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夜·魅寒

作者：蛇木水

琴有七弦，人有七情，琴情對應，人琴共鳴。

情可殺人，同理，琴亦可。

我叫禹夜寒，禹家長子，可我的親姐姐魅一直女扮男裝，我就成了禹家次男。十四歲前我最恨之人就是魅，因為他奪走了我所有的光環。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本來想爬上櫻花樹拿彈弓打他，可偏偏對他一見鐘情，彈弓脫落，這是多麽絕望的現實。

我的夢想很簡單，只要一直和他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人，他撫琴，我舞劍，閑來坐在櫻樹下，等待歲月劃過，一生摯愛唯一，夜夜相擁而眠。

——這是我的癡心。

我叫禹夜魅，禹家宗主，從小女扮男裝。在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師父和族老們培養成了一名殺手，誰也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其實我的夢想很簡單，不要富貴榮華，顯赫身世，只求身無牽掛，游遍山川，逍遙快活。死後也不要進什麽祠堂，整日的煙熏火燎，只要在一棵櫻樹下長眠，美麗又安寧。這一生無怨無恨，自在從容。

——這是我的妄想。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夜色魅寒，櫻花落，無月淒涼。

內容標簽：報仇雪恨 虐戀情深 邊緣戀歌 情有獨鐘

搜索關鍵字：主角：禹夜魅，禹夜寒，慕容冰 ┃ 配角：慕容蘇，上官晟赫，司空竹珣，千寂嵐 ┃ 其它：酒，琴，覆仇，愛情

第一卷1花吹雪·禁斷之戀·寒

我愛上了自己的親生哥哥。

他叫做禹夜魅，我叫做禹夜寒，我們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

在這個斷袖還不知為何物的久遠年代，我沒有跟風的可能，唯一能解釋我如此反常的原因，只能是我中了風。不是身體的中風，而是腦袋的中風。

我愛上的那個人，是我十四歲之前最怨恨的人，我的親哥哥禹夜魅。

魅是禹家長子，出生第二日，就被族中長老送到了龍鳳山大禹廟中，隨他同去的，還有禹家的聖物——七弦瑤琴，相傳為伏羲所制的最後一把琴。

魅走後第二年，我才出生。從出生，我就活在這個從未謀過面的哥哥的陰影下。族中的長老們時不時地就會說起，他在禹王廟中又學了多少詩詞，會彈了多少妙曲。在他們眼中，哥哥是個五歲就能舞文弄墨，七歲就能將神琴奏出牽人心扉曲子的天才。

沒有人關心我。

為什麽？憑什麽！

我覺得寂寞，娘親整日忙著釀酒和爹爹則要看管族中大小事情，他們都很少和我說話，我就拼命胡作非為，想讓他們也能註意到我，重視我，可換來的只是他們的冷漠和蔑視。

所以在最初的十四年中，我恨他，咬牙切齒地恨他，將我所有的不快的原因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我記不住字，是他的錯；我拿不好筷子，是他的錯；我摔破了膝蓋，也是他的錯，一切都是他的錯……

直到第十四年的春天，他十五歲，終於要回到家中，舉行隆重的成年禮。

成年禮在禹家宗祠舉行。那時節正值花季，櫻花滿天飛，天空也被染成了粉藍色，地上也都是點點墜落的櫻花瓣。

終於能見到他了，我激動地爬上了宗祠附近最高的那棵櫻花樹上，瞄準彈弓，想打爆他的頭，以洩心中憤懣。

遠遠地見到一人，一席紫衣，懷中抱著一把三尺多長的亮棕色古琴，從遠處裊裊地走來。

是他！我幾乎沒有懷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他。

這時刮起了一陣風，帶著櫻花淡淡的清香，吹進了我腦子，我便從此中了櫻花毒。因為我只有中了毒，中了風，才會在瞬間消失了對他的怨恨，迷上了他。

世上的催情藥有許多種，於我而言，卻是那日的櫻花香。

他身後側跟著一位粉衣女子，矮他半頭，生得閉月羞花，身段玲瓏，一雙眸子都是神采。他們二人身後是一群戴著冠冕的長老們，烏泱泱一群人。

我卻只看見了他。

同他相比，他身邊的絕色女子也失了光彩。

一席紫衣，墨玉發簪，修長的身形，凈白的面容如十五的月亮，還有他那雙流盼生輝的眼睛。那一席紫衣，衣擺搖曳在地上，一左一右掃落著飄零的淺粉色花瓣。

我看傻了，忘了自己費了半天力氣爬上櫻花樹是為了打他。

他走進，身後跟著的是一群族中長老們。

他一步一步走到櫻樹下。我手中的彈弓就在這時從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他眼前。

“夜寒，你幹什麽！快下來！”

