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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讓我感受他記憶中師母的遭遇,他想讓我殺了他。

準確的說,他是想用他餘下的生命祭琴,然後拜托我去殺他殺不了的仇人。

這仇人就是當朝皇帝,湯桀,眾人口中的好色淫亂的暴君。

因為湯桀在十五年前偶然一次到禹王廟祭奠大禹,遇到了懷了身孕在禹王廟中養胎的師母。商紂垂涎師母美色,不顧她隆起的肚子,強行玷汙了她。師母因身懷六甲,一心尋思,卻有顧念肚中孩兒,茶飯不思,憔悴不已。那時候師父在外,待到回到家中,見師母如將死之人,痛不欲生,托付親近的友人照顧師母,他便提著寶劍要去找那皇帝報仇。那時候他只是個剛剛出師,沒有什麽經驗的小生,自然是鬥不過深墻大院中那些陰陽大家和不可計數的宮衛劍弩手。他拖了一身傷,趕回龍鳳山的時候師母已經將要臨盆,終於誕下了慕容冰。

師母最後還是死了,是自盡,就投身於禹王廟下的那條日覆一日奔騰咆哮的瀾滄江中,在她誕下慕容冰的第二日。

師父的敵人要比他強大,他鬥不過,還要撫養慕容冰,所以隱忍在此,慚愧自責自己無能,不能為妻子一雪前恥。

直到他看到了我。

帶著妖力又將繼承了禹家宗祠的禹夜魅。

他想讓我去刺殺仇人,於是傳授給了我一身武藝和琴技。

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養成了一名殺手。

一曲長相思,瑤琴的第四根琴弦在顫栗,指尖觸碰到師父慕容蘇對師母西門冰汐的無限思念,我的眼淚滴在琴弦上,碎裂成愁腸百轉。師父說我若不用他的生命祭奠瑤琴,以我的法力無法抗衡那皇帝坐下的四位陰陽師,那四位陰陽師中有一位還是我的師祖,千寂嵐。

從那夜我進入師父心中,感受到他的愛戀,悲戚,同樣理解他想殺死仇家的心情。

亦如以後所有被我殺死的人一樣,我同他們自己一樣理解他們,愛著他們,然後殺了他們。

可他畢竟是我的師父,我童年中,一直把他當作是我的親爹爹,叫我殺師父,還不如殺了我。

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勸他放下執念怨懟,陪伴慕容冰,安然終老。

師父飲盡玉壺中最後一滴酒,長嘆說,她走了十五年,孤獨了十五年,冰兒也長大了,我再也無所牽掛,我想去找她。

這把琴從我出生就在我身邊,在我還未學會說話認字的時候,它就是我的玩具,撫琴是天經地義,與生俱來的。可那夜,我的淚不斷落在琴弦上,手指緊緊摳抓著琴弦,平生第一次萌生出不願再撫琴的念頭。

師父輕柔地撫摸著我的頭說,魅兒,別哭,冰兒以後跟著你我也安心,你們莫要怨我。你知道嗎,我只有自盡才能同她在一起。自盡的人下一世會化作萬年在深海海底不見日光魚。她生前最怕黑,我得去陪她,日後你就同冰兒講,就說我去找她娘親了,我們會很幸福。

最後,我哭得凝噎,跪著求了他很久很久,仍然沒有辦法勸師父放下,他眼中是赴死的決絕。

我看錯了。他平日的灑脫淡然並不是如司空大叔真正的灑脫不羈,而是漠然一切,一心求死。

親身感受到他的傷痛,我心中也有一個聲音在叫嚷,讓我殺了師父,可理智在死撐,我不能這麽做。

玉壺一聲脆響碎了滿桌冰晶如師父早已碎裂的心,師父眼中翻著水澤,無比憤慨地說,我若不如此,他就即刻去跳瀾滄江,那夜師父穿著他初次遇見師母的古舊衣衫,去意已決,他再也不想苦等下去。

師父贏了。

我平生第一次殺人,殺的就是我最愛的師父。

師父在將生命移入冰裂之前,師父用一個小紙人幻化出他的虛像,虛像只能持續一天一夜,其實不必持續那麽久,只持續到送走我們之前就夠了。瀾滄江邊多了個墳,埋了師父,我再墳前跪了一夜,終於在黎明時磕了三個響頭,允諾師父一定為他覆仇,抹幹凈淚痕,然後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禹王廟。

