深，大夢初醒後我步步退縮，盡力避開他，他卻步步緊逼，直到他把自己逼到盡頭。

這都是後話。

我以為小寒遲早都要離開我，可沒成想，最先離開我的不是小寒。

而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一天也沒分開過的慕容冰。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3冰上炎·愛恨糾纏·冰

魅帶回來的那個神醫吳思淵，怪怪的，總是拉著我問東問西，問題多半都圍繞著禹家和魅，有時候還會問到我，家住哪裏啊，有幾口人啊，有沒有嫁娶啊，家裏養了多少只豬，多少條狗啊……

看他那張八婆的嘴臉，我就想扇他一巴掌。

第一次見面，我就不喜歡這個人，若是讓我選夫君，他定是那個最差的人選，還不如當年要劫我去當壓寨夫人的山大王有男子氣概。不是說他長相有多抱歉，客觀地說，他也算個八尺高的男兒，生得也眉清目秀，可從早到晚一副雞婆相，真是晦氣。

我要是嫁人，定是要嫁頂天立地的男兒，蓋世的英雄，才不會嫁給他這麽個窩囊廢。醫術好又有什麽用？長得好看又有什麽用？我身體好得很，從小到大都不怎麽生病，也不想長生不老。他起死回生，枯樹回春的本事，對我半點吸引力也沒有。聽魅說起過兩次，他還特聽他老子的話，幾乎是惟命是從，嘖嘖嘖，在我心裏底層的地位，徹底低到地下去了。

若不是看在他留在禹家是要照顧夜寒和魅的面子上，這個老跟在我身後長舌婦，我肯定一腳把他踹飛。

不過他的醫術的確沒話說，夜寒原本將要廢掉的腿，經過他那次手術，和術後的修覆藥理，不到三個月就能活蹦亂跳的了，除了右腿小腿上留了個醒目的傷疤，倒也和正常人沒兩樣。

看夜寒逐漸痊愈，魅高興得跟什麽似地，可勁兒地做骨頭湯給他補，還說他正長身體的年紀，要吃有營養的。若不是看在他魅肉幾乎都剃給我吃了的份上，我心裏更加不平衡，說不定往他燉的湯裏加些巴豆，讓夜寒那小子拉上幾天。

三個月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夜寒的腿好了，禹家的酒窖也重修完畢。說來也真巧，那次地震也只有夜寒一人受了重傷，其他人似乎都很習慣了地震，最多也是慌亂中摔倒的擦傷，不小心看到別人家婆姨衣衫不整多看了兩眼被自家婆姨撓傷的傷……再加之禹家人口眾多，齊心協力重修了酒窖倒也不費事。

酒窖是魅帶領著禹家族人們修繕的。

看來魅在那酒窖中住得半個多月沒白住，那酒窖也至少有百年的歷史，很多族老都不記得內部細致的構造，魅不但將酒窖原封不動地還原，還另外辟出了一塊實驗釀酒的地方，將原本酒窖的規模幾乎擴大了一倍。

他這番作為，讓這次地震非但沒震毀了禹家的信心，反而讓族老和族人們堅信，魅的確會如傳聞所言，釀出世間最好的酒。

我很羨慕他，在這裏我除了吃喝拉撒睡，什麽用也沒有。

我想離開這，但也不想回龍鳳山，不是我不想念爹爹，只是心裏有團火似地，不甘心就這麽回去了。況且身邊還有個這麽能幹的魅，愈發襯托得我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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