族中的王長老訓斥我。

我還傻楞著，看著他一雙骨骼分明的纖纖玉手，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彈弓。

那雙手，真好看，如玉雕雪琢的一般。

他翻弄著手中的彈弓，擡起眼來望著我，櫻紅般的朱唇叫我：“夜寒？你是小寒嗎？”

我傻掉了，機械地點了點頭。

他擡起手來，手腕纖細美好，沖我招手說：“小寒，下來！”

那一刻，我徹底暈了。

我一定是中了風，竟然被蠱惑般乖乖地跳下樹，握住了他伸出的那只手。他的手，冰潤如玉。

他只稍長我一歲，個子卻高出了一頭多，我勉強只及他肩膀。他淺笑著半蹲下來，冰涼的指尖劃過我的臉頰，發鬢，撫落了我頭上粘連的櫻花般，溫柔地把彈弓放在我手心牽起了我另一只手，說，小寒，我是哥哥，你帶我去見娘親和爹爹好不？

我木訥地點頭，任他牽著。他的手涼涼的，很舒服。

他身邊的絕色女子上前，莞爾一笑，親密地附在他耳邊，道：“魅，你弟弟真乖，真懂事~”

我瞥了她一眼，不喜歡她同魅親近。

魅轉了頭去，溫柔地笑著對那女子說：“那我替你同師傅說，讓他老人家再加把力，給你也添一個？”

那女子嗔怒地嘟嘴，連帶著推了他一把，兩人甚是親密。

我始知道，她就是魅的師傅，慕容蘇的女兒慕容冰，從小和魅在龍鳳山大禹廟中長大。慕容家和禹家是世代交好的世家，經常聽族中的長老們說，他們是才子佳人，門當戶對，最般配的一對兒。

那日成年禮上，我遙遙望著，魅一身紫衣跪立在宗祠中央，由爹爹為他加了冠，從此他就是繼承禹家家業的繼承人，禹家的宗主。

魅面無表情，眼中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也蕩然無存。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為什麽不開心。

王長老提議魅為族人彈奏一曲，他們已經百年未聽過這把七弦伏羲琴的琴音，如今見他學成歸來，自然是翹首以盼。長久以來氣不過要同他一決高低的我，當我看著他抱著那把伏羲琴，端坐在祠堂中的樣子，便再也沒了要同他爭鬥的想法。他和琴，琴和他，紫色的身影環著那把古琴，古琴端坐在他懷中，二者合二為一。曲調冉冉升起，那雙素手撫上琴弦的剎那，我突然感覺臉上異樣，伸手一抹，竟是淚水，啞然地環顧四周，在坐的眾人也無不落淚。

除了魅。

從此後我篤信這世上除了他，不會再有人能奏出這樣的琴音，奏出這樣的神韻。

那時候，我不知，他能奏出這樣讓人落淚的曲子，除了他琴技了得，還是因為他身上繼承了四分之一九尾妖狐的血。

九尾妖狐魅惑他人的妖力，只有在女子身上才能發揮出來，同樣留著二分之一九尾妖狐的血的爹爹就不行，當然我也不行。

在我糾結了若幹年我怎麽就愛上了親哥哥這個事實後才發現：

魅，是個女子。

是我女扮男裝的親姐姐。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2花吹雪·琴瑟聲聲·魅

我叫禹夜魅。

名義上，是禹家的長子；實質上，是禹家的長女。

我出生第二日，眼睛還沒怎麽睜開，就被族中的長老們送往了遠離禹家千裏之外的龍鳳山上。隨身帶著的除了兩個尿布片，便只有一把禹家宗祠上供奉了幾百年的七弦瑤琴。

因為我是女子，又和父親一樣流著的九尾狐的血，生來就帶著魅惑他人的妖力。父親因此給我起了個魅字，連帶著輩份犯“夜”字，我就成了禹夜魅。

父親的母親，我已故多年的奶奶，是一只銀白色九尾妖狐。她生下我爹爹沒多久，爺爺就過世了。九尾妖狐是癡情的物種，緊隨著爺爺投了江。可憐的爹爹生來就沒了爹娘，由族中長老撫養長大。因爹爹是男子，不曉得流著九尾妖狐血的女子天生具有魅惑他人法力，直到阿娘生下了我。