第二日我們離開,司空大叔也趕了來,見到師父的虛像嘆了又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麽也沒說,只轉身對慕容冰說,丫頭,下了山別玩瘋了,忘了你爹爹。

我別過臉去,不願看慕容冰抱著師父的虛像傻笑的模樣,十五年來第一次對她深懷愧疚,心裏插了根暗箭,隱隱地苦疼。

那之後,我不知道如何告訴慕容冰師父死在我眼前,他此刻我這把七弦琴裏。後來我一直在慕容冰面前強裝作師父沒死。以前我們總是拿師父調侃開心,可日後我每裝作如此,心中的暗刺就會隱隱地疼。我自己私下也覺得師傅沒死,他就在我的琴中,每次撫琴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琴音中混雜流淌著他豐富的情感,他的思念,他的悲慟,他的憂傷。

江邊的墳,埋著他的肉身,這把琴中,埋著他對師母的思念。

以後我無論到哪,都抱著這把琴,他是師父的另一座墳。

但或許,這只是我對自己抹殺他人性命罪孽的安慰。

朔日之夜後,我再也看不見月亮。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5花吹雪·禁斷之戀·寒

魅對慕容冰很是寵愛,吃得用得都撿好的給她,在禹家她是客人,但待遇卻極其尊貴。魅雖常和她鬥嘴,可事事以她為先。

我見他這樣,心裏酸得可以。所以後來當她和魅反目的時候,看到魅落寞哀傷的樣子,我氣得很想抽她。

我每日早起,繞道去沒的住處,都能看到魅幫她梳頭,挽出好看的發髻,簪上漂亮的絹花。他自己明明還披散著頭發,只拿絹帛挽著發梢。我眼紅,就拿著紫檀木梳日日堵在他門前要幫他束發。

魅扭不過我,就每日等我來替他束發。剛開始我笨手笨腳地將魅原本順滑的發絲弄得亂七八糟如雞窩。魅看著銅鏡中自己的狼狽模樣偷笑,又不忍傷我的心,還寬慰我說這發髻很是與眾不同。

我卻不能再讓他頂著雞窩頭出門。他是如璀璨櫻花般的人兒,我要梳一個配得上他的發髻。

為了練好束發,我到處抓人練手,弄得學堂裏的同僚們見到我就抱頭鼠竄。教書王先生見我如此一鬧更沒人敢來上課,於是自告奮勇當了我的小白鼠,那時我第一次覺得他很有為人師表的風度。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我苦練了幾日,終於梳了一個像模像樣的發髻,魅很驚訝,沖著銅鏡左照右照,照了半天,道,你手真巧,比慕容冰梳得還好。

我那日心情大好,比平日多進了兩碗飯。

自此之後,我每早都去找他束發。魅的發絲也如他的指尖一樣絲絲涼涼的,摸起來很舒服。

魅看到我每日都來,很高興,越來越早地起床等我。天色微醺,我經常敲門而入看到魅依著燭光看書的背影,青絲偏落在肩頭,很是慵懶從容。聽到聲音,他總是吧嗒的一聲合上書簡,笑靨如花地回過頭來,伸過那只如玉的素手道,小寒,過來。

我就如同被蠱惑般握上那只手,他的手一直很涼,如他的心。

為何我從未想過那時我總是看到他的背影?為何他從不想讓我看到他手上的書簡?若是我早些想到,就不會讓他一個人獨自背負禹家的一切,日後我總是如此想著。

奈何那時我什麽都不知道,只是看到他就很高興,沒察覺他一個人時眼中深藏的哀傷。

快樂的時光飛逝,我不再寂寞一人,感到活著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兒。

春季花飛,轉眼就入了夏,宗祠旁那顆最高的櫻花樹上的繁花早已落盡,衍生出滿樹的蒼翠。

我不喜歡夏天,在蜀中,入了夏,就到了纏綿不斷的梅雨季節,身上到處都濕答答的,被子還會生黴,整日整日的不見太陽。往年每逢此時,我得了空就往族外的池塘跑,幹脆泡在水中貪圖清涼。魅回來後,我就再也沒去過。