流著妖狐的血卻沒任何妖力的爹爹本以為，我身上不過流著四分之一九尾狐的血成不了什麽氣候。沒想到我出生那日，接產的婆婆將我從娘胎中拽出來的時候，就被沒學會如何控制妖力的我所吸引，癡傻地看著我樂了好一會兒，就要將我拐走。

見此，族中長老們緊急召開了一次會議，議的就是我何去何從的問題。

我若只是個帶點兒妖力的小孩交給道士封印了妖力也就罷了，關鍵是我阿娘一脈也很有來頭，她是杜康的麽女，杜渺。

杜康，第一個釀酒的人，後世傳說的酒神。

從古至今，無論任何行當中第一個和最後一個都是神一樣的存在。

我的酒神外公在我阿娘出嫁前同她說過，她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會繼承他的衣缽，釀出世間最好的酒，族長們對此深以為意。原因可能是酒神外公的確是第一個造出了酒的神人，神人說的話平常人格外當真。

身上附帶這這麽多奇奇怪怪的能力，因而族長麽認為我是將沒落的禹家支流重新發揚廣大的最好人選。

禹家自我大禹爺爺以來，嫡生的孩子都是有封地的。奈何我爹爹是個他和妖狐的私生子，不太拿得出手顯擺，就落腳在天水腳下的一塊地上。

這地方還是阿娘的爹爹，我的酒神姥爺賞給他們的一塊地。酒神姥爺說，這塊地水好，讓他們來釀酒，將杜家釀酒的技術發揚廣大。禹家宗祠供奉的也不過就是幾塊匾額，族中的長老也多是我爺爺的手下，我奶奶的朋友，大家合夥商議，決定將鹹魚翻身的賭註壓在我身上。

可一個鐵血般的事實擺在眼前，我是個女的，女的是不能進宗祠的。況且他們還不緊緊希望我繼承宗祠，還想讓我成為宗主，守護禹家神器，就是那把隨我同去龍鳳山的七弦瑤琴。

大家夥們商討了大半夜，終於達成了一致，禹夜魅就一夜之間成了禹家長男。

因我還帶著妖力，無人可耐我何，長老們就想到了在龍鳳山上的慕容蘇，他跟隨陰陽師學習多年，有他在身旁引導，我就能逐漸駕馭自身的妖力。我就是如此來到了龍鳳山。

我來到龍鳳山上的時候，還沒滿月，自然沒有法子給師傅行拜師禮。師傅一手接過繈褓中的我，一手接過那把七弦瑤琴。當時護送我的王族老還特意在我頭上蒙上了紅紗巾辟邪，防止他被我蠱惑落得猥褻幼童的罪名。

慕容蘇是見多識廣的陰陽師，通曉古今，博學多才，琴棋書畫皆通，尤善撫琴。他把我放在床榻上，床榻上還有另外一個張牙舞爪的小屁孩，她就是慕容冰。

我魅惑人的能力當場就被師傅封印，所以慕容冰沒被我蠱惑，見我躺在她旁邊占了她的位置，一巴掌就扇了過來，我當時被裹成了粽子，沒有辦法還手，張嘴就咬上了她的手。

她痛的哇哇哭，我見她哭，我也哭，師傅想到日後他要一個人又當娘又當爹地撫養這兩個倒黴蛋，就無奈地搖頭嘆氣。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打得如此慘烈，註定了日後少不了動手動腳。師傅搖頭嘆氣的次數與日俱增。

從此我就一直在龍鳳山中生活，直到十五歲。有慕容冰做伴，我不覺得孤單。從小我一直把師父當親爹，總是和慕容冰搶著讓他抱。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能一手一個，不過到後來我倆個頭飛竄，他就招架不住了。於是我和慕容冰就猜拳，誰贏了誰就讓師父抱，輸了的就幫贏了的那個人抄寫生字。

這招第一次用就被師父識破了，我倆被罰跪了倆時辰。後來我發現是字體的問題，我的字規規矩矩橫是橫豎是豎，她的字龍飛鳳舞。

我倆不甘心，互相加油鼓勁，約定互相練習對方的字體，以有朝一日騙過師父為目標。這是我倆第一次精誠合作，很是成功。看著師父面色不改地審閱我寫的她的作業，她寫的我的作業，我們倆的小手在背後握得很激動。

第一次的友好合作為日後我倆同心協力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日後我們以齊心合力對付師父為終極目標。

慕容冰是女孩子，師父很是寵她，從小就讓她穿得色彩繽紛，招蜂引蝶。我就不同，必須和師父一樣穿一樣板板整整的款式，一樣的粗麻布衣。

為此我找師父哭訴了好多次，後來被師父斬釘截鐵的回答斷了念想，師父說我是男孩子，所以必須穿成這樣，還說男孩子以後要做大事，不能拘泥於物質虛榮。

我聽不懂，就按照自己的意思理解，我是特別的，以後還會很厲害，比她強，所以不能穿漂亮的衣裙，這樣我心裏就平衡了。

我將這些話告訴了慕容冰，她大怒，說你怎麽就不一樣了，咱倆哪不一樣了！你比我多塊肉還是少塊肉了？！

這個問題也困擾了我好久，為啥我倆沒啥區別，師父就說我是男的，她是女的呢？兩個人一起洗澡的時候，除了她後腦勺頭發裏多了個肉疙瘩，也沒看到啥不一樣啊！

我倆去問師父，師父憋了半天，一張秀氣的臉都憋紅了也沒解釋出來為啥。我們見他這樣就更加好奇，於是決定偷偷在他深夜洗澡的時候偷窺。

第一次偷窺沒啥經驗，被師父抓了個現行，一腳一個踢出了屋子，又罰我倆跪了大半夜，說要教導我們什麽叫非禮勿視。從此我倆再也沒敢偷看師父洗澡，也沒再追究為啥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這不是我倆唯一的區別，除了我不能穿光鮮亮麗的衣服外，還得日日被師父天不亮就拽起來練劍，我一邊掉眼淚蛋子一邊練功，一邊咒罵慕容冰那丫頭憑什麽在屋子裏睡大覺，我卻得在外面挨餓受凍。

咒罵完了，看她端著熱乎乎的面給我們，我頓時就一點兒也不怨了。

這是我初次覺得男女分工，也挺好。

這個念頭持續了沒幾秒就灰飛煙滅，這二貨把糖當鹽使了……

十歲的時候，師父除了加在我身上的封印，並告訴了如何控制魅術的方法，剛開始我還是使用不當，有幾次不小心對慕容冰用了魅術。看著她纏綿無比地沖著我笑，平日彪悍的小手溫柔撫摸過我臉頰，我這背後刷刷地西北風刮過，雞皮疙瘩掉了一層又一層。從此愈發堅定要趕緊學會如何控制這股不受控制的妖力，要不這貨天天這麽對著我笑，三伏天我也得穿件棉襖。

禹王廟中偶爾回來祈求風調雨順的農人，還有偶爾來同師父下棋的司空竹珣。

司空竹珣是司空家長子，理應繼承司空家龐大富饒的家產，他卻拋之不惜，樂得做一個雲游四海的旅人，一個大碗，一根竹杖，一身蓑衣，走遍了山河遍野。

我想有朝一日，像他一樣活著，人該多快樂逍遙。

我和慕容冰最喜歡司空大叔來，一聽到他豪邁的信天游，我倆就興奮地在山頭上揮舞雪白的床單。後來看到戰場上敵軍揮舞白旗，我還是會莫名地感覺興奮激動，想來就是兒時對司空大叔喜愛之情的延續。司空大叔一來就會給我們帶來好多山下的趣事和小吃，當然還有禹家的果子釀。我和慕容冰都喜歡果子釀，裏面加些從山上掏來的蜂蜜，喝起來那叫一個美。

慕容冰酒品不好，喝一點就要上頭，醉了還要同人掐架。平日她要是如此混球，師父一定攔腰抱起一頓胖揍。可每次她喝得醉醺醺發瘋胡謅，師父就在旁邊品著清茶看著她的傻樣微笑，偶爾還會難得地笑呵呵地同她鬥嘴。