魅生在邊遠的龍鳳山上,沒遇見過梅雨季節,總是忘記帶傘,他去哪裏都隨身抱著的七弦琴斷不能沾了雨水,所以他常常被雨水困住留在一個地方很久很久。

去找他被困在哪裏,成了我的新樂趣。多次之後,我找到了規律,魅不是在宗祠就是在酒窖。想想也知道,他那麽認真的性子,怎會像我一樣到處瘋玩亂跑,那時我什麽也沒想,只是覺得到處跑著找他也挺好的。

七月初五,無月,陰雨,淅淅瀝瀝。我提著油紙傘,半身濕漉漉找到魅的時候,他已經醉倒在地窖中不知道多久了,懷中還抱著七弦琴。

魅,我蹲著喚他,費力拉起倒在地上的他,讓他靠在我肩膀上。魅滿身的酒氣熏得我發暈,環顧四周,酒壇空了三大壇。空壇子歪斜著倒在周圍,酒窖中只有魅之前提來的燈籠,燈苗若明若暗地燒著。

魅,醒一醒,魅……

我搖著他叫了很久,他才皺了下眉頭,緩慢睜開眼睛。睜開眼的一剎那,他慌神般眨了眨眼睛,明亮雙眼瞬間蒙上一層水霧,淚痕就劃過眼角,如血的朱唇微顫了兩下,溢出兩個字:

師父……

他看著我說。

魅,我不……

我一面解釋一面伸手欲擦掉他眼角不斷湧出來的淚,還沒說完,就被他翻身抱住了脖頸,臉緊貼在我胸前。他原本擁著的琴從身上滑落,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琴弦錚錚作響,空寂的回音在酒窖中不斷回蕩,淒慘滲人。

師父,我好想你……

魅從胸前蹭到我脖頸處,掛著淚痕的臉頰冰涼地貼著我的肌膚,親密地來回磨蹭,雙手緊緊環著我的肩膀。

我傻了,心一度靜止後,陡然狂跳,雙手僵在身體兩側,呆視著前方昏暗的燭光,腦中一片空白。

魅是能喝些酒的,至少在禹家這半年間族長們吃酒,他敬別人,別人敬他,敬來敬去,族老們都趴下了,最後還是他一個一個給背回家去的。

我沒見他醉過,更沒見他哭過,也沒被他這麽親密地抱過。

傻了的我不知被他抱了多久,待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的竹燈不知什麽時候滅了,而他已經雙手也不再緊栓著我,而同我一樣垂在體側,頭窩在我肩頸,又暈過去了。

我坐下身來,伸手顫顫地抱住他的脊背,靠在身後的酒壇上,魅此時就趴在我懷中,兩人貼得嚴絲合縫。

滴答淅瀝的雨聲隱約從酒窖外傳來,我一人沒辦法背著魅出去,何況還要撐傘,抱著那把琴。

就這樣也很好,我不想被外人打擾,這裏只有我和魅兩個人。那時,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人,一直在一起,只是這麽簡單。

長大以後才恍然,這是多麽奢侈的一件事。

魅即便是喝了酒,身子仍然冰冷如玉,貼著他軟軟的身子,我卻感到很熱,喉嚨中幹渴至極,如火燒般。

我順手摸了個酒瓶,起開封蠟一飲而盡,酒釀滑過喉嚨,清涼過後,從舌至胃辣辣地暖起來,黑暗中摸索著魅的冰涼的素手,貼在自己臉上,傻笑。

我的記憶就停在這裏。

直到被一盆涼水潑醒。

你這個孽子!

睜開眼就見到爹爹指著我怒吼。

我懵了,搖了搖臉上的水漬,睜開雙眼望了望四周,竟看到自己被五花大綁跪坐在宗祠中央,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族老們。我知道自己定是壞了事,上一次我被綁到宗祠是因為我放炮仗點燃了十間糧倉,被打了十下板子,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那次是念我年紀小,這次可就是五十個板子了。

然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這次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拼命回憶,乍然想到了魅。

魅還好麽?

我擡頭問爹爹。

爹爹指著我的手顫了又顫,氣得查點背過氣去。王族老趕忙上前替他捋順了氣息,回過頭來罵我,夜寒,你真是……前兩日還誇你說半年不再鬧事了,昨日就荒廢的那麽多陳年佳釀!難得禹家的這麽多年只釀出這幾壇子好酒,竟讓你一夜之間敗壞幹凈。若不是你,宗主如何會做出如此對不起宗家的事情來!

我啞然,怒視著眼前的這些人,咬著牙憤恨族老不分青紅黑白,連同這十四年的怨恨一起,直著脖子不說話。

來人!請宗法!