看他們打鬧親密，我則躲得遠遠的，拉著司空大叔聽他說禹家的大事小情。司空大叔說，我離開後第二年，娘親就給我添了個弟弟，叫禹夜寒，生得濃眉大眼，很好看。

在解除封印的時候，師父告訴了我的身世，聽罷了師父的話，我常常暗自揣測娘親和爹爹的樣貌，娘親一定是和藹的胖阿姨，爹爹可能和師父一樣不茍言笑，瀟灑剛毅。

我聽說夜寒後，也獨自揣測他的樣貌，然後躲在被子裏偷偷暗笑，希望他生得霸氣些，不要長得像我一樣單薄。這樣他日後就能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地生活，不要像我一樣，人不人，妖不妖，男不男，女不女。

十五歲我終於要回到禹家，慕容冰非要和我一起下山去見見世面，師父默許了。師父是個喜怒不露的內斂性子，可我看出他眼底轉瞬即逝的哀傷落寞，瞥了眼旁邊傻樂的慕容冰，胳膊肘戳了戳，使了個眼色，讓她寬慰下師父。這沒眼力見的二貨翻著白眼問我，你幹啥！我無語……

回家的路上，我心裏和馬車一樣忐忑，家，是個什麽樣子？司空大叔說禹家很大，有很多人，我有點擔心。從小到大在龍鳳山上只有我們三個人，很多人，我該如何才好？爹娘，會喜歡我，還是討厭我？小寒知不知道還有我這麽一個哥哥？

那日在櫻花林中，遠遠看見他拿著彈弓要揍我的淘氣模樣，我很高興。

他果然沒辜負我的殷殷期望，生得虎頭虎腦，從小就調皮搗蛋，霸氣不恭。

令我不解的是，那日我尚沒用任何魅術，他如何就乖乖地繳械投降了，不但收斂起了獠牙，還露出面色緋紅的可愛樣，更惹得我想逗他。

性子這個東西，一時是不容易轉的，若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定是中了邪。

故而我得出結論，認為他可能是中了風邪，也就是染上傷寒了。

事實證明，他的確是病了，還病的不輕。

在祠堂聽完了我撫琴，他就倒地不起，連續高燒了三日。

看他躺在床上眉頭緊皺，不停流汗的可憐樣，我想起了師父曾教給我說，世間萬物，相生相克，終有定數。

我從爹爹處要來了自己和他的生辰八字，回憶著師父說過的辦法簡單掐算了下，我大海水命，他太陽火命，我們應該誰都克不了誰才對。可這也太巧了，爹爹說之前他一直很健康，沒生過病。不知為何，我覺得我是他的劫難。

帶著無比覆雜的心情，我在他床邊守了三天三夜，照顧他喝水吃飯，擦拭他額頭不斷冒出的汗珠，往他幹裂的嘴唇上滴水。

第三日，老天看我太可憐了，終於讓他在第四天清晨退了燒。

他醒來見我守在床邊，呆滯了一刻，嘴唇一張一合，只溢出一個字，魅……

叫哥哥，我一板一眼地讓他改口，他卻緊閉著嘴，一副直著脖子打死也不說的就義相。

他病好後，無論我多軟硬兼施，他都打死不叫我哥哥。

我很失落，想來那日初見他要拿彈弓打我的樣子，果然是很討厭我的，不願認我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哥哥。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對我的感情不止親情，如若那時我就曉得了，即便是親兄弟，也不會再對他好，即便他再恨我，恨也就是了，總之堅決要不遺餘力地將欲望的霸王花及時扼殺在萌芽中。

可我只是個帶點妖力，會彈兩首曲子的凡人，學了點易爻的本事糊弄下專門以騙人為生江湖術士，不是能通曉未知的陰陽師。

當我得知一切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大悲弦一斷，斷裂了的不止是倫理綱常，還有聯系我們之間的血脈親情。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3花吹雪·禁斷之戀·寒

自從那日魅回來，三日，我高燒三日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睜開浮腫的眼皮，第一眼就看見魅靠在床沿昏睡的臉，青絲未被束起，遮住了半邊。

我伸手撩撥開他的散發，露出他半月牙般的面容來。

這時候，那日魅身旁的粉衣女子推門走了進來。

呦，你醒了！她笑著，自我介紹說她叫慕容冰，和魅是青梅竹馬。

我繃著一張臉，不高興聽她說她和魅的事。

她來捏我的臉，教訓似地說，小樣，還板著臉給誰看呢！你可知道，魅照顧了你三天三夜，你若再不醒，他就要病倒了！

我嘴唇張合張合，低頭看著他慘白疲倦的臉，心裏酸酸的，還有一點甜絲絲的。

聽見響動，魅睜開了眼睛，笑著讓我喚他哥哥，我喊不出口。

我沒當他是哥哥，若當他是那個我痛恨十四年，自以為是的天才禹夜魅，那日我一定會用彈弓打爆他的頭，搶回神器，讓他滾回龍鳳山去。

可他不是，他如那日初見的櫻花般，美麗又讓人心疼。很難想象他這個男子身上能有這樣的韻味，不和族中其他男子一個樣，和之後我見到的任何男子都不一樣。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把他當成了啥，反正他不是我哥哥，哪怕我們流著同樣的血。