我苦笑,心涼了個透,這個家沒有一個人信我,願意聽我辯解;連親爹爹也不信我,連給我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族人取來了三尺長的紅木杖,立在了我身旁。

我閉了眼,等著挨板子,心如死灰。

耳後風聲呼嘯而過,如期而至的板子卻沒落在我身上。

魅!

隨後是慕容冰尖叫。

我倏地睜開了眼,胸前多了一雙手臂,驚訝地轉頭,看到魅就趴在我身後,好看的秀眉緊皺著,咬著下唇,紅唇上多了一道慘白。

倒吸了一口冷氣,我沒想到千鈞之際是他替我挨了板子。曾被板子揍過,我能體會到那板子挨上去是何種慘痛,此刻魅只穿著件薄如蟬翼的單衣,板子就如同打在赤身上一樣。

爹爹,那些陳釀都是我毀的,您罰錯了人。

魅支撐著站起身來,面色慘白如雪,單薄的身子有些搖晃。

宗主,你如何要護著這個孽子!?

王族老質問魅。族中的其他族老們也開始竊竊私語,私下讚同。

魅兒……

爹爹望著魅,嘴唇顫抖著,說不下去。兩個都是他的孩兒,手心手背,打哪個他都不願,也都不能阻攔。

王族長,酒就是我毀的,莫要再冤枉他人。小寒他根本沒喝過酒,更沒學過制酒,如何能分辨出那上百個酒壇中那個裏裝的是陳釀?放心,身為宗主,宗法更要以身作則,我毀的,我甘願受罰,五十個板子是嗎?來!

魅將我推到慕容冰懷中,噗通一下,俯身跪在宗堂中。

王長老被反噎得說不出話來,哼的一聲甩袖而去。

宗法就是宗法,沒因為宗主受罰就手下留情。

看著板子一下一下落在魅身上,我從未如此驚恐,魅背後鮮血不斷在白紗上浸染出一朵朵櫻花來,彌漫,彌漫……凝結成一片血海!

住手!是我,是我偷喝的!打我!

我想掙脫慕容冰沖上前去阻攔,卻被魅一聲怒吼震住了。

給我看好他!

魅呲牙咧嘴地擠出這幾個字,就再也痛得說不出話了。

慕容冰淚眼朦朧地點著頭,緊緊拴著我,另一只手蒙上了我的眼。

每聽一次打在魅身上的劈啪聲響,我心就緊縮一次,如打在我身上。

我從未感覺時間如此漫長,長得我快要死了。

再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魅躺在血泊中,身後的白衫被染成鮮紅血色,青絲散落,臉如白衣般憔悴,唇上更是慘白。我嚇得一下子跪倒地,匍匐著爬到他身前,顫抖著伸手拂開他眼前的碎發,他竟還是笑著的,一絲血便溢出嘴角。他被打傷了肺,沒辦法出聲,只做著唇形,他說:

小寒,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斷對我說著對不起,哪知我從未真切地恨過他,我十四年怨恨的只是自己心中臆想出來他的幻影。

從此,我再也不怨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族老,這一次我多希望他們真的冤枉我,將這板子打在我身上。

世間有那麽多怨恨,若是有什麽能讓這些怨恨瞬間灰飛煙滅,我想,應該舍命的相護,用至上的生命去成全。

因為在生命面前,怨恨,是多麽渺小,又可笑。

可是很多人不懂,那時候我也不懂。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6花吹雪·琴瑟聲聲·魅

小寒可能並不討厭我。

除了那次初見,他站在祠堂外的櫻樹上要打我外,那之後他在我身邊都乖巧得很,像我和慕容冰在山上救過的一只小野狼,對著我們搖尾巴,對外人就呲獠牙,總是給我們叼來野味和山下村民養的家雞。

小寒也是如此。

我常聽族中其他長老們說起他不在我身邊時又弄得家裏雞飛狗跳,上房揭瓦。他聰明淘氣,正是可以撒潑的年紀,可族老們不喜歡他調皮,連帶著不待見他。

可是我喜歡。

孩子就是應該瘋玩胡鬧,自在逍遙,如我和慕容冰在山上的那些日子,這是他們此生最寶貴的時光,一去不返。族老們忘了,他還是什麽也不知道的孩子,孩子需要懲戒,但更是需要疼的,就像師父罰我們,也疼我們一樣。然而族老們只是懲罰訓斥,牽強地拿他和我比較,他在我的陰影下活到了十四歲,我理解他那日為什麽要打我了。