魅回來後立刻成了宗祠裏的主心骨，每日上午都要和族長們在議事堂議事，我則要同私塾先生學做文章。

我不待見私塾先生搖頭晃腦把自己都要晃暈了的傻樣，經常趁著他迷糊的時候偷偷跑去找魅。

私塾先生自己把弟子丟了也是監管不善的緣故，老先生礙著面子不好聲張，湊合著和剩下的幾個弟子把課上完拿錢了事。

之前我就掌握了他這規律，可不知逃課去哪，族中的孩子要麽是還沒識字呢，要麽就已經二十好幾娶了婆娘，沒人同我一道耍。老先生再無趣，我也勉強撐著聽。

魅回來了，我有了可以一起玩的人。

魅上午和族長議事，下午還要同娘親學釀酒，我去找他玩，也不過是跟在他身後到處轉。他初見我逃課出來時還訓斥我一番，待見到我將文章背得滾瓜爛熟，便也沒再說些什麽，默許地讓我跟著，時而還回頭確認我是不是還跟著。每每回想起來這段日子，少年時的我實在是很丟臉，完全就是個跟屁蟲。

不過當跟屁蟲有當跟屁蟲的好處，比如說我知道他不喜歡吃香菜，喜歡吃芹菜；不喜歡吃甜的，喜歡酸的；不喜歡繁冗的衣衫，喜歡簡單的單褂……

我以為，他每日最安逸的時光便是月色當頭時，捧出那把七弦琴，沐浴在月色中撫琴的時光。他每次奏出的樂曲曲風都變化很大，時而歡快激昂，時而悲慟憂傷，時而低聲傾訴，時而輾轉纏綿……我喜歡看他彈琴，當時沒想過為什麽禹家樂師那麽多，只喜歡看他一人彈琴。

伴著琴聲，慕容冰有時來了興致還會舞一舞，平心而論她舞得裙角靈動飛揚，腰肢柔軟嫵媚，很好看。

她舞得越好看，我看著他們又是起舞，又是彈琴的越是寂寞，感覺他們之間沒有我的位置。

是啊，他們幾乎從出生就在一起，自然是比我這親兄弟還要親上許多。

每當我這麽想的時候，魅都會止住了琴，招手喚我，小寒，過來。

你可會劍術？

魅拉著我的手，冰涼的指尖摸著我掌心問。

會！

我十分高興地回答。禹家有一位使劍的族長，每日清晨都在自己院子中舞半個時辰，我又一次偷偷爬墻得知後，就經常去偷學，回來拿著爹爹的寶劍耍，被爹爹發現後就專門讓人給我打了一柄合適我使的劍。

魅的劍術出乎意料地厲害，好多次我都沒看見他到底是如何舞的，就被他劍指咽喉。

後來為了配合我，他逐漸調整到我勉強能跟上的速度，他說，我要努力跟上更高的速度，但又不能一下子將速度定得太高，否則就會亂了手腳失去了提升速度的意義。

我不懂，只以為是越快越好，拼命地想跟上他的速度。

月色剔透，劍影流光，他一身白色單褂，發梢處用絹帛綁著發尾，瀟灑自如揮劍的慵懶相，愈發襯托得他刀劍莫測。

我費盡了力氣，大汗淋漓才勉強能追上他。

幾番激烈地打鬥下來，他都氣息如常，見我喘著粗氣擡不起腰來，還會笑意盈盈地拿衣袖幫我揩掉要落到眼睛裏的汗珠。

我以為，他在月下撫琴的時候才最安逸，後來我才知道他每夜教我練劍時才最安逸，只有這時候他才是他自己，他才能順著自己的心。一旦撫起琴來，他眼中就失了往日的笑意，我竟未察覺，認為他只是慎重地對待這把珍貴的琴而已。