我身為他的哥哥,卻什麽也沒為他做過,還連帶著他活在我的陰影下,我很慚愧,想補償他。

他可能不止是不討厭我,看他有事沒事就喜歡跟在我身後的樣子,我想他還蠻喜歡我的。他總是靜靜地呆在我一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初起我看他日日跟在我身後,學堂都不去了,就訓斥他,他就將文章倒背如流給我聽。怎麽趕他都不走,我也不好再說什麽,索性就讓他跟著,看看禹家到底在做些什麽,明年他的成人禮後,他就不再是個孩子,要為他將來做打算。

小寒跟在我身邊時而會露出寂寞的神色,那夜我見他看我撫琴,眼中又露出失落的神色,就喚了他來,想問問他有何喜好。結果剛一拉過他的手,仔細一看就發現他手心都是厚厚的繭子,之前我只覺得他手心粗糙也沒在意,恍然意識到小寒再如何也是爹爹和娘親的孩子,在禹家雖不受族老們待見,可還不用他做什麽農活粗活。他平日也就是動動筆桿子,刨刨狗洞,所以我推測他這繭子是使兵器使出來的。

你是否練劍,我問他。

是,他驕傲地挺著小胸脯,大大的眼睛閃爍著光彩。

他喜歡劍,我終於找到了補償他的方式。那之後,晚上一得空我就陪他練劍。看得出來,他有些底子,可招式過於死板古舊,速度也不夠。可他悟性頗好,交給他的新招式,他沒兩日就練好了給我瞧,做得一板一眼像模像樣,速度也與日俱增。那些招式我從小就和師父日日練習,當年每一招一試我都得練半月,就這樣師父還說我學得快。如此我推測,寒是難得的練武奇才,用不了兩三年,他就會超過我,我深信。

私下一個人的時候,我也猶豫,若是他誤入歧途,憑借他這一身本領,會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但是轉念一想,有我在,我就不會讓他誤入歧途,若是他沒本事,又身為男兒,日後的日子才真真的不好過。

想到這樣我就心裏舒坦了,每夜同他練劍,是我最愜意的時光。那時候,我喜歡看他滿頭大汗,紅著小臉的可愛模樣,暫且忘記了自己心底的罪孽和包袱。

慕容冰看我有了弟弟就不怎麽搭理她了,心裏不舒服,要我每天都去幫她梳頭。我們在山上的時候,都只是拿絹帛在發尾束一束,有時還整日披散著,也沒覺得什麽。到了蜀中,她看到周圍的姑娘們個個將青絲梳得花枝招展,還戴著各種好看的花簪,她自己琢磨了半日沒學會,就纏著我想梳成和她們一樣的。我去和娘親求教,學了十七八種,輪番在她頭上做實驗,漸漸也像是那麽回事了。

親自學了才知道,梳發髻要費好些時日,拆發髻也很是費時。我覺得簡單隨意就很好,折騰完了她,不必再費力去折騰自己了,所以我的頭發則還是如以往披散在身後,隨便那拿絹帛在發尾一束。

直到小寒站在我門前要幫我束發。

我覺得他在逗我玩,他連自己的頭發都沒束過。推脫幾次後看他執意如此,我便要看看他到底想如何。

他果然不會梳,第一次就給我梳了個雞窩頭。

我看著銅鏡中自己如炸了毛的野山雞似的,傻了吧唧的模樣查點笑出聲來,同時在銅鏡中看到了他的臉色。小寒的臉色很難看,抿著嘴唇垂著眼皮,委屈得差點要哭了。

前一秒我還以為他是要報覆我的新招式,可看他如此也不像是拿我開心,見他欲哭的小臉,我後一秒就軟了心,寬慰他,嗯,這發型很是獨特。

哪知他扔了梳子就跑了出去,連著幾日都沒再跟著我。那幾日,我如少了什麽似地,總是往身後瞧。

那日清晨,東方微醺,窗外傳來青草香,我想那日我可能是沒憋住偷笑,傷了他的心,正想著那日忙完了族中大小瑣事就去找他,他就噠噠地來拍我的門要給我束發。

小寒給我束的發簡單又好看,我從來沒梳過這麽好看的發髻,大小高矮正合適,自己都忍不住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誇了他兩句。從銅鏡中看到他的笑臉,我很舒心。

小寒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我想讓他以後都能這麽笑著,不再被族老們閑言閑語所傷,不再被拿來同我比較,他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這只是我的癡心妄想。

只要他在宗家,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

蜀中不同龍鳳山,入了雨季,雨一下,就纏綿不絕,我抱著琴,常常忘記帶傘,又不能讓琴染了雨水,被困在一個地方就很久很久。

小寒總能來找我。

有一次我被困在酒窖中,起開了娘親口中最好的陳年佳釀,看著這三大壇子比我都年長酒,我想起了師父最後一夜訣別的場景,也是喝的酒。舀起一瓢飲下,禹家最好的陳年佳釀卻如水般寡淡。

娘親說我能釀出世間最好的酒,我不置可否,就憑我酒神姥爺的一句話,我這個剛剛學者釀酒的初學者如何比得過禹家經驗豐富釀酒師。只是那夜,酒的味道很是詭異,沒什麽味道,喝了很多還是沒什麽味道,直到我喝光了最後一壇,都不知怎麽醉暈在地的。

那夜我夢到了很久沒見的師父。從他走後我一直很想他,又不敢想,還裝作沒想,所以連做夢也不敢夢見他,生怕不小心說了夢話走了嘴,被慕容冰聽了去。

酒是好東西,是個好媒介,那夜他不知怎地就來到了我夢中,同以前一樣任我抱著懷中的溫暖依舊,夢中我哭得一塌糊塗,如那朔月的訣別。

醒來後,就看到慕容冰的臉。她握著我的手說,寒偷喝光了好酒,被綁到了宗堂。

宗法一條條一列列都在我心中,那三壇不咋地的老酒在禹家人心中適合地位我再清楚不過,本來是我闖下的禍事,被長老們不分青紅皂白地怪在寒的頭上。我本想護他,疼愛他,可又一次害了他因我受苦。

這次是我的錯,再也不能讓他無辜受累。

我酒量還好,宿醉也不知頭疼惡心是何滋味,只是腳步有些軟。我掙開冰的手,腳步有些虛無地趕到宗祠,正看見族人舉起木板要往下揮,三個箭步沖上前去,只覺得後背猛地一擊,瞬間失神,然後是身後火辣辣地燒灼感,如萬千針紮一般。

還好我趕得及時,那一杖並未揮到小寒的身上。小寒本就恨我,恨禹家,這一杖若真打在他身上,他怕是心都涼透了。

心涼了,再想讓它熱起來,就難了。

身為禹家宗主,自然是不可率先懷了宗法,那五十杖打到最後我已經不感到痛了,只慶幸還好趕來了,否則小寒如何替我冤受這五十杖。他好心巴巴地來尋我,若真的落得如此下場,怕日後他會再也不念我們的手足之情。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怕失去他。

師父已經走了,小寒來到我身邊,我再也不想讓任何人離開。

杖刑還未施到一半的時候,小寒就要撲上來救我,被我吼回去了。這五十張就是我該受的,不能讓他顧念私情,不分是非。

雖我並不覺得自己糟蹋了那酒,也沒覺得那酒有多珍貴,不過爾爾,只是多放了些年頭罷了,味道還不如師父的那壇玉露清。以後我肯定能釀出比那更好的酒,被打的時候我如此想著,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

我跪撐到最後一刻才趴下,小寒終於掙脫了冰跑來看我。我看到他的小手抖啊抖地為我撥開擋在眼前的碎發,很可愛,忍不住笑。

撥開散發,我看到他小臉慘白,眼中還泛著淚花,我想我還是嚇到他了,想說句對不起,沒想到一張嘴血就順著嘴角溢出來了,嚇得他臉色更白了。不過還好,他眼中已無怨恨,我很安心,他不怨我,就沒什麽好擔心了。那時候冰也還未怨恨我,我重要的人都好好的在我身邊,除了師父。

我愛的人都還沒怨我,恨我,我還未染指其他的生命。

那一刻,我若是死了,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7花吹雪·禁斷之戀·寒

魅差點死掉。

那日後,魅在床榻上躺了一個月,我本想日日守在他床邊,如同他照顧那時高燒的我一樣。可幫他換藥的活總是輪不到我,甚至連醫者都不能,只有慕容冰可以。為了這,我多次同慕容冰口角,還有幾次差點大打出手。最後冰實在熬不過我,去找魅理論,魅對我解釋說冰學過岐黃之術,包得比較不會痛,我說我只想看看他背上的傷好了沒有。