爾時，他已經知道自己的使命，而我一無所知。

若我早知道一些，我一定帶著他遠離禹家，逃得遠遠的。

在他的雙手尚未沾滿鮮血之前。

第一卷4花吹雪·琴瑟聲聲·魅

在我和慕容冰收拾好了行禮，打算離開龍鳳山回到禹家之前的那一晚，如墨色的夜空中沒有一星半點的星辰，也沒有一絲月色，我算了算，是朔日。

那日師父一反往常禁酒令，從龍鳳山後山的巖洞中掏出了他一壇子珍藏多年的佳釀玉露清，要同我們飲，算給我們踐行。我和慕容冰從小也只喝過淺度的果子釀，沒真的喝過糧食酒，況且是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陳年佳釀。酒壇上的封蠟一開，酒香就急不可耐地溢了出來，滿園桃花香酒香混雜在一起，不飲已醉。

慕容冰喝果酒都耍酒瘋，待喝了這玉露清，還沒一盞茶的功夫就倒在石桌上，哈喇子流了一灘。師父替她擦幹了嘴角抱進了屋中，我看著師父抱她進屋的背影，想他一定是故意要把那不懂得察言觀色的二丫頭灌醉的，應是想囑咐我下山後多照顧她，還要說些甄別的話。

不出所料，師父關上了她屋門，出來就坐在我對面，還神色凝重，說，魅兒，師父有話要同你講。

龍鳳山上的十五年，師父給我的感覺都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大仙風骨，哪怕是那年來了山賊要搶了慕容冰做壓寨夫人，數百人圍困我們，也沒見他皺過一下眉頭。那個朔日的夜晚，我感受到，師父心中的陰霾就如遮住璀璨星辰的烏雲，看不見，又是存在的。他從未用這種口氣同我說過話，語氣沈重而感傷。

師父告訴了我一件天大的事情，是關於師母西門冰汐，也就是慕容冰親生母親的事。我和慕容冰從小在師父庇護下長大，除了我們山上也沒有住戶，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過著沒有母親的生活，也不覺得落寞。就如同人如果天生就是一只眼睛，大家見到兩只眼睛的人就會覺得奇怪，還會覺得他醜。直到我聽到司空大叔說起，才始知，人不是憑空從石頭裏蹦出來的，天上掉下來的，水裏游出來的，而是男人和女人生出來的。

我就好奇，師父是男人，那師母在哪呢？一邊好奇，一邊吃了好些司空大叔帶來的糯米涼糕，積了食，惡心了兩日，也就忘了這麽回事。

現在師父竟然自己同我說起師母，我感覺到一絲不安。

可能是我身上留著妖狐的血，所以很會察言觀色，也比周圍人更敏感，直覺往往都很準。平日慕容冰那丫頭若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我立馬就能看出來。現在看師父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又露出如此悲戚又怨懟的神情，我覺得師母死了，而且是冤死。

師父沈默了好一會兒，只是一杯接這一杯地飲，我一杯又一杯地給師父續酒，師父在連續飲了第十二杯的時候吩咐我說，魅兒，你去把琴取來吧。

我打算繼續倒第十三杯酒的手停在空中，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盯著看師父，他親自教給我如何使用妖力奏出徹人心扉的曲子，又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可在對喝酒的人用此法術。因酒是催情良藥，清醒之人聽了我的曲子只是動了情，或落淚，或振奮；可若是醉了酒，再聽到我專門為他們彈奏的曲子，音符就會成為吸食他們情感的虛空之境，而身為演奏者的我就可以潛入他們內心，感同身受他們當時或喜或悲的情感，情到深處，是人最脆弱之時，我的琴會成為兇器，攝取他們此時最澎湃的情感，情感升華時，五臟爆裂，他們會因情而死。

琴有七弦，人有七情，琴情對應，人琴共鳴。

我在龍鳳山上，秘密修煉的便是吸食人喜怒哀樂的能力，吸食的神器便是那把禹家聖物——七弦瑤琴，七根琴弦對應人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吸收而來的情感可再我再次彈奏的時候融入曲中，琴吸食的情感卻是豐富，琴音越是動人。玄機就在有那琴底的冰裂斷，本是歲月的劃痕，可潤色琴音，卻同是可吸食人生命的入口。吸食的生命越多，琴音越動聽，越可以誘惑他人。

情可殺人，同理，琴亦可。

在酩酊微醺的時刻，師父這麽一嘆，我的心沈到了底，師父如此，只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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