不行,魅毫不猶豫地回絕了我。我很失落,心想他果然是和冰更親一些。

他不讓我看,我就偷偷看,可無不以失敗告終。有兩次我想偷偷掀開魅身後披著的被單都被魅抓住了,他睡的很輕,有點聲音就驚醒。沒事,我沒事,他抓著我偷襲的手,總是如此說。有一次他好像睡得很沈,我打算吸取教訓,不再輕手輕腳地靠近,而是一鼓作氣呼啦一下子掀開他身上的被單,他身上纏滿了白紗布,裹得嚴密,不知這悶熱的三伏天,他是如何熬過來的。

看夠了?

魅伏在瓷枕上睜著眼睛戲謔著看我,嘴角勾出好看的弧線,我連忙松手給他蓋上薄被,尷尬地坐在床邊,忽然感到頭上沈了些,擡眼一看,竟是魅的手。

他溫柔地摸著我的頭,說,小寒,有些事你……沒什麽,你別擔心,我好多了,再過半月我還要和你練劍呢。

我沒學過岐黃之術,也不懂他欲言又止的隱晦,還以為他真的傷得很嚴重,要纏得那麽緊,那麽嚴。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他的傷其實最好是袒露在空氣中,用紗布憋著傷口,在這濕熱的天氣中更容易潰爛生瘡。他纏成那樣,都是因為我一天到晚都在,他怕洩露了他女子的身份。知道他真實身份的族老在禹家也區區不到十人,魅是怕我知道後要去同族老們吵,壞了他的計劃。

那時候,我天真的很,什麽都不知道,又倔強得很,怎麽趕也趕不走,害得魅三伏天還得捂的嚴嚴實實的,生了好些痱子。

可能正因為如此,他好得很慢,過了一個月,才漸漸好轉,身後的傷口逐漸愈合,終於可以慢慢地下地行走。

他躺在床上的這段時間,族老們遞上來的書簡他全都看過也都做了批註,絲毫也沒因為他帶傷而拖沓他宗主的職責,我很欽佩他,看他費力地撐著頭看書簡的樣子我很憂心,自告奮勇地為他讀書簡。他看了看我,便點頭允了,這樣我讀完,他批註,合作很是愉快。族老們進言的內容經常很是讓我抓狂,凈是一些鄉村裏短,如村東的劉氏丈夫死了沒倆月,就懷了孩子,村醫賈某說這孩子差不多兩個月,另一個村醫王某說這孩子還未滿月,劉氏婆婆和村醫王某交好,就斷言這孩子不是她兒子的,而是劉氏偷漢子的,請求族老做主懲罰她不守婦道的兒媳,替她兒子報仇血恨……

我懷疑那些進言的族老腦子都被驢踢了,或是出門不小心被豬拱了,否則怎麽會既知魅受了如此重傷,還用這種家長裏短來煩他。

可魅從來沒覺得煩,細心地聽,耐心地批閱,對待一頭丟了的豬如對待失蹤了的人一般慎重。我看著他皺著眉頭凝思的模樣,很是憧憬,至少我做不來他這樣。若是我病得這麽重,還有人用這種破事來煩我,我肯定是沒有好臉色看的。

魅說過了半個月就能與我練劍的,如今已過了一個月,醫師還是囑咐他不能做劇烈運動。他身後的傷雖漸漸愈合,可傷了心肺,斷不可大意,否則要烙下病根。他連走路都不敢快走,舞劍更是不可能了。

我常常獨自在他院子裏舞劍,回憶著他交給我的招式,不斷提高速度,完善每個動作。魅能聽出我練的招式,他說我進步了不少,我自己沒有察覺,只是在閉著眼睛模仿記憶中魅的身影。後來他漸漸能起身了,就到院子的石凳上坐著看我練劍,偶爾指點些出入,多數時間他只是坐在那,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練,然後在我去求表揚的時候替我擦擦汗而已。

如此,我以為我已經滿足了。

可人哪裏會知足,滿足了眼下的欲望,立刻會衍生出其他的欲望。

世上也的確有淡泊知足的人,可我只是個凡人,不是領悟了人生真諦的老者,也不是參佛修道的高人。

我雖對他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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